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公子蘭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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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兒……我沒有怪你,我知道你的身不由己。”他將我拉入懷中,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背安撫著我。

“你早料到了麽?所以你一直都沒有碰我也是因為厭惡我麽?”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只有輕聲問他。

他不置可否:“最初是如此……不過後來,我只想讓你心甘情願地屬於我,可那時候你卻一心要走,所以我不能勉強你。”

為了逗我,他邪邪的勾起唇角:“舒兒,我也是個男人,所以你可知我曾經忍得有多辛苦?縱然為夫一身精深的武功……”

我有些不正常的開口,卻突然很想哭:“你不怕我會把你的內功都消耗完……”

他哼笑一下,刮了刮我的鼻子說:“其實……以為夫的內力,就是你天天來取,都取不完。”

在我以為一夜之後從此會遍嘗人生愛情美好的時候,我卻終於體會到什麽是一種遺憾的心酸。我的第一次給了誰,我完全不知道,連解釋都會顯得異常可笑,不是麽?

“不過,我不管你過去有過多少個男人,從今往後,你有我,也只能有我。我會替你抑制你體內的蠱毒。”帶著一些威懾之意,他不無寵溺地說著。

我默默地看著他,眼前的這個人,他是愛我的,縱使我惡名纏身,身家可恥,他卻從沒有因為我的這些皺過半分眉頭。

而我,卻對我自己,突然膨脹出一種的卑微的輕賤之情。

屋子裏瞬間寂靜了下來,我無意看到他眼眸微垂,神色突然一凜,在我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就已經有一道光亮從他身後倏然射出,那光亮穿透屋門,惹來屋外一陣叮咚作響。

下一刻,大堂之上傳來一個霸氣卻熟悉的聲音:“就這樣迎接你的朋友麽?”

那聲音,居然是宇文熾!

我睜大眼睛楞楞地望著夜胤塵,他好看的眉眼深深地看向了我,然後將我裹進錦被之中。

捋了捋我的發梢,聲音無盡溫柔:“乖乖休息一會兒。等我回來,把該講的都講與你聽。”

我以為他們會走出這間屋子,談論什麽驚天動地的大密謀,畢竟,他們的關系本就是如此驚世的一個秘密。

卻不曾想兩個人就這樣在這大廳裏閑聊了起來。於是,他們說的內容就一字不落地傳進了我耳朵裏。說好的讓我休息呢?練武之人的耳聰目明就有這一點不好。“你這個樣子我都認不出了。沒想到啊,你竟然會舍得委屈自己,做一個區區的丞相!”

“你到底是膽子不小,竟敢對我用媚藥。”

“誒,聽說你們夫妻不睦,為了感謝你這個大恩人,我可是煞費苦心!”

“夫妻不睦……”

“蘭芷,你別認真,我只是開個玩笑。昨夜你看到我就繞道而行了,而我只不過是想會一會尊夫人,看你似乎不會同意,所以只好出此下策了。”

“怎麽說你現在也是一國之君了,以後且不可以再做這樣的事。”

***

我頂著一身還算正常的臉色走在洌國繁盛的皇城裏。這裏的喧囂和繁華很容易遮掩一種叫做神傷,窘迫和唏噓並存的情緒。逃出來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打算真跑,但是卻還是不小心被當場抓住。

他抓住我的時候,我感到頭頂上方的空氣是凝滯的。

我看著他,卻也不敢看他,最終扭過頭去,淡淡的說我需要一個人消化消化,於是毫不回頭地轉身消失在了皇城的大街小巷裏。

一個下午,我的心緒都唏噓得悲涼。我終於見到了雖從不願承認,卻在心底裏崇拜了六年的那個人,那個如天神一般令世人遠觀而不可妄知的男子,而他就這樣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生命的左岸,伴著我,牽過我的手,說過他愛我。

可是,在我想把自己最好的全部都用來與他比肩的時候,我恍然發現,我和他之間原是隔著多麽遙遠的萬水千山。他本就出生在世人貼金以供,摩肩瞻仰的廣庭聖宮裏,而我的名聲從出生就永遠伴隨著各種不經的鄙夷和唾棄。他一身幽蘭雅望,氣息絕塵,而我卻有著不為人知甚至不為己知的混濁的過去。我於他,能放在一起說的的,寥寥……烏有。

恍惚的在皇城中游蕩了一整個下午,我吃了五個包子,十串烤羊腿,二十個紅燒獅子頭,為了釋放這股巨大的食物能量,我還一口氣提著劍斬掉了皇城街邊兒上的所有蘭草。

與蘭草們相伴多年的洌國小商販們應該是實在看不下去了,就一起聯名以毀壞公物之由把我告到了洌國的皇城衙門裏。

再見夜胤塵緩步而入的時候,他皺著眉,我發絲有些散亂,整個人一邊揉著肚子一邊打著嗝,坐在案堂前,被衙役們當姑奶奶一樣地敬著茶水,此情此景,大有濁世翩翩佳公子被抓入山寨作壓寨相公的戲碼。

可是這個相公卻氣魄逼人,眉目冷譎。

他揮一揮手,所有人都乖乖地退了下去。

“氣消了沒?”

