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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前朝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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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廂如意算盤剛剛打好,誰知那個垂垂老矣的聲音驀然朝我這個方向精神地吼了一聲,吼得我全身地動山搖的。我本能地藏得非常隱秘,都被他這一吼,現了原形。老家夥的功夫似乎也並不只是半斤八兩那麽簡單。

於是,我躲也不是,逃也不是,身為一樓之主,只好堂堂正正地從石頭後面走了出去。

“諸位英雄。殘影樓,慕雲舒,是也。”一個翻身,所到之處紅裙如一團霓火翻滾而過,眨眼之間,妖然立於世人眼前。

清冷的,風塵的,我的眼眸從眾人面前掃過。

都是江湖老前輩了,今天第一次見了個全,只是,果然半個好感也沒有。

讓我沒想到的一件事是,大家平日總喜歡在背地裏罵我,罵也罵得風生水起,可是當我真正出現的時候,卻不見有一個人站出來說兩句的。眾人看我的眼光有驚艷,有錯愕,不知是我出現得速度太快,讓大家措手不及,還是說他們不好意思方才說的話皆被我聽了去。

一場好好的大會,果然伴著我的出現最後慘淡收場。

容離言說已經定好了全瓊州最上好的酒樓預備晚間重重答謝我,我婉拒再三皆無果。容老先生看自己的兒子這麽上道,自然心下歡喜,於是不由分說地就把我拽去了瓊芝樓。

是以,這是我第一次認認真真地賞了賞這瓊州的夜晚。

黑夜總不同於白天。因為它會讓人不自覺地卸下所有的防備而變得脆弱。其實,它本是溫柔造的,只是,這種溫柔卻會給人帶來入骨的寒涼和痛楚,很像愛情,是不是?

瓊州的夜晚如想象之中的那般玉帶瓊籠,火樹銀花。

酒肆街鋪,畫舫歌舞,熱鬧的人們總是做著熱鬧的事情,遠遠的看著就讓人心動,讓人覬覦。可是,那些人,離我太遠,那些事,也離我太遠,如果有一天,我從身畔的這片海中消失不見,或許,都不會有人察覺。

告別了容老堂主和他的公子之後,我取道一段山間大道散步回家,吹著海風,聽著海浪,心裏卻突然又感受到了這三年都不曾有過的寂寥,而且寂寥愈發顯露的時候,是在不經意間,就會如排山倒海之勢襲來,讓人壓抑且無從排解。

不知為什麽,今天本來應該是高興的。

我有絲喟然,慕雲舒,你的絕情冷性似乎又退步了。

難道就因為容離的出現,讓你又想起了……那個人?

”姑娘,不知可否給我家公子行個方便?”

不知何時,身後的不遠處,一個老者的聲音溫和有禮地傳來。

我的思緒陷得極深,待茫然回轉過來之時,才發現自己正站在山路的中央,身後跟著馬車列隊好大的一番排場,他們停在那裏,似是已經等了我一會兒。

如此得興師動眾勞眾人相候,惹得我萬分過意不去,於是忙挪步到一旁,並頷首向那老者道:“實在抱歉。我方才走偏了神。”

眼前的老者揮手上馬,予我抱拳相謝:“多謝姑娘。”

黑夜裏,遠山的燈火明明滅滅,星星點點,我就著燈火停在原地,目送著那軒華的陣仗往山上行去。想起來,這座山頭從山下到山頂其實統共也沒有幾戶人家,除卻我那房頗風雅的古跡院落,山頂上就只剩一座頗具規模的府宅了,想必,來者就是那戶人家的主人。

暖風緩緩拂過,緩緩得拂過隊列正中那輛華麗的馬車,馬車端和大氣,猜想其中之人必也是人中龍鳳,於是,我就著半明半滅的錦簾眺目望去,簾欲靜,而風不止,就在它翻飛而起的時候,我驀然在一片迷茫中鎖住了一張完美如雕的側臉,只一閃而過,那方窗格裏的錦簾就著和風已飄落而下。然而,我的全身已如遭五雷轟擊,眼簾緊閉,動彈不得,一道閃電緊緊劈身而來,那方才被定格的畫面頃刻碎到四分五裂。

“樓主,大事不好了——”

“怎麽了?”

遠處,只見三福已經火急火燎地從山上一路小跑下來。

回過神兒來,我內心立刻暗叫不好。千夜宮現在與殘影樓不對付,這三年間,兩個門派對著幹的事情也不止一樁兩樁了,關系勢如水火,此番他們莫非是上門找麻煩來的?

“樓主,千……千夜宮宮主……蘭芷……他……他來了。”三福說得氣喘籲籲得,聽得我也喘得荒。

“三福,你回去替我擋擋,我想起來還有好些話沒同容離公子說。”聽罷他的話,我立刻轉身下山。

“誒呦!樓主,只怕不成了,蘭芷宮主可點名兒了的要見樓主您,否則……”

“否則什麽?”

