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時，他就已經不在乎我是誰。

在那時，他就已經許給我半個千夜宮。

黑擒鳳。

白禽凰。

千年相依。

然而，我卻還在執著於他的身份，然而，我曾經還是那個拆散它們的罪人。

“不要再把它弄丟了……”他閉上眼晴，沈聲道，“沒有人知道，這一對玉鐲裏面，禁錮著我的半條命。”

我的心突突地狂跳了一下，只見他慢慢睜開眼睛，看進我眼裏，第一次這麽認真地對我說：“我說過，沒有人能傷得到我。但是，卻沒有人知道，有心人若想殺我，也只一個玉鐲，就可以辦到。”興許是在大風雨之中，他淡若清風的話很快便被湮沒在黑暗淋漓的天地裏。然而，他告訴給我，他把自己的命都交到了我手上，何止一顆心……

驟雨湮沒在這片黑暗之中。

我們湮沒在這場驟雨之中。

我的心跳湮沒在他的懷抱裏……

＊＊＊

這夜之後，毫無意外的，我們兩個人都染上了重度風寒。

染上風寒不要緊，要緊的是，我和蘭芷被“邀請”來這洌國做客，少不了要去覲見一下這堂堂洌國的一國之主——宇文熾。更要緊的是，這一日我一人在皇宮中游蕩的時候，卻一不小心就被他單獨地攔截在了皇宮裏。彼時那一身明黃色炫目的龍袍，比當日穿著的赤紅大氅更顯幾分尊榮華貴。

我朝他和煦地一笑。

自當日劍拔弩張的一場戰爭之後，我們估計誰都沒有料到，今時今地再見面，彼此都能友善的互道一聲安好。

但是他顯然不大接受得了我這麽溫婉可人的一個形象。

“阿無？飛雲少將？沈沐婉？慕雲舒……”

“真巧啊，皇上。”想想我以前戲弄過他的種種，這才真真體會到什麽叫往事不堪回首外加痛心疾首月明中。他此時手裏掌握千軍萬馬，坐擁萬裏河山，主宰一國生殺大權，身份非同小可。常言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曾經河東的我十分的囂張，現下河西的時候，也只能改過自新揚長避短地道出一句這麽市井的問候。 看著他好笑的神情，我思忖著自己是否有點太過隨意了，於是拿出萬分認真的語調道：“泰城那一戰，還要多謝皇上您當時手下留情。不然飛雲可根本無力再打下去啊。”

“哦？無力再打？可是我分明記得……當時是誰說我們一定會兩敗俱傷的。”

我覺得宇文熾也一定不是個十分大度的人，聽說自古帝王能成事者，皆不是什麽量大度廣之人，他們量大度廣的，恐怕只有權術和野心。

當我以為他要再把我以前說過的話都拎出來讓我回回鍋的時候，誰知宇文熾卻突然上前一步，低聲道：“如果在最初我就知道他是蘭芷，我怎麽也不會讓你去救他的。而如果在泰城之上我就知道你是誰，我也一定會生擒你……抓回來好好給我做……”此時看著我的眼睛突然陰鶩邪佞的一瞇，兩個字淡淡出口：“皇後。”

我楞是一個沒站穩，掛到了身後的亭柱上。

那可真是萬幸中的萬幸吶，不然當時被他一時報仇興起地給抓回來，那我可就真正坐實了這通敵賣國的罪名了，最不濟，我的後半生也會被折磨得非常悲慘。

我傻笑著看他：“皇上可真愛取笑我，以我的身份，那可是絕對是委屈你們洌國了。”

“不委屈。”背過身去，他的聲音微沈，“不過……君子不奪人所好，更何況你還是他的人。”

“皇上同……蘭芷，私交甚好？”我岔開話題，誰知他卻沈吟一聲：“阿無，如果他讓你受了委屈，記得要來找我。”

阿嚏！我茫然間錯愕地打了個噴嚏，就好像被掐指算好了一般，極富魔性，為了安撫被我驚嚇到的他，我也沒多想，揉著鼻子不假思索道：“一定一定。”

只是，當時的我怎麽也不會料到，曾經的這句戲言，卻會給一個國家的帝王帶來一生之長的漫長等待。

＊＊＊

和宇文熾的過節看樣子也算是一筆勾銷了，這可不是托了蘭芷的福嗎？據說宇文熾跟蘭芷從小一起在千夜宮長大，一起學習武功，算得上有同門的情誼，是以蘭芷才會在這個時候幫他一把。而六年前蘭芷來這兩國戰場，一方面是為了平息兩國間持續了數年的戰爭，另一方面，也就是為了幫宇文熾打江山而開始暗中布局，不可不謂其心思縝密悠遠。

“所以，你現在開始對宇文熾念念不忘了？”

看著吃飯還分外走神的我，他終於放下筷子，眉眼微瞇，語氣裏卻夾雜著一股酸味。

我看了他半晌，作為一個對飲食品質要求極高的人，我自然不能允許這股酸味繼續蔓延。於是，我放下小碗，諂媚地給他舀了一碗青菜小米粥。 睜大妖媚的雙眼，慢慢靠近他，我十分神秘地說：“好好吃飯，吃完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嘴角微動，他無奈的拿起勺子：“舒兒，你這是在誘惑為夫麽？”

