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怎麽說我也是堂堂的他們的主子，竟然還不若一個山間的無名女鬼來得有魅力，可見，等我元氣恢覆興致頗佳的時候，我一定要好好在樓裏作威作福一陣子，重振一下我曾經可以勾魂攝魄，顛倒眾生的雄風。

風影趕著打雷也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其實是件非常令人感動的事情，這種天氣只有像我這樣或者失意或者情傷，再或者是個傻子才會出門，可是，他卻急急跑來見我，不為別的，只為他聽說師父要讓師姐去蘭芷那裏騙回我的曼珠沙華。因為樓裏沒有這個，雖說不會造成巨大的影響，可是確實還是有些影響，傳出去也會有損殘影樓在江湖的聲望，所以此番不用去搶去殺，用點小計騙回來就好。

我聽到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就明白過來什麽是所謂的小計，身形虛晃，一路踉踉蹌蹌地奔回大殿。

師姐用魅魂勾引男人的功力已入爐火純青的境界，這世間還沒有一個人能逃脫過她的魅術，而她又從不會放過每一個已經到手的男人，尤其是武功上乘，長相出色的，如果讓她看上了蘭芷，那麽蘭芷將絕無可能幸免……

＊＊＊

“師父，您不可以這樣做！您要讓徒兒失信於人麽……徒兒已經聽您的話，已經很愧對他了……”

我心裏一片慌亂，完全顧不得禮數奔進大殿裏。

高大莊嚴的大殿上，只坐著仙師父一個人，他似乎在這裏已經等候我多時了，又似乎對我的出現失望至極。

而此刻的嫣嫣師姐，恐怕已經離開淩霄山了。

“為師並沒有讓你失信於人，所以派了你師姐去，這件事便與你無關。”

“師父……您明知道我愛著他，還要讓嫣嫣師姐去這樣做，您怎麽忍心如此對小舒？……”我豆大的淚水伴著哭聲傾盆而下，這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仙師父的意志面前是如此的無力，不管我說什麽做什麽，他都不會有絲毫動搖：“為師從不讚成你愛他，如今也不覺得這樣做很殘忍……你辦不到的事情，為師自會想辦法替你辦到。”

“師父，您真的要看著徒兒一步步絕望至死嗎……”我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沈穆，不由緩緩出聲：“好，既然如此……那就請師父恕徒兒不孝之罪，五日之後，我自會按門規回來以死謝恩。”

師父在座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而說罷，我便轉身就向外走，再不理會任何人，睜著一雙兇目，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這時的我，或許才真正地露出了一個女鬼該有的兇相，真真實實地震懾了擠在殿門外的所有弟子。

大殿門口，雪影的一柄劍突然冷冷地亮在我面前。劍身泛著寒光，卻都不若此時我們兩人心念的寒涼。

我看了他一眼，想到了師姐，此刻他應該也非常的難受吧，可是對於師姐，他向來都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樣的事情也已經默默地在心底裏承受過千百萬次了。

“聖雪大俠，你就是這樣愛慕紫嫣的麽？看著她每天躺在別的男人身下承歡，你可以無動於衷？”

我已經開始口不擇言地冷冷諷刺他：“妄你堂堂一代江湖聖俠，隱姓埋名屈居於我殘影樓裏，卻也不過是個唯諾膽小的懦夫！”

“慕雲舒！”他凜目氣急，一劍抵上我的脖子，此刻應該是想殺了我的心都有了。

我卻完全無視眼前的這把傳世名劍清越和那清高的身姿，只下定決心今天一定要沖出去：“好，打就打，我倒要真正領教一番這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武學正宗是有多麽沒用……”

劍氣已至，倏然穿耳而過，翙翙其勢，有如落木無邊瀟瀟狂卷寒瑟秋風，而我這邊，紅綾出袖，一羽卷起千堆雪，一石激起千層浪，浩浩兮桃花如芒鋒萬縷，渺渺兮胭脂紅艷似羅剎。誰也不讓誰，誰也不手軟，端得是今年開春最精彩的一場較量。

“小舒，你還不是雪影的對手。就此收手吧。”

仙師父清冷的聲音在這時從遙遠的地方清晰地傳來，我唇角冷笑，若能就此被一劍殺死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至少，我不用再在這兩難的選擇中掙紮，我不用對不起師父，也不用對不起蘭芷……

只可惜，雪影不會殺了我。

清越的劍影倏爾開始在空中盤旋，攬著漫天的桃花將我包圍，我以氣凝之，一時空氣裏好似凍結了所有紛飛的花瓣，趁此機會，我甩起袖尾一躍而起，跳脫出這片密結的劍勢中。觀摩這場精彩打鬥的所有人，都沒有料到，慕雲舒在最後一刻做了一個逃兵，而她這樣做，竟然是為了可以快點死。

