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兒。小舒沒有任何的錯！你不信師兄嗎？”花影大喝一聲。

“師兄，這麽多年來，你對她這麽好，而我卻那麽可憐地被所有人利用玩弄，我嫉恨她……”離姜雙眼一閉，聲音輕而淡。

我暗暗握住拳頭，花影原來是洌國魔教的人，魔教當年一教被滅已經是千夜宮前宮主夜逝在的時候的事情了。我沒想到，他們身上還背負著如此血海深仇。但是，幾年來，我卻從沒有見花影被仇恨迷亂過心智，他活得成熟而瀟灑，在江湖上把殘影樓管理的風生水起，直到後來找到了離姜。 再看著身邊的蘭芷，他聽到這些話沒有任何的回應，依然拉著我的手，平靜無波的註視著兩人，深邃的雙眸如凝結的冰泉般凜冽，墨色華服，爾雅深遠。他自然不會說任何話，因為千夜宮在江湖做事，從來不用宮主親自出馬，更不需要多做什麽解釋。更何況如果今天不是因為花影，我想，他都不會以蘭芷的身份和我站在這裏，而是直接找個人將離姜殺了吧。他，畢竟還是考慮到了我的感受。

我皺皺眉，對離姜說：“你有沒有想過，沈將軍這些年也在一直惦記著你，他從不敢說出他對你的情感，可是我卻知道的清清楚楚。而花影更是為了你，看樣子是從此不會再回殘影樓了呢……”想到此心裏不覺一酸：“你還要辜負多少身邊在意你的人？”

“辜負……這個詞於我來說有多可笑你知道嗎？我在活死人堆裏掙紮的時候，我被毒藥控制五臟俱腐的時候，我被兩個國家的敗類相互利用的時候，在我冒充公主嫁給宇文化文那老頭兒的時候，我的人生都在被可恨的命運玩弄辜負，你竟然還敢跟我提辜負！”

我曾經以為自己是一心會殺離姜的，因為作為一個嫉惡如仇的人，我還是有這麽點血性的。可是，當我知道了她如此難以堪受的過去時，我在想，也許從最開始的開始，我都還是想要幫她的，我從未恨過她，而她也很像洛清芷不是麽？

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終有一天我還是要對她拔劍相向，而那也只是因為，我還是想要救她。

此時的離姜似乎已經失去了最後的理智，帶著極盡扭曲而瘋狂的笑意：“也罷，既然千夜宮的宮主也在這裏，我何不為師父也把仇一並一報。”

她說完話，我看了花影一眼，隨即下意識地擋在蘭芷身前，不知道是為保護她還是為了保護蘭芷。

劍鋒狠戾，快如閃電，沒想到離姜不但是上古圖陣的高手，也是個劍術高手，她將那把絕世的幻影劍已經使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而我情急之下甩出的白綾袖，在幻影的劍鋒之下便顯得有些飄渺而虛弱。但是我依舊不想等蘭芷出手，因為他若出手，離姜則必死無疑。我只願他能在旁邊支持我做的每一個決定。

所幸的是，他從一開始就默許了我的自作主張。

大殿之下一眾黑壓壓的黑羽軍因為沒有得令，也不敢輕舉妄動，宇文熾只是肅穆地凝視著我們。看來他也沒有要趕盡殺絕的意思。畢竟，當日在歧涼山的大營之中，我能感到他對離姜的器重和賞識。

所以，我有心將她引到屋頂之上，想等待時機讓花影將她帶走，再也不要回來。花影應該是意會了的。

然而，天不遂人願，否則怎麽叫天，而人算，永遠都是一場帶著巨大賭註的博弈。正在我和離姜傾力廝戰的時候，黑暗中突然竄出了一支力道剛猛，極為霸道的箭氣，從我的背後直直朝我們射過來，我側目一瞥，看到遠處屋脊後蹲著的一個黑影，下一刻便帶著離姜的手腕閃身躲過那箭氣，孰料，這一個分心便讓我立刻陷入了絕境，因為離姜並沒有絲毫的手軟，她的幻影劍瞬間已近我方寸之間，很快，這樣的距離，就讓我怔忪得完全來不及閃躲。

我閉上眼睛的時候，風還是冰寒中帶著一股傲然的清冽，就猶如摻了燒酒一樣的刺鼻霸道，然而當我再睜開眼晴的時候，夾雜著血液腥濃的氣息已經絲絲縷縷的彌散開來，飄飄悠悠，纏纏綿綿，虛無地定格了我此生最難忘的一個畫面。我的面前是那個渾身泛著通紅的身影，那個陪我度過童年最美好的一段時光的身影，那個罵我教導我要像個女人的身影，而他，現在跪在屋頂上，身體裏剛剛插進去尤泛著冷光的幻影，本就穿著紅衣，可是那血卻把衣服染成一片漆黑。我的身後，蘭芷摟著我的腰，帶著我後退了好些距離，才讓我堪堪免於一難，也是這樣，離姜的那一劍就正中了花影的胸膛。

她呆呆地看著手中那把顫悠的劍，似乎是中了蘭芷一掌，口中血流不止，卻像毫無知覺般地看著花影的眼睛，手中沾滿了他的鮮血，瞳孔猛縮，呆滯如人偶。遠處，那個用暗器偷襲我們的黑衣人也早已消失不見。

