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有幸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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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個繽紛絢爛不知道從哪裏三生有幸討來的世界裏,沒有了時間和空間的距離,我看到花影在朝我微笑,他駕輕就熟地取笑我,游刃有餘地鞭策我,標準到沒有人能夠取代。

“小舒,女孩子不能總弄得灰頭土臉的,你瞧,我們殘影樓的火房丫頭一個個都長得如此有模有樣,標致聘婷……”說著,他把我領到火房,認認真真地指給我看,最後還不忘警示我一下:“如此這般,或許將來只有王二癡願意娶你了。”

“小舒,這琴彈得難聽不要緊,行走江湖總歸不能一直抱個琴。可是,這舞一定得跳好,雖說你已經跳得……嗯……驚世駭俗了,可是,再驚世駭俗一點,也沒關系……”

“小舒……”那雙和煦的雙眸慢慢在我面前變得赤紅,紅到淋漓如流血,柔和的目光開始幻化得決絕而無情,轉身就走:“你不能和蘭芷在一起!”

***

“花影!”我猛地坐身起來,夢中的人,夢中的場景猶如還在眼前一般真實,然而此時渾身虛發的冷汗卻讓我瞬間感到了只有現世才會有的的冰冷和痛楚。

“別擔心……他……還活著。”

我的身體倏然一滯。

耳邊是那低沈輕緩的聲音。

“那一劍應該是被我打偏了心臟。他現在在空回谷,孤落正在救他。”

我恍恍之中如似做夢般聽到這句話,就好像快要溺死在深海之中被人及時得救了起來,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迫不及待地呼吸那一口清新的空氣,只怕聽到的都是假的,就連那般令人安心的空氣都是假的。

怔怔然地回過頭去,看到了蘭芷,我靠在他的肩頭上,他就在我頭頂上方。

這個柔軟的懷抱中,這個深冷的目光下,沈穩的聲音,卻擁有整座世界的美好,是什麽如此無情,卻讓它染上了低落的滄桑。

蘭芷,後來每當我回過神來想的時候,都覺得自己始終虧欠他很多。就好像從他的深不可測開始,從我在他手底下討生路開始,就註定了我永遠會不經意地忽視他所有的需要和情緒。而我這一生都在樂此不疲地做著虧欠他的事,而且欲做欲勇,毫無節制。

看到他的神情,再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翻滾如波濤的思緒瞬間就清醒了起來,在面對著那麽多人的時候,我對他極盡瘋狂地怒吼,毫無顧忌地甩開他,完全不顧周圍那麽多的人,他們有宇文熾,有千夜宮的上上下下,還有洌國的將士們……

我想,我還是做回了那個跋扈而無情的殘影樓主……看來,江湖上有時候說的也很對,我的心性早已被練就成了一個標準的樓主模樣,江山可以換,誰說本心不會變?盡管,我本來真的只是個善良無爭的人。

只見他輕啟薄唇,接著說:“可是離姜因為早有毒在身,所以帶回空回谷的時候……已經死了,我無能為力。幸而花影,你不用太擔心,孤落應該……”

“蘭芷……”我再不忍聽他這樣說下去,伸過手去撫上他的面頰,那張如天人般完美的臉,不知從何時開始,總是寫著凡塵中說不清道不明的紛憂。

“我是不是很過分?我當日是不是很任性,很不知好歹……”

說著說著,連我自己的聲音都在變小,而他只是冷靜地看著我,始終沒有再說話。

我突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我這樣傷人時毫不猶豫,過後卻討好彌補的戲碼,已經上演的不止一次兩次了,連我自己都看得相看兩厭。而這樣的行為,於他而言,無疑是在一次次地提醒著他在我心中的分量。如果說一切的愛從最開始都是一輪滿月的話,那麽開始容忍和包容就已經是月虧的序曲。

他對我的感情是否已經因我一次次的叛逆和傷害而開始慢慢消磨。

我控制不住自己愛上他,但卻沒有控制住自己不傷害他。

這一切事實其實根本都不用說出來,想一想我們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消這樣慢慢演變下去,結局似乎是已經註定了的。

空蕩蕩的洌國宮殿裏,再沒有任何的聲音,我說不下去也想不下去了。

我開始陷入無端地惶恐無措中,我期待他懂我,可我終究沒有這個信心,不是對他,是對我。

……

就這樣過了很久。

等著我,看著我,他終於在我快要堅持不住的時候開口了,一聲輕嘆,雲淡風輕:“愛一個人,其實是需要學習的。現在不會也沒關系,你慢慢地跟我學,我會手把手地教你……”沒等他說完,我已伸出雙臂緊緊地環過他的脖子,頭埋進他柔軟的發絲裏。

“蘭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放棄我,永遠也不要丟下我……”

“不會,”耳邊的聲音很輕,但卻擲地:“我對我們有信心,從來都有。”