“他說,我們埋伏在帝京的五千京畿軍,他瞬間就可以叫他們灰飛煙滅。”

我的脊背狠狠地打了個寒戰,蘭芷,到底知道了我們多少底細。

***

觀海聽濤,狂風驟然和海水激蕩起滔天的巨浪,一襲玄服的蘭芷立於天地之間滄海之畔的黑色礁石之上,墨發狂肆飛揚,宛若洶湧之巔的暗夜幽靈,能窒息身邊所有的生靈,可是,那容顏,卻皎白絕美得像不可方物的神祗,世間一切黑暗的存在似乎在他面前也不過是一場虛無的造次。

他是神是魔,世人從來也沒有看清,可是也從來看不清。

“慕樓主,別來無恙?”

冰冷的聲音被狂風洗練出利劍般的殺氣。

我並未踏上那一塊獨聳的礁石,而是與他相隔一道深淵而立,深淵底下是更加深濃的海水,而我依稀覺得此情此景似曾在夢中相識。

目視大海,我極力在殺氣之中為自己覓得一方立命之鎮定。

“不知蘭芷宮主深夜光臨寒舍有何指教,慕雲舒實在惶恐至極。”

他回過身來,那眼神透露著入骨的孤寒,遙遠卻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慕樓主向來愛演戲,此番,你會不知道我為何而來?”

我一時真的有些茫然。頓了頓才想明白了個所以然。現在我這裏能讓他掛念著的,應該也只有三年前清墨盜走的前朝國璽了。

說起這塊炙手可熱的傳國玉璽,其實,我們是對不起蘭芷的。

這確實是一樁明目張膽的強搶豪奪之事。除了,我們既不強也不豪這個事實之外。

但是,此間也是有些原委的。

三年前,當我心若死灰地回到殘影樓時,清墨從他的懷中掏出這枚巴掌大的印鑒,讓我去還給蘭芷。那時,我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卻並沒有說話。

那枚印鑒通體流溢著琉璃般五色的華彩,方印之上赫然蹲坐著一尊乘風騰翔的九爪蛟龍,龍鱗經過上百年的使用早已瑩滑而光亮,可是那雙炯炯輝亮的龍眼卻依然閃耀著經年不減的威懾之光。方印上深入溝壑的篆文:受命於天,聖壽齊昌。

這便是大齊王朝歷代帝王手中唯一的皇權象征——蛟龍印。

清墨註視了我半晌,低沈得蹙了蹙眉,他知道,我在等他道出真相。

於是,靜默了半晌,遂平靜地開口與我道起了他離奇而不可言說的身世。

原來,他是大齊王朝的最後一代皇子。

鸞國本不是大昭的天下,至少史書上說,在此之前,大齊已將這個江山穩穩得坐了三百三十二年。

改朝換代的那一年,我想了想,那時我應該是四歲,然而卻從未真正看到過淩霄山外的世界。

那不是一個很短的朝代,也不是一個黯淡的朝代,鸞國從荒蕪和野蠻的混戰時代走向萬民齊心的獨權之國,從此百姓長樂未央,江山風雨永固。在各國的史書記載中,這三百三十二年裏,上天似乎將所有的眷顧和恩澤都賜給了鸞國。青黑的墨色裏書寫著明明白白的盛世,史官們嘆羨的筆調亦開創了一代史書精雕鋪作之風。

然而,這場眷顧止於天璽三百三十二年那個風雨動蕩的年頭,在這個年頭裏,大齊帝權被篡,曾經身為大齊重臣的祁燁一舉叛亂成功,稱帝為王,改令國號為昭,鸞國的歷史就此進入了一個新的篇章。

從此,寫史書的人換了一批,嘆羨的筆調換作一派金玉靡麗的氣象。而這一段歷史背後的故事,也被眾史家緘默封口在了那一年的朗日乾坤之下。

幸而不過只過了區區二十二個年頭而已,從大齊被滅至今,坊間依然有人能清清楚楚地道出那一年篡權奪位的始末。

所以,經眾口相傳,大家統一出了一個牢靠的版本。

大齊的百年基業,其實是敗在了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的身上。

這個女人不是別人,她是昭和帝每年清明都要親自前往皇陵祭奠的武妃孟環瑤,而這個男人,說來亦榮幸,他也不是別人,而是我的師父月流仙。

坊間關於仙師父和齊景帝晉殊的故事,真真假假,撲朔迷離,而我卻很少能從他老人家那裏得到什麽真相,因為他老人家在江湖上的事跡實在是層出不窮,多到數不勝數。

然而,眾人可以確定的是,弄臣篡權,絕對是因情而起。

而此情,正是祁燁與孟環瑤青梅竹馬的愛情。

原來,他是弄臣。

原來,他篡權只是為了奪回自己的摯愛。

清墨說,孟環瑤其實就是他的母後。

他是晉殊帝唯一的也是從不為外人所知的兒子,他出生在西疆,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活了十幾年。後來得知自己身負如此覆國大業,便別無選擇地走上了覆仇之路,所以這多年來,他一直蟄伏在西疆,暗中集結著大齊朝廷舊部裏那些隱沒的文臣武將。而這其中,沈毅竟就是一個。

後來,他進殘影樓完全是一個巧合。他和仙師父各執的半塊玄和碧玉拼在一起,仙師父從此便下定決心要助清墨奪回本屬於大齊的江山。據說,他老人家彼時神色悲慟,只道要還晉殊一生的情。

所以,我突然了悟了。

這麽多年來,仙師父他老人家心底裏的那個人,不是別人,真的是齊景帝晉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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