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大約知道了我前些日子差點被離姜生吞活剝了的事情，見面的時候很是一副對我不起，痛恨自己的神色。他說，其實他早就知道離姜是洌國的奸細了，那是早在六年前的事情，但是他當時不忍心殺她，於是便讓她不要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這一次，老沈身受重傷，也是因為宇文熾提到了離姜，而且在戰場之上他還不斷的用離姜來刺激老沈，引得他在陣中亂了心神。難怪鐘飛當時在大營裏回答我的問題時會異常的支吾，因為他不能說，他追隨敬重的將領在殺場上犯了一個最大的忌諱——不受軍令。如果當時被夜胤塵知道，一定會記老沈一過。

而我想起了夜胤塵當時沈默不語的神情，我想，恐怕他早就猜到了。

一個離姜，引得我們多少人白白為她掛念，為她犧牲。世事無常，比世事更無常的是人心，而世事只是無常，人心還會多一個虛佞的偽裝。

只是不知，她現在人又在哪裏？

傍晚，下了幾日的大雪停得十分乖覺。就好像與興奮的人們做好了幸福的約定一般，將天地裝扮成銀裝素裹的世界，悄悄地留下一層細密瑩白的綿軟，再靜靜地駐足於這場繽紛璀璨的煙火狂歡，遍賞世間平凡卻深刻的幸福。

我說，這裏的民風很開放。

深藍的天幕下，璀璨的煙花，劈啪的爆竹，熙攘來往的人流，還有大方而熱情示愛的公子佳人們，整座肅城，就像被點燃了一樣聲色喧囂，供世人放縱消遣。

我拉著夜胤塵的手，走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

他帶著已然迷住萬千過往女子的目光，始終愉悅地看著我。

此時手裏還抱滿了姑娘們送來的花朵，每一朵的背後都暗含著一個嬌羞的容顏，清麗的側影，含情的明眸或盈盈的淺笑，難怪他心情能如此之好。

而我的手裏，本來也是會有一大把的，而且甚至會比他的還多。因為夜胤塵此時身著一身銀白大氅，從裏到外其實都透著冰冷和孤寒，姑娘們好多都不敢接近他。而我卻終於可以回歸本色，一襲紅裙長紗，端得是熱辣似火，應該是正合了這西疆公子們夢中情人的絕佳標準。但可悲可泣的是，那些公子們都是只有伸手的膽量，卻很少有人敢親自將花送到我手上，在對上夜胤塵那一閃而過的危險目光之後，更是默默地將花收了回去。以致最後到我手裏的，真的只剩幾個堅定且不怕死的，我在心裏敬佩他們，報之以瓊瑤一笑。

盯著夜胤塵手裏的花，心底裏不是滋味地閃過萬兒八千個念頭，該怎麽好好教育一下他不要隨便收別家姑娘的花呢？

正思索間，溫暖的手再度將我牽起，轉眼就將我拉進了一個無人問津的小巷裏。

我還猶自有些摸不著頭腦，夜胤塵已經轉過身來，笑容十分玲瑯，可興致卻不那麽對勁。

“外面人太多，陪我在這裏走走。”

正說話間，耳邊已是又一陣的煙花脆竹之聲，卻是因為小巷的靜謐而真得顯得十分的遙遠。

我喜歡這種熱鬧中的靜謐氣氛，剛好可以算算帳，撒撒氣。

於是隔著他胸前的一大束花，我笑得十分心不在焉，嘟著嘴輕聲道：“收女孩子花的時候，也沒嫌人多……”

夜胤塵笑得更玲瑯了，生生還帶著些危險：“吃醋了？對別人笑的時候可是那麽真心，怎麽對我連用心都省去了……”

我啞口無言，在這種對話上，我向來不可能從他那兒討到任何便宜。

雙臂倏爾落拓而至，墨發傾刻洩下，放大的眼睛琉璃般晶亮，我的心被招惹得竄動而癢癢。

“舒兒……”

“嗯？”

“過這麽嘈雜的節日，其實，這也只是我的第二次而已……”

“第二次……”

“上一次，你也在，只是在別人的身邊，笑得那麽恣意，那麽動人，可是，在見到我之後，我發現，在我面前，你從不會這般真實。”

“我的演技很差，是不是？你早看出了一切……”

“沒有……其實……我喜歡……”

我總覺得，此時的夜胤塵溫柔沈靜得如一汪融融的春水，倒映著我綿如雲朵般的心，我瞬間就酥化在他熾熱的氣息中。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訴你的。”

聲音落在我耳邊，鼻尖香氣繚繞，我點點頭：“非現在說不可麽？”

“嗯。”

低下頭去看懷裏的花，總覺得他接下來的話似乎一定很重要很重要，正打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聽，可是，這花兒怎麽看著看著就讓人眼前一陣眩暈呢？好像頭頂的煙花也開始變得迷蒙而飄渺了呢……

