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師父做得其實從來都對，與殘影樓的其他弟子相比，我這些年應該讓他費了不少的心思，原來我生而亦註定辜負他的那些心思，我這個徒弟當得其實很不孝。

“小舒，為師教導過你，我們看待死亡要超然，但也絕不能輕易辜負生命，不論怎樣，你還有五年的時間，為師依然希望你可以像過去那樣，活得漂亮而精彩。既然你對他有著那麽深的執念，那麽想去幹什麽便幹什麽吧，我不會再攔你。殘影樓這裏，也還有師父在。”

師父第一次在這個冬去春來的早上跟我說了如此多的話，這些話判定著我的生死，讓我在一夕之間重整了自己的命數，我其實看不開死亡，看不開仙師父和我身邊所有的人，更看不開蘭芷，但是現下，我要將他們全部都看開了。

蘭芷，我不能讓他在我死後的數十個春秋裏對著個牌位過活，縱然那可能是一塊上好的金絲楠木，然而千裏孤墳，一生嗟嘆的結局從不應屬於他。縱使我也不篤定他會在我死後還對我念念不忘，可是我依然不會給他留下任何這樣的可能。

上天不願成全的事，我慕雲舒不害怕，可想到蘭芷，他不願成全的事，我又將奈何？他本就不是任天地主宰之人，他不會輕易成全我的放手，一如上天不會成全我和他完滿的一生一世。

望著仙師父離去的背影，我在他背後失神地說：“師父，徒兒知道該怎麽做了，徒兒五日後，會帶著曼珠沙華回來，從此再不過問任何殘影樓之外的事。”

“小舒，其實你參悟人生有時比為師還要透徹。”

驟雨狂至，桃花紛蕪雕零，不知是生是逝。

＊＊＊

帝京一如一年前我初來乍到時彰顯的繁蕪綺夢，那一場有關春光裏最美好的緋色際遇，輕而易舉地就成就了我人生中最幻美的韶光。

此時的我，一身紅衣，目色妖冶得不似人間之物，但卻絕對是個尤物，毫不掩飾，放肆地行經城中的每個大街小巷，留下了一片赤紅的煙紗魅影和路人驚艷而駐足的探尋目光。

無心無性的殘影樓主，可能就此便要真的出道於江湖了。

從這一天起，帝京盛傳出一個讓世人咋舌嘆惋的消息，巍巍大鸞國倍受天下人尊崇愛戴的丞相被江湖上淫邪無度的殘影樓主慕雲舒所惑，就此無心朝政，頹靡不振。而殘影樓主，邪肆江湖，鬼魅妖顏，身如彼岸來，魂似曼珠沙華。

＊＊＊

攬月閣之下，我擡頭仰望這個木雕繁旖的高骨閣樓。

攬月閣最高妙的設計之處，在於攬月。

如何攬月，我曾問過只知他是丞相的蘭芷，那時他說，攬月之妙尤不在攬月，在乎山水相隨。不錯，在這座閣樓的最高一層的露臺上，可以眺望到帝京紫垣山所有的壯麗綿延，銀河湛水悠悠然接天連地，月光之下，煞是氣魄。

一座閣樓，攜山帶水，硬是帶著些張揚和霸道之意，似這般心境，一想便是出自蘭芷的手筆。

丞相府裏，我素喜攬月閣。

然而今天來到這第七層的露臺之上，我卻驀然發覺，攬月閣看到的世界，沈浸在一片多麽無垠的蒼老之中，那裏看到的，莫不盡是人世的悲涼和心酸？

當時，我聽到一陣旋律微蹙的琴音，緩緩拾級而上，一步一步將自己的心跳踩在腳下。

師姐蠱惑妖媚的聲音由模糊變得清晰，而我的視線已開始由清晰變得模糊。

渺渺白紗隨風起舞，絨羽之上，蘭芷華發曳地，白衣披散，眼神黑寂，如冰鋒利巖。

然而，他撫出弦音的指尖是那麽溫柔，彈出的是我唯一最熟悉的那一曲鳳求凰，唯獨變了的是，曲調裏的意味卻是那麽陌生而蒼涼。

看到師姐就站在蘭芷的身側，我眼睛刺痛，一躍上前。

“師姐，他是我的人，該由我來動手。”

