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相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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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步停駐在樓臺邊緣,原來他能說話了……那麽,他應該早就行動自如了。

那清絕的聲音充斥著無邊的怒火和嘲笑:“你那點演技騙騙別人也就罷了,我們同床共枕了這麽久,你當我是傻子麽?”

“我們……並沒有什麽好說的。蘭芷,我玩弄了你一場,殺人放火的事情都做盡了,你心裏若不痛快,想殺了我也行,但是,從此以後,我們再沒有任何關系了。”

“騙子!”

我身形顫抖,轉過身去。他已突然離我咫尺之遙,曜黑的雙眸冰冷無情卻全是情。

“我從不否認。”我挑眉看他,聲音故作鎮靜而輕松,他的恨意也在這一刻開始愈加彌漫。

“你不要逼我開始折磨你!”

我楞怔了一瞬,那是帶著無盡嗜血之意的一句話,從出口之時便震懾著我所有的靈魂精髓。 可是,我卻不能露怯。

“你知道,我不會不知道宋清的死和你我兩派之間的恩怨都是祁桀在背後做的手腳。你如今這樣做真正是為何意?”

“不為何意,蘭芷宮主難道還看不明白麽?我從未有認真待過你,跟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罷了,你想想,我什麽時候真正的在乎過你?”

我的聲音充斥著一切不經而輕薄的意味,然而我沒有想到在這樣的腔調和氣氛之下,他的怒火竟然能開始慢慢地熄滅,這讓我心裏產生一絲莫名的頹然。

“那你剛才又是在做什麽?你不要說,你對我從沒有動過心。”他沈靜地看著我說。

“我今天來本只為拿回曼珠沙華,至於剛才……我說過,你的身體是本樓主唯一的一點掛念,你若真想做本樓主的一個男寵,我倒不介意,只是,我不見得只會有你一人……”

我收住話,因為我看到他突然轉身從地上慢慢拾起衣服,眼神始終緊緊而狠狠地盯著我,就好像想剜出我的心一樣。

“蘭芷,你這是要做什麽?”

“我跟你去。”

我靜靜地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他深邃如星空般的眼睛。蘭芷,他究竟可以為一個完全不值得的我隱忍委屈至何種地步,他是千夜宮的宮主,他那麽高高在上的一個人……而我……我慕雲舒這輩子最終只會負了他,這樣做太禽獸了,不如選擇當斷則斷,至少這樣不會欠得太多,多到不堪重負。

我漠然地擡手冷聲道:“等等,我不過是玩笑一句,宮主怎麽就當真了呢?”

“你說過的假話還少麽?我哪句未曾當過真?”聲音冰涼如水,他咬著這些字出口。

話咬到了我的心尖,於是我的淚水再也不可竭止,慌忙轉過身去,我擡頭仰望月光,在溢滿淚水的眼裏,它明明滅滅,忽隱忽現,可是,它卻從不肯成全有情人。

我是否不該這麽決絕,是否該給我們一個機會,或許五年後,我的蠱還有救,亦或許在那個時候之前,我們早已平靜地離開彼此……可是,我不敢去賭,我怕我賭輸了,換來他後半生的孤獨終老。

“舒兒,你何時才會敞開心扉與我傾心相待?”蘭芷的聲音慢慢從我身後傳來,近如耳畔,而這個問題我可能永遠也無法回答他。

正如一個沒有未來的人,她連她自己下一步該何去何從都不知道,怎麽能再拉上一個人陪她去面對這場無望的浩劫。而蘭芷,他的下一步會是那麽廣闊,廣闊到連這個天地都束縛羈絆不住,他的生命中,可以有無數過客,就一定可以再多我一個。

於是我背對著他,淡漠地搖搖頭,聲色如鐵:“永遠也不可能。我,永遠也不可能。”

帝京的夜晚從不缺人煙和喧囂,尤其在這初春的夜裏,千花夜放,我從一片浩渺的花樹叢中縱馬而出,留下一個魅惑的盛裝之姿。

來到皇城大門口的時候,城門正在緩緩打開,突然從門外迎面而來一匹高大威猛的駿馬,馬上的主人在看到我飛奔而出的時候急急得勒住了馬,而我,亦是猛然拉扯住韁繩,只差一點,我們險些就會彼此撞上。

停下馬後,相望了一眼。

讓我沒想到的是,在這個時候,我還能在帝京遇見一個故人。

一年未見,曾經那個耀眼的少年南思九,此時愈發顯得修容俊美了,清明夜宴上,那毫不自謙的言辭和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羞澀都一時間紛紛湧出腦海,看到他似也認出來我,於是我盡力展顏,露出一個柔美的笑容。

“丞相夫人?”他的詫異是正常的,尤其是整座朝堂都明知我已戰死沙場。

我平靜卻苦澀地笑笑:“思九,換個稱呼吧,我現在是慕雲舒。”

在聽到這個名號的時候,南思九開始有些懷疑,但是在我確定地向他點了點頭之後,那股懷疑便果然慢慢轉成了蹙眉,這是我意料中的反應。

我在心裏哂笑一番,還是不要讓當朝堂堂禦使的名節再被我所沾染。於是我瀟灑地拱手告辭了他,趁城門沒有關,急急駕馬而出。

這本就是一場一閃而過的巧遇。

“雲舒!”