不知從何時起,我就開始喜歡回憶他跟我曾經說過的所有話,那些永遠都會帶給我希望的話,曾經讓我依靠著過活了好些年。

“我們不信命,只信彼此就好……”

“我對我們有信心,從來都有……”

那時,我不知道他哪裏來的信心,卻會選擇毫不懷疑地相信他,可是後來當我真正回過頭去看時,我才發覺,那並不是信心,而是一種被稱為執念和堅守的東西。

在洌國的後來幾天裏,我安下心來,還和蘭芷一同參加了宇文熾的登基大典,大典恢宏地襯喝著他的威儀,唯一可惜的是,他還在等待那個可以與他比肩共享天下繁華的女子。

我看看蘭芷,如果有一天,他也坐上這樣一個位置,我是否可以有幸站在他的身邊?我不知道會不會有這麽一天,但現在我卻清晰地知道,我只想站在他的身邊,不是因為他站在哪裏,他是誰,而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他。

再回到肅城的時候,已經進入隆冬的時節了。轉眼應該就要到了過年的美好日子。蘭芷說,他現在是個帶著俸祿休假的丞相,因為祁燁帝念其平亂有功且初喪妻室,故特準他在西疆多停留些時日。我嘴撇的老高,其實,祁燁帝是有治世之才的好皇帝,他對沈疑和我的懷疑也並不是沒有道理,終歸,要治理一個國家,用人是第一要道,他很會用人,因為他很會用夜胤塵。他知道他的天下離不開他。

而我問他,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千夜宮主不做,卻甘心屈居人下為人臣子。他聽罷只在宣紙上留下兩個灼目的大字,天下。我並不意外,只是立即開始在心裏盤算起來,看來鸞國的天下是快要易主了,這次,我一定要巴結好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大腦不能再像以前那麽短斤少兩。

天下易主是蘭芷謀劃的大計,我由於天生大腦確實短斤少兩,於是非常明智地表示自己只願意以色侍人,不要聽他的那些謀略計劃。他搖搖頭道,也罷,只要我過得快樂就好。

至於殘影樓,蘭芷也明確地給我了一顆定心丸,他那時是這麽說的:“你到底初出江湖,經驗太少,免不了摸爬滾打,這一切以後由為夫替你擔著,有何不好?”

“可是……”我那時還有那麽一點點顧慮。

“不會,殘影樓一定不會有事。“於是我就真的快樂了好久,天高氣冷,我卻終日被他暖在心底裏,暖出了一種人生新境界,這個境界便是——難舍難分,欲罷不能。

但是,我也有勤奮的思考過一些十分實際的問題,比如雖然在這裏我不曾宣揚我慕雲舒的真實身份,可是我今後該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回帝京呢?花影當日在我耳邊最後的那句話我也是有聽進去的,而且它還是總在我的夢中出現,就好像在反覆的提醒我,蘭芷,我不可以跟他在一起。

我推測過,難道他與蘭芷有些過節?再或者說樓裏和蘭芷有仇?不,這都不可能,因為大家彼此見面明顯都很不相熟。但轉念一想,或許花影是覺得我們的身份一正一邪一定不會結出什麽好果,再者,仙師父也告誡過我絕不要結交朝中權貴,這不,我還結交了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權貴,算是違背師命了……故,花影此次來傳達一下仙師父的精神也不一定。我用著蘭芷的狼毫,在宣紙上畫得花裏胡哨,把各種可能性都排除掉,最後只剩了一個最大的可能,那就是師命。

將將把它圈出來,我的頭就立刻開始疼起來,想到仙師父他老人家的脾性,我想我還是有必要盡快回樓裏一趟好給師父負荊請罪一番,他到底疼我,如果是我非喜歡的人,他應該還是會同意的。

其實,想到中魅藥那一夜,我對於自己的過去竟然有一絲模糊,我心裏也是慌得很。我總覺得,我的身上一定還發生過什麽事情,這種感覺十分肯定。所以,此念一出,我竟真的心生了幾絲回去的決定。

我將一疊宣紙用筆墨蹂躪了一番後,滿意地看著它們被墨汁塗畫得難以入目,擱下筆,把它們揉成一團,看到阿棄打門前悠哉款步經過,玩心大起,便輕輕丟過去,惹來它一聲極為不滿的嗚咽。

月影現在在月漠城,據說他的傷已經完全養好,回到月漠和失散的親人生活在一起。花影還在空回谷養傷,據說是要過了年才能被孤落放出來。而清默一直在樓裏,風影說,他十分的不簡單,應該是在做一些大事,殘影樓只是給他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掩護。我心想,無妨,我直覺他要做的事不會傷害到我,而且,我還直覺,他似乎在做一件什麽很正義的大事。

總之,流年能有如此結尾,還是挺讓我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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