琴音驟停，四目相接。

我用上了堪比那雙鳳眸還要冰冷無情的神色。

當星點的淚珠已經凍結成冰的時候，也就不會再有淚水流下，而我現在就是這個境界。

師姐見到我的到來，從那個驀然一滯的身影後款步繞到我面前來。

“樓主，這種事情，並不用勞煩你親自前來。”她的神情裏難掩些微的詫異。

我平靜道：“你回去吧，這裏交給我。”

“哦？我可是領了師命而來的，你確定可以順利地完成？”

“你應該知道，我來意味著什麽。你放心回去吧，我事成之後便會回去。”

師姐點點頭，走的時候還不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聲留下一句：“可不要讓師父失望。”

我沒有再說話。

黑夜裏，紗幔中，眼神迷離，好多情緒都讓人辨不清，道不明。

我覺得，這樣也好。

我輕輕地走過去拿開蘭芷手底下的鳳斫。

原來，他已經被師姐下了魅術，身體動不了，嘴也說不出話。

我覺得，這也無妨。

絨絨的鵝羽之上，我慢慢地席地而坐，以前何止一次地想過要去充滿誘惑地勾引這個男人，可是現在真的可以這樣去做，心裏卻覺得痛苦不已。

我口中念念不忘地輕佻道：“蘭芷，數日不見，你可有想念本樓主？本樓主可對你想念的緊……自你之後，樓裏的任何一個人都再入不了我的眼，你說，這可如何是好？不如，你以後就隨我回殘影樓做我的男寵，本樓主身邊，我給你留一個最好的位置。”

說完，我勾唇一笑，眼梢魅惑地看進他冰冷入骨的眼眸，他的神色平靜到讓我開始猶豫心慌，開始於心不忍。

我多麽想在久別重逢的這一刻靜靜地擁住他，體味那溫暖而熟悉的呼吸和心跳，可是，我卻不能。而我能做的，只有咬著牙按我設想好的那樣去布局……布一出沒有絲毫猶豫，不曾絲毫羞怯的局，在這個迷局中，我們註定將會天各一方……

我滿意地輕笑一聲：“看來，慕紫嫣的魅術確實讓人省了不少事，宮主大人，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呢？”話說完，我看到那看著我的眼神依然沈斂如一汪幽深清冽的寒潭，他沒有說話，卻比說話還要帶給我千刀萬剮的淩遲之感。

而我，再也無法看下去。這個渾身透發著冷香而誘人的男子，就連曾經的懷抱，都是那麽的美好……

“多日不見，如今……我想，宮主大人一定會永遠記住我……”

在聽到我的話之後，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終於在這一刻乍瀉出一種深惡痛絕，看著我極盡妖冶的模樣……我看到，他不再無動於衷，手已狠狠攥起。

是的，我想讓他恨我，厭惡我。可是我卻舍不得讓魅術去折磨他，在他看來，我此時應該已經盡顯一切無恥的樣貌，然而，這是一個多麽兩全其美的辦法，在我能做出的所有事情中，我既無法給他下毒，也永遠不會下手去刺他一劍，……

瞧我的局布得多好，好到輕而易舉地就將蘭芷淩人的盛怒激發出來，而我還不忘繼續調笑說：“蘭芷，你說，本樓主將你我的事說出去，會不會讓你的一世英明就此毀於一旦？或者說，我慕雲舒會變得更加臭名昭著？你看，這多好，我想要的，從頭到尾都不過是毀掉你，毀掉你的名聲。你說，本樓主的表現是不是可圈可點？”

夜裏忽來狂風大作，一卷白紗飄忽而至，隔絕了世外唯一的一絲光明，黑暗中，我等不出他的回話，也再看不到他的神色……內心，沈淪卻絕望。

一切罪惡的糾葛之後，就是從此如斬斷手臂一般地支離破碎。

永世難愈。

滿心瘡痍。

而我最後能做的，竟只能是在瘡痍之上再撒下一把鹽。

“既然已經玩膩了，這個東西本樓主就收回了。”

冷冷地說著，我看了看那白衣上掛著的曼珠沙華，將它淡漠地取下。然後將手腕上戴著的白擒凰脫下，放到蘭芷手裏，他的那半條命，我不會再收著。

毫不留戀地離去，這已是我慕雲舒此時最大的能耐了。

“從此江湖再見，我們兩不相欠。”

帝京的夜晚，絢爛的華燈之上，原來竟是這麽的寒冷。

＊＊＊

“你演夠了沒有？”

清冷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在這漆黑的夜裏，嚇得我渾身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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