殘影樓的門規有雲，弟子做出違背師命的事情之後，師父便不再是師父，而弟子也要以死來謝師父授業之恩……

胳膊被一道突如奇來的力道猛然拽住，我根本沒有做任何的準備，人已經被這股力道拽走。 回首而望，仙師父溢滿悲痛的神色在這一夕而出的萬丈光芒下分外紮眼，我的心亦被那神色狠狠地擊中，師父近些日子的情緒，真的是我以前從不曾見到過的。

少頃之後，我被仙師父帶到了山間一處寂靜的空地，四周青山綠水環抱，風雲瞬息萬變，陽光時隱時現，山色忽明忽暗，而我站在師父的身後，看著他長身玉立地站在水畔，水中的倒影都道不出他神色中覆雜的晦暗。

“小舒，你為了他可以連師父也不要了？”

“師父，小舒從沒敢不認您。就連蘭芷，我都已經負了他……可是，我現在真的無法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和別的女人……”

“罷了，你們，終究都有自己的理由。”仙師父從沒有如此失落地嘆著這口氣，那口氣仿佛是嘆我，卻仿似蘊匿著更深的傷痛。

“小舒，為師問你，你今年多少歲了？”靜默了一刻，師父終於平靜地開口。

我被這個十分突然的問題問得摸不著頭腦，猶猶豫豫地回答：“師父，這年剛過，小舒今年該二十三了。”

師父聽聞之後輕輕地搖搖頭，我一直跟在他身後半步不移地站著，看著他在水中那不真實的面龐，可是這一刻，那面龐卻突然轉過來看著我，輕笑著，淡淡地嘆氣道：“長成大姑娘了，終於還是逃不過情之一字。”

我望著仙師父的眼睛，那樣的神情，我發誓，我此生都不曾想象過。

“師父……您怎麽了……”

我的內心開始慌亂起來，我沒有想到自己的舉動會讓師父傷心至斯。

“小舒，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師父也不能再瞞你了。”

“師父……”

這些日子，我慢慢得知的事情已經讓我消化了整整一個月之久，而如今仙師父站在這裏說，他還有事情沒有告訴我，我已不知道，仙師父的話，我到底還有幾個膽子再聽下去。

“你喜歡蘭芷，師父是看在眼裏的。所以即便有那麽多的阻礙，師父或許最終都會給你和他一個成全，只要你安好，師父並不願意強迫你做任何事……可是，小舒……你和別人不一樣。”說到這裏，仙師父停在了那裏，眼神顯得空寂而悲戚。

“什麽不一樣？”

我慌忙地問。

“因為……你是沒有未來的人，你的人生……註定活不過二十八歲。”

……一瞬間的恍惚失神，我仿佛聽到全天下最好笑的一句玩笑，這樣的話明明已經被天下人咒罵過成千上萬遍，可卻終究都抵不上如今這番如雷貫耳的判言。

在很久很久之後，我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真正意味著什麽。

而在這個時候，陽光躲進了雲層的最深處，深不見底。

眼見著，一場大雨又將傾盆而至。

“這就是夜逝最殘忍的地方，”仙師父的聲音如濃雲一般陰郁：“這個蠱，在千夜宮乃至全天下都是沒有解的，而蠱毒的寄主，註定活不過二十八年。”

我呆呆地望著仙師父，亦或者我並沒有望著他，因為我的眼神是空洞的，我不知道我的神志現在游離在哪裏，我恐懼卻無畏，遺憾卻釋然，我脆弱得矛盾著，痛苦得掙紮著。可是終歸，我看不開，可是終歸，我不得不逼自己看開。

於江湖話本的記載來說，這似乎才是合適慕雲舒風雲一生的最好結局，換得天下人一個大快人心，拍手稱讚，而對於樓裏傳言：我輩皆逃不過情無善果，命無善終的宿命，這也得到了最好的印證，我是不是應該在此時感慨一下，命理可說，世事有常，祖師爺爺，料事如神。

一陣風吹過，仙師父的聲音帶著一些顫意：“為師想讓你在這二十八年裏可以活得盡興，活得多姿多彩，所以我允許你貪玩一些，任性一些，練武不上進一些，當然也希望你冷血一些，這些都可以……但是，為師卻唯獨不願你卷入一段真正的情感中，因為這不管於你還是於愛你的人來說，都會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因為……師父也是過來人……但是現在，看到你這樣，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做錯了，畢竟，你長大了，我不該幹預你做任何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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