那個鮮紅的身影驀然快要如羽雀般墜下屋脊，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猛地掙脫蘭芷，叫囂著奔過去：“花影！”

離姜見狀慌忙地上去緊緊地抱住了他，聲音顫抖：“師兄，你為什麽……要挨我一劍？”

他伸手抹了抹離姜唇角留下的血，輕輕一笑：“傻丫頭，這是師兄欠你的，如果當年我沒有把你弄丟……或許，你早就嫁給我了呢，是不是？”

我看著他，再也忍不住地哭泣出來，要死了麽？不……這不可以！他還沒有看我出嫁，他還沒有看到他培養的小女孩如今有多麽的出色……他是我敬重的哥哥！

“小舒……你過來。”

我連滾帶爬地跑過去接過他羸弱的身軀，我不敢碰他，仿佛一觸碰他就會像一只蝴蝶般的消失在我眼前。我敬重他，從來沒有這麽親近的抱過他，突然發現，他真的好消瘦，骨骼分明得膈得人生疼。

花影擡眼看著我，一臉歉意：“丫頭，我不能再替你打理殘影樓了……”

我抹過他口中洶湧而出的鮮血：“不。花影！你不會有事的！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他搖搖頭：“小舒，不要用你的命來換我的命，我只要求你答應我一件事情。”

我拼命地點頭，泣不成聲。

“你聽我說……我本就是洌國人，被滅了師門之後和離兒從小相依為命……後來，離兒他被陵安王祁桀下毒控制並派到了洌國做奸細……在洌國，離兒又被獨孤敵後控制，自此，她的一生就陷入了這種被兩個國家擺布和操控的命運中。樓主……”他突然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竟然鄭重地稱呼我樓主：“花影只求你能放過她，讓她帶我走，我死，也是要被葬到魔教的地宮裏去的。”

“花影，你別說了，我會放了她，我也一定會救你。”

他艱難得擡起右手，召喚我離得近些，像是有什麽話要悄悄說，我忙低下頭靠近他，可是耳中傳來的那一句話，我只願我此生不曾聽到過。

“你可以愛任何人，但那個人，唯獨不可以是蘭芷。因為他是……”

我睜大了眼睛看他，他的眼中依稀可見迷離的光輝，那光輝最終緩緩地，慢慢地，在我面前闔上，消失。

”師兄！”離姜一把推開我抱起花影。

我的手就這樣空蕩蕩地停留在了半空。

而她的毒在這時也發作了，猛然吐出一口黑血。眼神痛苦而惡狠狠的看著我：“暮雲舒，我嫉妒你，因為這麽多年來你占據了師兄全部的愛！你知道，那本是屬於我的！如今我也要死了，你妄想再救他，我也不會讓你再見到他的！”

“離姜！不要……”

可是，她卻使盡最後一口氣力，抱著花影沒入黑暗中。

身後，蘭芷輕輕將我扶起。

“他們跑不遠的，不要把他們逼得太急。”

我驀然怔怔地回頭看他，有些失去理智，就像發洩一般大喊：“你為什麽要傷她？”

“我不傷她難道還等著她來殺你麽？”他淡漠地閉上眼睛，似乎隱忍著怒氣。

“你不要管我！”我沒有再理會他。甩手就去追離姜。

無論如何，我要救花影，因為我的血可以救他。但是，我得先找到他。

皇城之上，月光之下，我順著血跡踏過層疊的屋頂。

這些血跡不斷地折磨著我的心，它們溫熱地一次次告訴我，那是我最親的人流下的。

身後，我知道蘭芷追了上來，可是我顧不得他，朝前趕去。

近郊的曠野，風吹得淒寒，一對相擁的愛人，他們死在了這天寒地凍的日子裏。寧靜安詳的面龐，似乎比生還要幸福。

我狂奔過去，拼了命的把自己的血往花影和離姜的嘴裏送，可是卻再也救不了他們，因為離姜給他們服下了噬血蠱，那蠱以血為生，我的血根本進入不了他們的身體。

眼睜睜看著曾和自己嬉笑怒罵了二十年的人了無生氣地躺在我面前，我也想問一問，老天爺，這就是你所愛的弄人麽！蘭芷猛然將我一把拉開。

“慕雲舒，你瘋了嗎？你不知道自己根本就救不了他們麽？”

我昏昏噩噩間擡起頭看他，他的眼神那麽凜烈那麽淒寒。

“你有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

我隱忍著傷痛，眼神比他還要分裂。

“花影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嗎？”我攥緊他的臂彎，淚眼婆娑到什麽也看不清：“他是我最愛……最愛……的人吶！可是，就這樣一下，他就消失了……你還不讓我救他！你為什麽不讓我救他！”想到此，我突然開始怨怒起來，所有的無處可洩就這樣順其自然地找到了一個可以叫囂而出的機會。

我冷冷地看他，狠勁地一把甩開他，便撲到花影身邊，他清雋的眉目，一顰一笑的容顏就好像一切都發生在昨天。

“花影……你醒來看看我呀……我是小舒……你從不會不理的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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