＊＊＊

耳邊靜得驚人。

黑夜之中，我突然驚醒。

“夜胤塵，我們這是在哪裏？”

還好睜眼的時候，我就摸到了他的手，很溫熱，很熟悉，讓人安心。

這是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聞著有一絲淡淡香軟的味道，雖然好像躺在一張綿軟的床上，但我還是第一時間警覺的回憶起我們的境況。

而我的身體不知不覺地開始慢慢泛起一絲虛弱無力和猶有不明的燥熱。

我下意識地向他身邊蹭了蹭。

借著雕花窗外的月光，我清晰的看到夜胤塵俊挺的側顏和曜黑的眸光，他誘人的聲音沈沈地在我耳畔響起：“他竟然敢這麽做。”

“誰？我們被囚禁起來了麽？胤塵，我為什麽覺得這麽熱？”

說完，我更想……只覺得此時的他有種格外魅惑的吸引力，讓我有種莫名的沖動想要接觸他。

“舒兒，我們應該是被下了藥了。是那些花的問題。”

他的聲音也有些不穩，氣息微蹙。

而我的理智正在一步步被吞噬。

“舒兒，或許，我們不得不在這裏……”我聽到他強制著平穩自己的聲音，在我耳邊輕輕的說。

那屢屢氣息瞬間就猶如一陣躁動心神的春風，吹得我蕩漾，他話音未落，我已迫不及待……

我很懊惱這種感覺。尤其是還有一絲理智殘存的時候。因為我不希望在這種迫不得已的時候，在這麽不明不白的地方，在兩個人都不大正常的情況下，而且我還要更加難耐。

似乎是被我的主動點燃，他也沒有再忍下去……

“舒兒……”眸光近乎分寸交接，他的眼中閃爍著最直接而令人動心的熾熱，“想這樣擁有你……很久很久了。”

呼吸雜亂急促的就像一池滾沸的開水，池水中我們誰也無法……我們迷戀著溫柔，迷戀著……迷戀著……

好像今生誰也不會再放過誰，濁濁荒世，早已註定了兩個人一世的繾綣相纏……我有些窒息，有些慌亂……

許是因為第一次，我永遠記住了這種很痛很痛的感覺，有些鉆心，有些難以承受。仿佛要在我的靈魂裏烙下烙印一般……

終是沒有忍住，眼淚一滴滴地順著眼角流了出來。

“舒兒……”修長的手指溫柔地摩挲著我的臉頰，很輕，很小心，可是聲音卻含著石刻般堅硬的喑啞：“從今以後，你只可以屬於我。”

而我就這樣掉入這場人間最虛妄的幻境中，走進天命給自己設定好的萬劫不覆裏。

……

空氣中猶有一夜糾纏過後的味道。

在無數個陽光普灑的早晨，我睜開雙眼都能看到一雙鳳眸，它總是會寫著不一樣的情緒，時而慵懶，時而誘惑，時而危險……而今天這個，我卻看的不大懂，那應該是一種叫做憐愛和脆弱的情緒吧。可是，明明痛的就是我，他那一閃而過的情緒竟比我的還要深刻。“舒兒，怎麽昨夜不取一些為夫的內力用用？”一閃而逝之後便是溢滿魅惑的溫柔，他何時也學會了掩飾情緒？

殘影樓的蠱毒他是知道的，以交好之便吸取對方內力，以此來提升自己的功力，歷代樓主都長得傾國傾城，且被天下視為妖孽也正是因為這個極為淫邪的神功，這蠱毒，仙師父有，仙師父的師父也有。而我，不知道幸從何來，得到了師父的赦免，於是從小到大都可以靠練功來抑制這個蠱毒，這樣，我便不會終有一天受它的驅使而變成一個淫欲纏身的怪物。雖然，怪物之說是外界的傳言，因為仙師父和祖師爺爺除了容貌愈發妖孽之外，別的也挺正常。但是，這樣的事情，我卻真的做不來。

“我內力那麽多，才不要你的。”我撒嬌似地抵著他的額頭……

“內力很多？”他揚起妖魅的眉眼，嘴角噙著危險的笑意：“你是說，他們過去已經很滿足你？”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是怔在他眼前的。

我不曾從他眼中看到任何的厭惡和怒火，卻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突然呆滯後的恐懼和顫抖。

我的第一次，並不是給了他。

他看著我，依舊溫柔的笑意，而我卻沒由來的感到一陣寒冷。猛地推開他，我鉆進錦被裏，一時大腦嗡鳴般的脹痛，我試圖去回憶，狠狠地去回憶，可是記憶中沒有絲毫的線索。

而他卻不允許我躲開，扒開被子的時候，當是看到我一臉驚懼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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