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夢寐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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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了將近有一個月的時間,等我真正能下床走動的時候,簾外堂前的梅花已經開到了極盛的錦簇模樣,和雪花爭奇鬥艷,頗為熱鬧。

這些日子,我只能窩在床上,每天打開窗戶,視線裏不過就是這幾樹的繁花,花開得崢嶸,反而襯得我有幾分寂寞,於是我便止不住的拿蘭芷出來想一想,可是越想卻會越寂寞。

他穿白衣的樣子可以冷得跟三月天裏的寒梅相媲美,可是那一身玄色的錦緞華服卻又韻匿著出自春庭的幽蘭之息,哪一個樣子,都讓我深深的折服和眷戀,都能勾起我無限的懷想和思念。以至於最後,我恨不得自己可以插個翅膀飛回帝京去。

“呦!我們的樓主可以出門走動了呢!”

一個極致妖嬈的聲音打破了我的思緒,不用回頭看,我都知道是師姐又駕著一眾綾羅青衣的浩蕩隊伍前來探望我。

這一個月裏,師父來看過我一次,唯一的一次我還在昏迷之中,後來便不再得見他老人家的尊容。師姐亦不常來,可是每次來都會給我派遣幾個俯首貼耳溫柔清俊的男寵,名曰給我寬衣餵飯,打掃逗趣,甚至床第之事她也給他們交代了個清清楚楚:樓主若有需求,你們都長點眼色自覺地把衣服扒了……

我每每聽到此話仍不免心有餘悸地想起輸在自己手裏的陶竹館,那只不過是我不經意間去轉悠了一個過場的地方,便已被蘭芷不由分說地掠奪了去,倘使我今天再做出個收養男寵之事,下一個被扒的,可能就是淩霄山了。所以此等事情於我來說實在是再無福消受,於是我總是將他們以各種理由遣了回去。師姐看我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便就此作罷,一任我安排。 我尋思著,如若她今天又契而不舍地遣來幾個,我是不是真該做做樣子勉強接受呢?

思量著回頭之際,我卻被師姐身後那唯一的一個熟悉的眼神引去了視線。

依然恬適而瀟灑,眼神生而帶著三分笑意。一別數月不見,據說他一直在樓外沒有回來,此番出現在此,倒真是給我帶來了莫大的意外。

“樓主該多穿些衣服。”

熟悉的聲音傳來,我才想起來我是一時興起偷跑出房間的,此時只著了件紅綃輕裾,長發披散,素容朝天。蘭芷說過,我素顏的模樣最是能令天地失色,雲羞月閉,渾身透著股仙氣,撩人心房。我聽了很是受用,以至於後來,便很少再畫明媚濃艷的妝容,直接改變了自己今天的審美觀。師姐的眼神在我們兩人之間來來回回游走了好幾巡,才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走過來囑咐我兩句便離去了。她絲毫不欲打算在我這裏多留,從來後寢裏佳人無數的她可絕不會抽出精力在我這裏白耗時間,於是總是在走馬觀花地看望我之後甩甩衣袖婀娜而去,我總覺得,她才當的上是堂堂殘影樓主的不二人選。

一方清澈的天地裏一時就只剩我們兩個人面面相覷,其實主要是我很理不出個頭緒,然則清墨的神色卻絲毫沒什麽異樣,好像一切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只見他果然順理成章地走近我,自然而然地輕聲說:“外面天冷,樓主也該回屋了,別凍壞了身體。”

一番話說得很是恭敬體面,於情於理都非常合適,我也沒想好說什麽,於是點點頭,轉身進屋。

哪堪轉身之際,一個梅花枝條不知怎麽的就突然顯露在我眼前,生怕我看不到它,於是在我沒有任何防備之下,眼看著就要楞頭楞腦地碰上去,清墨見狀將我及時的拉住,於是我今晨成功躲過被梅花戳中眼睛的一劫,卻沒躲過被他一個懷抱戳的更猛烈了些。我忙推開他,揉揉頭發訕笑道:“受了一傷,知覺也不如從前靈敏了。謝謝你,清墨。”

“樓主對我還是這般客氣。”他上來不再顧我的推拒慢慢扶著我進屋。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不管我推不推拒,我們之間都有一場無法磨滅的糾葛。

“山裏的血腥草可還夠?不行我就到嶼孤山再遷一點過來?”