我心想，該出手時就出手，該誘惑時就誘惑。今夜月色正好，美色當前若不享用，豈不天理難容，罪不可恕呼？

＊＊＊

只是後來，我卻也沒能去誘惑他，也沒能帶他去成那個地方。

而這一天，是我有生之年都不願提起卻如烙印般深刻入髓的一天。

傍晚吃過飯後，蘭芷被宇文熾匆匆忙忙地叫進了宮。

那些找他的人個個形色匆匆，是以他走時眉宇間頗有些凝重。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讓我乖乖在家等他回來。

而我早已從他那一閃而過的震驚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妙的氣息。

天色漸晚的時候，門外已經是靜悄悄的了，就好像什麽也沒發生，可是這種異樣的氣氛偏又像在醞釀著一場腥風血雨的到來，絲絲縷縷滲透窗縫而入，讓我渾身微寒。猛然間，門大敞開來。

四目相對的時候，我的心突然安定了下來。

只聽他冷靜地跟我說：“隨我進宮一趟。”

之後便過來拉住我的手，手攥得有些緊，我一時感覺到，這件事與我有關。

坐在馬車上，我忍不住輕聲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蘭芷……”

“……離姜被抓到了。”

“什麽！”

“還有殘影樓的花影二公子。”

我的心不由得一陣狂跳，花影是怎麽找到離姜的？他們怎麽會被……抓住？

“這裏面一定有誤會。”

“他們行刺了宇文熾。”

恢宏的宮殿之下，陰風陣陣，屋脊斜翹的飛檐張狂成魑魅般的暗影，就像現在殿堂之下，高臺之上那個形如鬼魅的女人一樣，令人不敢鄙視。只見那女子一身紫紗和風翻飛，一張絕艷的面容極盡淩魅。她的身邊，是那個灼灼如桃花般耀眼的紅影，比肩而站，一個眉目無情，另一個卻染盡人間的嗔癡眷戀，異常的相配。可是，如此絕世的兩個人，此時卻被萬千黑羽銀槍包圍著，周圍沒有留下一絲生機，一線活口。

明堂之上，身著皇袍的男子威嚴霸氣地目視著他們，身上還流淌著鮮血，心底的耐性早已被消耗一凈，冷聲道：“念在當年你曾救過朕一命，朕已經放過你。可是，你卻還不要命地想來刺殺朕，當真是不自量力。”

“宇文熾，今天殺不殺你，我都得一死。你說，那我何不拼盡全力賭上一賭。”離姜冷笑著看他。

“可是，你賭輸了，不是嗎？因為他的阻撓。”說完，他看向花影。

我趕到的時候，離姜正默默回轉過頭註視著花影，一時欲說還休。

帶著如當日看我一般的神情，她狠狠對花影道：“師兄，我已經快要成功了，你為何要來？我們師兄妹剛相認，我很開心的。可是，你也知道，不殺他，我沒有活路。”

我第一次看到花影再沒有了往日對我嬉笑怒罵，談笑風聲時的神情，他的聲音裏帶著近乎祈求的寵溺：“乖，離兒，不要做傻事。師兄會救活你，師兄來帶你走。”

離姜閉上眼，濃魅的雙眼擠出兩行清淚，一時暈得妝容淩亂：“師兄，你不覺得一切都晚了麽。從我們的師門被滅開始就晚了麽？從我被迫做這兩國的奸細開始就晚了麽？”

他輕輕地擡起手，顫抖地抹過那暈開的妝影，露出傾城的微笑：“不晚。師兄說過，今生今世，上天入地，師兄都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有師兄在，離兒不怕……”

“可是我不要！”她猛然退後兩步，聲音極盡瘋狂：“造化對我們太無情！不是嗎？老天對我不仁，我何需對它有義！我就是要殺他們，除了他，我還要殺了那個被你捧在手心裏的慕雲舒。”

我聽到她提到我的名字的時候，站在人群外，大聲開口：“離姜！你不要再做傻事！我可以救你一命，我們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感到蘭芷扶著我的手微微一緊，我知道，我又擅作主張了，他一定很不高興。

黑壓壓的人群被讓開一個空地。宇文熾看到了我，眼睛微瞇，他坐在大殿之外，很軒昂，卻也有些虛頹。花影轉過頭來看到是我，亦大吃一驚：“小舒，你怎麽會在這裏？”

離姜則輕蔑一笑：“飛雲，你當真命大，當日被削骨刮肉都沒死成。你可知，千夜宮與我魔教是有屠門之仇的，卻沒想到那日堂堂一宮之主竟如此不顧性命地來救你，你可真是有福氣呀，有這麽多男人都願意為你肝腦塗地，在所不惜。可是，你就不怕你身邊的這個人有一天也把殘影樓滅門了麽？”

我的手緊緊地攥起來，她說的又何嘗不是不可能呢？可是，現在卻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離姜，不管你過去對我做過什麽，可是你是花影愛的人，我就一定會用我的血去救你。”我一字一句地說，很肺腑，如果這樣真的能讓往事隨風，不也很好麽？

“你覺的，我會用你的血麽？慕雲舒，我不喜歡你，你的情誼，我永遠都會不屑一顧地踩在腳下唾棄！”

她誤會了，而且還是那種絕對的占有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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