兩步之外,身後追來一聲呼喚,清風朗月一般:“你曾說過要讓我帶你遍賞帝京的風物美食,不知道現在還算不算數?”

我停下馬,只聽他接著又說:“當時得知你戰死殺場的消息時,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應你之約,帶你看看這盛世帝京的美景。”

我有些怔忪,卻下意識地搖搖頭:“思九,帝京我可能以後都不會再來了,這個地方……”

說到這裏的時候,我不經意地擡起了頭,在遠處黑壓的叢林邊,我竟然看到蘭芷突然而至的身影,他似乎是疾行策馬而來,衣衫還有些淩亂,然而視線卻清明地註視著我們這裏。

他的出現就像一把刀一樣刺痛著我的心,蘭芷,我不是不會與你傾心相待,可是,造化太弄人,我傾盡全部的結局不過是換得我們一個天人兩隔,你懂嗎?我都不懂這樣的命運……

“我們進城轉轉吧,畢竟,以後都不會再來了。”再回頭時,我看向南思九,淡淡地笑笑。

最後一眼,我終於刺了你一劍,我轉身離開,在你最疼的時候。

……

……

走在街上,來來往往川流在夜市中的光影恍恍惚惚地在我面前明滅,這讓我想起了在肅城過臘八節的那個夜晚,蘭芷牽著我的手,陪我看遍了所有人間最縱情的場面,我們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你儂我儂,那時的我,永遠也想不到數月之後的今天,我們之間的距離會變得如此荒唐,隔了一座世間,那是天與地的距離。如果歷史可以再重來一遍,我寧願從一開始就不要認識他,連同曾經所有的愛和恨都一並消失在這世上。

“雲舒,你這一年來過得可好?”

我一路走得恍惚而落寞,南思九把玩著手中的折扇有些無措地開口。

我淡淡得笑笑:“過得好,當然好了,你看,我不是還吃著糖葫蘆麽?”

在肅城的時候,蘭芷也給我買過一串糖葫蘆,那麽驕傲不可一世的一個人,卻會因為我只顧著吃手中的糖葫蘆而吃醋,那時我想,好啦,我分你半串,可是他卻一定要吃我嘴裏的半顆,結果吃了好久都沒吃完……

“思九,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南思九什麽也不知道,可是我卻在這個時候喃喃地開口。

“……有些事情既然做了,對錯便已不那麽重要,重要的是,你希望它是對還是錯。”

我用好奇的目光看著他。

“因為不論對與錯,意志都已由你自己的心決定了不是麽?”

“可是我的心,向來都不夠成熟。”

“這個世界上,真正成熟的人又有幾個呢?我們窮極一生,或許都難以窺探一個成熟境界的本源,其實,有時候,我們自詡是萬物之靈,卻沒有領悟透,凡夫俗子源本是世間最幼稚的存在。”

“思九,你們朝堂上的人各個都是這麽博學多才麽?”

他搖頭笑笑:“非也,在這個朝堂上,比起夜丞相,我尚不及他的十之一二。”

“是呀,夜丞相……”我嘆口氣:“他是我此生都可望而不可及的人。”

南思九難掩疑惑地看著我,邊走著,被我轉身拉進了醴泉酒坊。

我從那裏取了一壇自己以前存在這兒的紅椒漿。

紅椒漿,艷氣逼人,詭如飲血,辛辣刺喉,正適合此時精神不大正常的我。

***

“你……方才在城門口為何躲著夜丞相?”

在我宅邸後院的長廊上,我和南思九正在舉杯邀明月。

帝京的溫暖在這後院裏孕育了一池妙賞的荷花,我不知道它們為何會在這個時候就尖角初露,可是伴著一池溫涼的水和月光,嬌俏的容顏被映襯得含蓄卻絕代。 執起骨瓷玉盞,我苦澀地搖搖頭:“有不得不躲的原因。”

見我也不欲多說什麽,南思九仰頭將酒一飲而下。

月下,一時只有添酒置杯的聲音。

我不記得自己彼時已有多少杯酒下肚,正在和南思九如何談天說地時,一墻之隔的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

聽聲音鏗鏘錚鏦,便知是高手在過招。

我們兩個人相視一眼,好興致一時煙消雲散。

而我趁著紅椒漿襲來的酒意恍恍惚惚間驀然意識到,這聲音好像傳自我隔壁的院落,而我的鄰居,好像是蘭芷。

重重地拍拍頭,我登時清醒了幾分。心頭隴上一股淡淡的不安。

擡起微皺的眉頭,我歉意地對南思九說:“思九,我有些事得去做,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南思九似乎當下就會意了然我的意思,抱拳而笑:“是我應該謝雲舒的紅椒漿才是。既然你有事,那思九這便先告辭了。”

我展顏而笑,南思九,這個風光霽月的少年,他的世界,總是讓人覺得充滿無限的意趣,好像人世間的大好山河,都盡得他的真愛,他在裏面從不會為世俗之事而憂慮,徜徉的恣意而瀟灑。

如今這個世界,這樣的人實在是不多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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