給我掖好被角,他輕聲地開口問道。

我點點頭:“夠。”

看來終究還是讓他知道了我不少的事情。

“清墨……”我身子躺在床上,可是心裏卻尋思出好多問題,但是話到嘴邊又全部咽了下去。真是好糾結的一個過程。

“怎麽了?”見我欲言又止,他神色微正地凝視我。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閉了眼睛,我最後只能這樣說。

如果此時問他你是不是在謀劃著起兵造反,你是不是只是借殘影樓做個蔽護,你是不是和仙師父達成了什麽交易,你是不是還有什麽秘密……實在是一件窺人隱私的事情。

關乎一個人秘密的事情,他若不說,便實不該相問,因為這是一個資格的問題。

於是,我還是轉了個話鋒。

見他俯下身來,伸手感覺了一下我額頭上的溫涼,道:“嗯。你先好好休息。”

……

我又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

在夢裏,我看到蘭芷用一雙絕望而憎惡的眼神狠狠地盯著我,那眼神似乎能剜出我的心來,讓我撕心裂肺到窒息,可是任憑我怎麽呼喊,都無法阻止他從我的眼前慢慢的消失,直至消失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沈淵中……

“蘭芷……我想你了……你可有想我?”

醒過來時的我還在默默地流著眼淚,很久都無法從那絕望的情緒中紓緩過來,我將頭埋進被子裏,拿著被子擦了擦眼淚,輕聲給自己說:“蘭芷,你永遠也不可以那樣看我……”

摸著手腕上的白擒凰,哭得呆楞的我立時在腦海裏想起,再過幾日就是除夕了,這些日子身受重傷,一番折騰之後總算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可是此刻再不趕快動身去懷溯城,這條剛撿回的小命絕對又將被他折騰個半死。

想到這裏,我不覺抖擻了些精神,立刻起身命人給我在山下備馬車,想來算上路上的三五天一共在外面也待不過十日,於是便覺不必打擾任何人,自己帶兩個弟子跟著就行。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整座淩霄山雲霧繚繞,仙氣逼人,十分像傳說中海外的蓬萊仙境,我一時也覺得神清氣爽,將全身裹得暖暖的,心意滿滿地啟程上路。

臨走之前,我還特意背了幾個自己親手做的和龢酥和一小壇紅椒漿。紅椒漿是殘影樓盛名遠揚的名酒,江湖上縱有千金都難求一杯,我此時迫不及待地想去送一壇給蘭芷,美酒配美人,說得就是他。

從山上下來,我看到馬車早已在山門口準備停當,等候多時了,可是定睛再一瞧,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仙師父竟然也仙姿卓然飄飄欲仙地站在車前,目光幽幽向我投來,似乎也等候我多時了。

我一時有點受寵若驚,若驚過度。

“小舒,你這是要去哪裏?”

“師父,您老人家的身體最近可康泰?”我拿出一百二十萬分的恭敬腆著笑容討好的迎上去。

仙師父的年歲其實並不高,至少他看著年歲不高,在我的印象中,在我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他就是那個樣子,可是如今我都已經長成大丫頭了,他還是那副仙姿,可見不老傳說的名號真不是空穴來風,此等駐顏有方,實在令人艷羨。說句欺師滅祖的話,就連嫣嫣師姐都曾暗暗垂涎過仙師父的美色,想來師姐馭人無數,最後心底裏找男人的標準竟是照著仙師父的樣子為模的,我不禁為雪影的前途表示堪憂。

仙師父看著我的笑臉卻沒有回答我,他向來在我面前一副為人師表的正經模樣,可是自己在江湖上幹過的好事留下的美名卻是數都數不過來,他的那些個嘗盡百般情愛,歷盡愛恨折磨,誓蠱天下人心的人生信條都是我從江湖裏經年累月的耳聞中積累總結出來的,我時常想,仙師父的心底裏其實一定埋藏著好多事情的,而在我偷偷發現了他後山中的秘密之後,我愈發篤定他老人家心底裏其實還埋藏著一個人。

如今他看了我一眼,以一種罕見的語氣跟我說:“你先隨為師來。”

就這樣,連帶著身上的小包袱,我們被一起帶回了殘影樓。

三堂會審吶,這可不是整座淩霄山最莊嚴的三堂會審之地嗎。

然而現在卻只有仙師父和我兩個人。

“你這是要去見他?”師父大袖一揮,端肅於堂上,開門見山地問我。

“師父,徒兒此番回來,沒來急到您那兒認這失職無能之錯,是徒兒的罪過。”

我誠懇地跪下去,言辭從未如此般懇求:“可是,千夜宮的宮主蘭芷,雖與我樓道不相同,徒兒卻是一百個真心愛他,想嫁給他。還望能求得師父一個成全。”

仙師父果然嚴肅地皺了皺眉頭,頓了半晌,才慢慢開口:“樓裏的事我已有耳聞,你彼時是為了救若清,為師並不怪你。”

我趴在地上沒敢擡頭,靜靜地等待著仙師父接下來的話。可誰知師父說到此處就停住了,讓我懸在半空的心,愈發難以自抑地惴惴忐忑起來。

“你覺得,他會去赴約?”

似乎經歷了許久的安靜,仙師父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話,我詫異地擡起頭來。

“你看看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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