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宋清手執一柄銀月彎刀，帶著身邊的十幾人迎面殺來，我和風影立時就被卷入了眾人的合圍之中。

宋清此人的武功其實放在江湖裏可謂上乘，其功純陽，充滿正氣，應該還師承某名門正派。由於我的武學一向走陰邪一派，故而他在我詭譎多變的招式之下略略呈現下風。

而風影則當即將那周圍一並送上來的人剿納在自己身邊，齊齊對付了。

一院子的梅花散發著幽然的冷香，在刀劍翻攪的氣澤之下愈發升騰，和著地上飛騰起的積雪，讓人滿目繚亂玲瑯，就好像這場愈漸濃烈，愈打愈亂的混戰廝殺。

當此時，銀月彎刀驀然掃過的流光射向我的雙眼，我閉上雙目，在心中默數著宋清的步伐，一步，兩步，三步……突然睜開，白綾袖一擊而出，三步之內順當卷走宋清手裏的彎刀，另一條白綾恰好直擊他的胸膛，一切宛若天成，但見空中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剎那間染紅了帶刀的白綾和地上的霜雪。

後退三步，我在空中優雅地將刀扔掉，瀟灑地長身玉立於宋清眼前。

他撫著胸口半跪於地，眼神中寫滿恨意。

“怎麽樣，宋大俠，還打不打？”我蔑笑道。

宋清咬咬牙，拾起地上的刀：“打！”

話音未落，我又出手狠狠地擊中他的腹部，他手裏的兵刃又一次掉到了地上。

“還打不打？”我繼續追問。

“打！”

第三次，我則幹脆直接擊向他的雙腿，決意快點了結這場纏鬥。

見他口中吐血不止半跪於地，一時周圍所有的人都圍上去幫扶，我和風影最終又重新站在了一處。

“最後這三掌算是我替我樓裏死去的弟子報仇了。說來你與我殘影樓往日並無冤仇，如今你我各退一步，我們從此江湖井水不犯河水。”

“並無冤仇麽？樓主自是視人命如草芥……”他含著極濃的恨意道，“可這天下的正義在宋某心中就是最大的責任。”

“你管得太寬，眼睛卻又不大雪亮，本事也很有限……”我不無遺憾地一一分析給他聽。 “沒關系，只要我的箭是雪亮的就行。”

只見宋清忽地陰冷一笑，手掌觸地，五指輕輕一按，轉眼便見一眾人帶著他飛身向身後堂屋的挑檐下退去，而偌大的庭院裏頃刻間只剩我和風影，還有那一株株幽異的冷梅。

耳邊開始傳來一些異樣的聲響，我偏偏頭，卻不想看到冷梅的枝幹上突然開出一個個窟窿，從那些窟窿裏綻放出的四射的箭簇和著槍頭朝我們鋪天蓋地地射來。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防不勝防。

我和風影從沒見過這等奇門巧藝，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揮手還擊的時候，我的背後已經不知被從哪個方向射來的箭射中，箭鏃埋入血肉裏，好像是好久都沒有體驗過的事情了，卻是疼痛至極的。

如此陰險，當真太可惡！我方才就應該一掌把他殺了，我在心裏暗罵。

行走江湖，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我今天才真正明白過來這其中道理。可是似乎為時已晚。

天上此時亦同時灑下一張巨大的鐵索織網，我和風影妄想飛到房頂上逃脫的欲念也泡了湯，便只剩在這裏對付一波又一波毫無章法一派襲來的冷箭，白白消耗體力。

擒賊先擒王，我想我必須先過去砍了宋清的人頭再說。

於是，我收斂眉目朝那高臺大檐的方向掃去，在心裏盤算著如何接近他。

就在我起身欲竄出箭雨的時候，人群中，花丫不知從哪裏猛得竄了出來，嘴裏嚷道：“姐姐是好人，你們不要殺她……”

我皺皺眉，她這個時候沖進來，無疑是給我添亂，於是我立即抽出一只手用白綾想將她卷到那群廢物的面前，連個小孩字都看不好，不是一群廢物又是什麽！

可是在我萬萬沒有想到的時候，渾然不知地，我的背後重重地受了一掌。

“樓主！——”

我看到遠處，風影的神色突然變得慌張起來，他的嘴中喊出我的名字，可是那聲音隱約傳來卻有點悠遠滯後，可能是因為我的視線開始有點模糊，他沖過來的時候，四射而來的箭似乎也停了。