聲音裏沒有慍怒,也沒有情緒,可是無形的威懾感就這樣襲來。

想來還是很生氣吧,畢竟我們是被邀請來這裏做客的……

端視著面前宛若神衹般長身玉立的他,我的心卻再一次地沈下去幾分,本來,身為一國丞相,已經足夠讓我望而卻步了,而現在,他又是南疆那個浩湯綿延幾千裏,權勢堪比皇家的千夜宮掌門人,便是那尊貴而高不可攀的公子名聲,就讓我如何再以慕雲舒的身份去面對。

他也是那個我年少時曾為看上一眼就懵懵懂懂跑上西疆戰場,還險些送了自己性命的蘭芷。那個記憶中清雅的身影,他曾經的一句話就救了我的性命……我和他還共同經歷過那麽多的溝溝坎坎,而現在,我們以夫妻相稱,日日同榻共枕,曾經肌膚相親……蘭芷,你知道嗎?從六年前你就左右過我的命運……

可是現在,我猶豫了……

“蘭芷宮主……不知我是否該這樣稱呼你呢?”

他微皺的眉目不辨情緒。

“天下人皆敬你愛你,”我看著他,內心一痛:“而在本樓主心裏……”

“什麽?”他竟問得匆忙。

“公子至清,雲舒至邪,所以本樓主……不想再與公子有任何糾纏了。”說話的時候,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沒有敢看他,我真的不該再看他。

“哦?不想再糾纏麽……”只聽一聲如碎玉玲珰般的沈吟,我的身邊驟然閃過一道凜冽的勁風,寬擺的袖袍中一只臂彎有力地將我困住,我本能的想要飛身閃躲,可是那股帶著淩人的盛氣太過強大,讓我毫無招架之力。他真正出手,我從不可能有一絲還手的機會。

轉眼之間,我已被這股剛勁的力道帶出了偌大的皇城。

***

應該是一片荒郊野嶺,準確的說,這裏連荒郊的級別都算不上。陰冷橫斜的樹杈和寂涼而坍圮的石碑無不昭示著這裏是一片沒有生息的亂葬崗,每一個黑暗的角落似乎都埋藏著厲鬼的屍體和妖魔的靈魂,陰風陣陣,咒怨陣陣。

我沒由來得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慕雲舒!”

他一把把我扔在地上,如修羅一般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背對月光,我看不清那陌生的神色。

“你的心就不會痛是嗎?那些話是可以隨意想說就說的麽?”

突然俯下身來,我看到那檢視著我的目光,帶著懲罰般的陰冷。

“好,我今天就要讓你好好痛一痛,好把你的良心都撿回來!”

說完,他沒等我回答就(刪),而他也絲毫不理會我畏懼地搖頭和躲閃。

我只知道,我很害怕現在的這個地方,我害怕現在盛怒的他,我的身體還殘留著昨夜的痛。

可是,他就像發狂的猛獸一般(刪),深邃漆黑的目光中是我沒見過的狠厲決絕。

我害怕地哭出聲來,從沒有過的絕望襲上心頭。

我錯了嗎……

而他,真的就是傳說中的蘭芷嗎……

就在我已經快要絕望到放棄掙紮的時候,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叮咚清脆的響聲。

一時寂靜,所有動作猛然停滯在我上方。

眼前,一塊赤紅妖冶的玉佩從他的衣間滑落出來,碰到地上的森森白骨。

我的眼睛瞬時被刺痛,那是我的曼珠沙華!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是誰,他就要走了我的曼珠沙華。

我們誰都沒有動,我看不清那低垂的臉和眸光,只有流淌著墨華的長發傾瀉在我的肌膚之上。

緩緩地將那玉拾起,我把它放在眼前,就那樣傻傻地看著。

一瞬之間,心裏一緊,摟過他,帶著從沒有過的堅決。

“對不起……蘭芷……我讓你心痛了……是麽?”

他沒有說話。

天空中突然劈下一道耀眼如刀的閃電,撕裂了暗夜,卻霎那間照亮了他緩緩擡起的臉,冷若冰霜。緊接著,黑魖之中傳來枝叉劈啪作響的聲音,似被陣陣的狂風折磨的疼痛不堪。豆大的雨點竟然毫無預兆的瓢潑而下,打在地上,濺起的泥點弄汙了我們全身。

我們兩個在狂風大雨中僵直地對視著,全身被澆得徹底而通透,我冷得渾身發抖。

“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大雨中,他終於緩緩開口了,看著我的眼神如暗夜裏的雨水冰涼而淒然,就好像內心埋藏著深不見底的悲痛:“不知為什麽,我聽了,真的會心痛。”心痛那兩個字說得很重,如病入膏肓的病人一般,帶著不堪一擊的脆弱。

在我的記憶裏,我從不曾見過他這般如入魔障的樣子,瘋狂失態的樣子,低沈悲痛的樣子,甚至這樣的樣子都是無法想象的。

而今天……

我慌忙抱緊他,顫不成聲:“蘭芷……我的出身不好……我的名聲也不好……我……哪兒都不好……”

“可是,在我眼裏,你什麽都好……”

我的眼淚吧嗒嗒地往外流著,比天上的雨水還要肆意。

手腕被緩緩舉起,上面還濕濕涼涼得滴答著水,大雨之下,他卻如隔世般沈寂地從懷中掏出一個閃著熠熠光輝的玉鐲,靜靜地滑入我的手腕。依稀回到那個日暮西沈下的靜好歲月,黑白相映,流光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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