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錯，你確實是夜逝和千夜宮聖女墨映雪的孩子。”

師父肯定地點點頭，看著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唇角微起，在夜色中，黑暗也掩蓋不住他絕世的風華。

而我大驚一跳之後險些沒有站穩，差點從石頭上失足滑下山崖，幸而師父他在一旁及時得將我扶住。

沒想到從小孤苦伶仃的我竟然有個這麽大有來頭的爹……沒想到我也是江湖名門正派的後人。

千夜宮宮主和聖女的故事江湖上所傳並不多，知其者更少，在他們死後，外界有流傳出逝宮主乃是追隨已死的聖女自刎而去的，從此，這段往事中的冰山一角就成為江湖上人們唯一眾口交譽的美談佳話。

仙師父的聲音接著隨風娓娓而來：“小舒，說來，你本來可能還會坐上千夜宮少宮主的位置，受世人景仰……那你的人生又將是另一番光景了。只可惜啊……夜逝卻懷疑你不是他的孩子。你瞧，多麽可笑，叱咤風雲不可一世的逝宮主最終也有逃不過因愛生疑，妒火中燒的時候。最後，對自己的妻子和親生骨肉做下了如此殘忍的事情。”

“爹爹他何以不認我？他最後又對娘親做了什麽？”

我雖對那個聽來的爹爹沒什麽概念，可在我聽到他不認我的時候，內心還是會泛上一絲淡淡的遺憾和酸苦。

“這說起來也是一段很長的故事了。”

夜風太涼，我隨仙師父回到後山的摩崖石洞中，那裏有一處溫暖的洞穴，可以生火取暖，是供閉關練功的弟子們休息的地方。

沒想到生平第一次和師父有如此促膝長談的機會，竟然是在這小小的石洞中，而我也第一次更真實地感受到仙師父對我的疼愛。

“小舒，你可還記得惡靈谷谷主杌杼？”

我想起來，那個十年前被江湖第一刀客刑蒼斬殺的惡靈谷谷主，還有刑蒼和墨數的那一段往事，伴著一聲嘆息道：“那一段江湖恩怨，唏噓往事，徒兒記得。”

“這個惡靈谷的谷主，一生乖戾張猛，作惡無數，冷血無情，可是唯獨卻對你娘情深意重。”仙師父又道出了些讓我萬分意想不到的事情。

“只可惜天意弄人吶，要怪就只能怪杌杼對你娘的恩情太多太多，你娘雖然從不會回應他的感情，可是這份恩情卻無形間讓她的虧欠之心與日劇增。”

“沒想到，再十惡不赦的人，都會有傾心去付出的時候。”

“所以，二十二年前，當阿雪最後不顧性命地擋在杌杼身前的時候，恐怕也是杌杼一生最開心的時刻了，因為他終於可以讓那個女人不再無動於衷，那個沒有心的女人終於為他留下了一滴眼淚……那是杌杼的原話。”仙師父說到此時突然有些悵然，他似乎也被卷入了這股難以磨滅的往事情傷之中，無奈道：“但是這不過才是一場噩夢的開頭，阿雪的這個舉動徹底激怒了你爹，他難以相信你娘會為了另一個男人而背叛他，他如夢初醒，可是，醒來之後便是無以覆加的痛苦和妒火。”

我聽著這個充滿糾葛的故事，卻不知道他們之間誰對誰錯，似乎，任何一種情感在這裏都讓人感動，都崇高而偉大，但是它們夾雜在一起，就是一場殘忍的罪孽和折磨。

師父看著我表情的變化，似乎在腦海中醞釀了很久，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與我說：“小舒，為師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你身上中的蠱毒……其實並不是我們殘影樓世代相傳的蠱，那是你的親生爹爹給你下的，是千夜宮的蠱毒，沒有解。這就是為什麽你不得不靠每夜的練功來抑蠱，其實也別無他法。”

我挑著火堆的手不禁顫了一下，放下木棍，在跳躍的火苗後面，神色有些僵硬。 “你娘是冒著生命危險把你交到我手上的。她讓我好好看著你長大，永遠不要再與千夜宮有任何瓜葛。你爹因為練了一種武功而經常難以控制自己的神智，得知自己時日無多後，他就先殺了你娘，隨後拔劍自刎了。”仙師父慢慢閉上眼，嘆了一口氣：“其實，若夜逝先離去，阿雪也一定會陪著他的，他們，終究深愛著彼此，無奈這一切悲劇卻也是因為愛得太深。”

“師父……你是如何知道這般……”

仙師父打斷我，他料到我的疑問：“你爹此人我並不曾結交，然而杌杼和你娘，卻都曾經是為師的朋友。方才這些，為師經歷者有，聽聞者亦有。”

旺盛的篝火慢慢在我和仙師父無言的沈寂中開始衰竭，變得懨懨而頹唐，我與師父的臉色都蒙上了更深一層的晦暗。

一晚上的對話讓我太震撼，以至於我再想起蘭芷的時候，火光突然跳躥一下，然後驟而熄滅。 仙師父自己起身撩了撩木屑，他生平最討厭沾著雜屑灰燼的東西，就是坐一塊石頭上都會皺個眉頭嫌棄半天。只是現在，他竟然慢慢地在指劃著那些黑魆魆的木柴。