那個給我一掌的人似乎還在我的身後，他應該會給我第二掌才對，因為一掌還不足以將我的臟腑震碎，再加一掌應該就達到火候了，只需再加一掌。

等待那致命一擊的時候，我還微微轉過了頭，唇角蕩漾著微涼的笑意，想看看那個可以結束一個江湖傳說的人是誰，可是那預期的第二掌卻遲遲沒有落在我身上……

風影此時趕過來從後面將我接住，我落進他的臂彎中，眼底看到一張冷峻硬氣的面龐和一個殘年風燭的身影。 男子低首扶住老人佝僂的身軀，老人已因那致命的一掌而倒在了地上，口中的血水一滴滴滲入慘白的雪地裏，鮮紅而刺目。

“爺爺！”遠處，花丫瞬間放聲大哭。

“老爺爺，你何必這樣……”我不愛欠人情，更不想欠人性命。

“姑娘，是我孫乾全對不住你。你快走，朝西面屋頂走，那裏……可以出去。”

只見他握住那冷峻男子的手：“宋清大俠，姑娘是好人，她並非想要殺花丫的，你方才一定是誤會了……這一回，你就看在我孫老爹的面子上，放過她吧……”

想說的話似乎都不曾說完，那攥緊的手已惶惶然失去力量，一口血湧出，孫爺爺就在那男子的手裏，咽了氣。

我擡起目光朝那人冷冷地看去，原來，這個從背後給我一掌的人，是真正的宋清。

卻沒想到，真正的大俠也不過是個更加陰險，只知背後暗算別人的小人。

恨意盈盈灌滿。

我鄙棄地沈聲道：“宋大俠，你不覺得諷刺麽？堂堂一介大俠的名聲竟是靠背後暗算得來，而你甚至親手殺死了一個七十歲手無縛雞之力的孱弱老人……此舉與禽獸又有何異？”

聽到此話的宋清明顯臉色變得煞白，剛硬的眼底閃現出無盡的恨意和悔意，縱是七尺身軀剛強男兒，現在卻有著失足後的無措。

“慕雲舒，方才……是在下誤會了……你們走吧。”

我還沒出聲，遠處那個為首的男子狠狠地大聲道：“大哥，不可以放走她，你忘了，兄弟們的仇，嫂子的仇……你放虎歸山，他日她必定會來尋仇……”

宋清突然擡起頭冷聲斥道：“閉嘴！是誰教你們用此等卑劣的手段來設計別人，甚至膽敢連自己的大哥也一並算計的？”

“大哥！我們都是為了報仇，主持江湖正義！”後面跟著的呼和之聲就像一群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可是聲勢卻比浪潮還浩大。

宋清搖搖頭，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麽。

“宋大俠，我依然敬稱你一聲大俠，只是要你好好記住孫爺爺和我樓眾多弟子的死。日後我們若江湖不見便罷，倘若有幸再見，我依然會殺了你，替他們死去的亡靈報仇。”

宋清沒有再說話，緊握住孫老爹的手有些顫抖，身後花丫的哭喊太令人揪心。

我看了一眼風影，最後一點強撐的氣勢終是在他眼前盡數逝去，他點點頭，抱著我竄上屋頂，我們即刻就消失在了紛飛的大雪中。

＊＊＊

下了一整日的雪在這個靜謐無聲的夜裏驀然停住了。多年之後，沒有人還會像我一樣清晰地記得這個安寧而平常的雪夜，也沒有人知道，以後每每再想起那一天，我的心底裏其實會有多少痛苦和悲傷。

終覺命太淺，福禍不堪留……

入腑的那一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這一切似乎終將盡數了去，渾身的疼痛數度將我置入一個又一個迷幻的夢境之中，光怪陸離，目眩神迷卻如臨地獄，如受酷刑。

我開始不住地喚著蘭芷的名字，企盼他能將我從這一片汪洋恣肆的折磨中解救出去，可是慢慢得，我連想他的氣力都要被抽得一幹二凈，心裏唯剩的念頭只是，不如歸去。

其實我原來是如此豁達地看待死亡的，原來我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貪生……

風影將我背回樓裏的時候，我聽嫣嫣師姐說，我們兩個就好像是從煉獄裏逃出來的一對九死一生的亡魂，渾身的血液都被凍在僵硬的軀體上，身上的窟窿眼多得慘目忍睹，便是稱為兩具貨真價實的冰屍也不為過。 一路都有人追殺，風影那時也顧不得身上的傷終日快馬加鞭，再加上背著我最後急行千裏，在見到師姐的那一時就昏倒過去了，而我則渾身上下只剩鼻息那一絲微弱發涼的存在，只待這絲氣息消失幹凈，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去閻羅殿報到了。

我和風影歸來時，殘敗蕭瑟，驚動了整個淩霄山，自然也就被大肆渲染地傳進了深山老林中仙師父他老人家的耳朵裏。我是這麽想的，如果那時我死了，除了對仙師父他老人家格外有愧外，我的人生倒可說是一番完滿順遂的，至少，不會有後來不該留下的那一場驚變和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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