“師父，那蘭芷……又到底是誰，他與夜逝是什麽關系？”在想起他是爹爹一手培養出來的繼任宮主的時候，我腦海中閃過一個近乎令人絕望的可能，我不想問，可是卻不能不問。

仙師父似乎看出了我的痛苦，他冷靜地說：“千夜宮歷代宮主都必須冠姓夜，這你是知道的。蘭芷，是你爹最為器重的關門弟子，也是他選中的最為合適的千夜宮掌門人。”

我緊握的雙手終於緩緩松開，一口提在嗓子眼上的氣也吐了出來，還好，我們不是至親。

“師父，您不想讓我跟他在一起，除了因為您想幫清墨奪天下，還因為娘親的話，不想讓我再與千夜宮的人有任何牽扯？還是因為，蘭芷會對我……不利？”

“是誰跟你說我要幫清墨奪天下的？”

我低頭未語，師父心裏便已然有數。

“這個人，果然有著操縱天下的好本事呵……”那一口氣嘆得，好似道盡無限的嘆惋和敬服。 “師父，他真的答應過徒兒的，江湖之上不是最講信之一字的麽？”

“小舒，蘭芷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對你，而他又想怎麽做為師現在也猜不透了，但為師可以確定，你在他的身邊，絕對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再加上，你爹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師父一手將你帶大，可絕不是想讓你再去和什麽千夜宮有瓜葛，你懂嗎？”

那樣的語氣和神情，久久得讓我不敢再生出任何其他的欲念，我不應該讓師父傷心。

至少，仙師父話已至此，“師父，您說的話，徒兒明白。”

＊＊＊

這些日子，不管山外的鸞國是怎樣一番普天同慶，紅鸞耀世的景象，可是淩霄山還是十幾年如一日的清寒而憂郁，因為這裏百年間都坐落著一個育養百千殺手的江湖名樓。

而一個殺手，是沒必要融入世間任何情感和故事的特殊人種，他們要做好的，就是在殺人和被殺之間做出明智的選擇，師父教導我，這便是一個殺手的宿命。

是以，山中皆有人煙，人煙盡可尋歡作樂，然作樂卻絕不作紅塵和樂。

信手展開一張梅花箋，我遲遲未有下筆，等思緒找到終點的時候，筆下已不經意流出兩行雋秀小字：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一滴豆大的淚珠滑下，暈開了紙上的相思，卻暈不開心裏的思念。

這本該難忘而美好的一夜，可是它現在卻在寂靜無聲中慢慢地走過，蘭芷，你不會騙我的對麽……可是，蘭芷，我卻對不起你。

這一夜，無人前來打擾，我寢居難安，輾轉難眠。

……

春天似乎在這一夜之後是真的來了。

……

山中的天氣總是瞬息萬變，難以捉摸，每每初時還是淫雨霏霏，下一刻就可以陽光普照，這樣的天氣總是很挑戰我等練武之人的耐心。然而在新年之後的第一個月裏，淩霄山上竟持續了百年難得一見的春和景明，煦色韶光。

借著這股春勁兒，冰雪便趁勢都悉數修成正果得道升天去了，桃花也早早就灼夭出世，一時山色雖未綠，可山間卻全部都是它們的艷艷緋色。

這一個月裏，我每天都隱匿在後山的一淙清泉畔獨自思索，思索著我這如今兩難的境地，可是這費心的思索總是會在最後幻化成一場虛空的幻念，我幻念著蘭芷有一天從那灼灼桃林中走出來，輕輕從身後抱住我，告訴我：舒兒，好久沒見，想你了……

可是，蘭芷並沒有出現，我也依然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後來，驚蟄的這一天，天上響起了陣陣的春雷，風影是在一片響徹天地的春雷聲中將我尋到的，那時，我立在一處山崖之巔，雷電就在我的頭頂上方，遠遠看上去，我似乎是一個正在歷劫被雷劈的女鬼。

風影難得的幽默了一句：“小舒，你若想懲罰自己，完全用不著這天刑，找月樓主就行，他看到你現在這個模樣，一定可以讓你脫離苦海，換骨重生的。”

我笑笑，作為仙師父的關門小弟子，我也比誰都知道他教導弟子時層出不窮的手段和花樣。可是，至於我現在的模樣，我卻覺得並無不妥，我無非就是長發披散，素面朝天，衣著些微淩亂了點麽。樓裏這幾個月都清閑的要命，也沒有要我出面去殺人或做主的事，於是，我已如此在山裏飄蕩了整整一個月之久。

後來據樓中的弟子傳言，他們偶爾在山林間瞧見過一個紅衣長發的女子身影，雲霧繚繞間，若不細看，還真像是哪家的女鬼找不到回墳的路，於是眾人經常冒著會被采陽補陰的刺激和驚險去靠近她，可是在看清那女鬼實則是他們家樓主我的時候，頓時似失去了所有樂趣和無限的遐想，皆悻悻然無味而返。

我將這一番看在眼裏，心下十分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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