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很涼，我一個人在瀑布之上吹了一會兒山風，忘記了時間。

我平常是個不愛思考問題的人，因為思考並不能解決眼前的問題，所以我喜歡憑直覺做事，所以我也做過很多錯事。

然而今夜，我卻思考了很多問題，有些入神，忘了夜胤塵該按時喝的藥，忘了自己該按時回去，所以即便是思考，我還是愛做錯事。

如今，錯上加錯的的是，夜胤塵居然一直在看著我，就站在我身後，流水聲很大，我不知他何時來的這裏。

他的神色並不清爽，似乎還籠著淡淡的陰雲，整個人和月光的冷意十分相融。

我上前去拉他的手，果然，兩個人手都很冰涼。

“夜胤塵……”

他擡手用指尖抹過我的額際，淡淡地出聲：“想好了麽？”

我勾唇巧笑：“本樓主從此從良了。天下間只公子你一人，讓我此生傾心，上天入地絕不相負。”

額際間，薄唇倏然輕落。

發絲繞指，睫羽相纏。

＊＊＊

現在回憶起來，這段日子大約是我和夜胤塵在一起度過的最快樂的時光。如果快樂之前，我們為彼此寫就著痛苦的折磨，那麽快樂之後，命運便重新掘開了它此前早已種下的種種悲涼。

三日後，我們回到了鸞國失而覆得的邊關重鎮，肅城。

在空回谷的日子過得很快，仙境便有仙境的神奇功效，好得了傷疤，忘得了憂愁，記不住年月。於是再回世間凡塵的時候，掐指一算，日子竟已過半月有餘。西疆儼然已經全面進入大雪紛飛的季節，不知是因為剛剛免去了一場戰禍還是又到了一年之中的歲末時節，泱泱肅城竟到處都是一派喜氣洋洋的通紅。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聞名遐邇的邊關重鎮，但是卻一直覺得像回到了故鄉一般：如魚得水。

只因為肅城的民風只需要用兩個字來概括，那就是，開放。

話說這肅城到底是怎麽被收回來的呢？我仔仔細細地問夜胤塵。

彼時，他正在撥弄我們從深山雪林中撿到的一只通體雪白的靈狐，那靈狐很黏他，第一眼看到我們時就往他懷裏鉆，所以說人長得妖孽，就連只過路的狐貍都能勾引上。

我心裏十分不平了很久。

但可幸的是夜胤塵當時就提著它的小蹄子把那小家夥送給了我，我一時想到這狐貍一定傷心無比，於是嘆了口氣，接過那只狐貍，並給它取名：阿棄。好讓它更加傷心一把。

阿棄被他撥弄得很舒坦，四仰八叉地攤在他皓白的長衫之上，兩個妖孽在一起竟是十分搭調的高貴。

我分外眼紅那只狐貍的表情被夜胤塵看在眼裏，看似他的興致非常高，悠悠然地給我講起了這些日子以來天下間的幾番紛亂和動蕩，把我聽得一楞一楞的，只覺得這故事可比我過去十年八載裏聽過的書都要傳奇曲折。夜胤塵，改日我就把他放在我的茶館裏說書，定可以得到一筆可觀的收入。

話說這故事還要回到兩個月前，宇文熾帶著十幾萬洌軍黑壓壓踏著我西疆塵埃滾滾而來的時候。

那時，他一心打得就是覆仇和雪恥的旗號。這我是知曉的。

而我鸞國還在搓手觀望之時就已被生生奪去了肅泰兩城，可見那宇文熾的決心和手腕。這我也是領教過的。

然而，在兩國都被卷入戰禍的時候，沒有人能料到，這一切其實都是一個早在幾年前就盤劃好的算計和陰謀，那算計，算的是兩國的最高統治者，而那陰謀，謀得便是這洌國的天下江山。

好一場謀權篡位，改朝換代的戲碼。

其實不得不說，此曲奏得很有格調，格調的高妙就在於不動聲色，坐觀其變，出其不意，一石二鳥。

就在這場終極的血雨腥風爆發之際，那個在背後奏曲之人，也終於露出了自己的廬山真面目，而誰也沒有料到，此人卻是隱在洌國皇帝宇文化文身後，溫良賢德舉世聞名，被天下女子視為人妻表率的獨孤帝後。我對她此前的英明事跡有過一些耳聞，所以當我聽到這一切的罪惡都是由這個女人造就的時候，驚訝之情不可小覷。

她實則真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的心狠手辣，在於為了給兒子宇文漠拓開一條通向皇權的康莊大道，早在十幾年前就先將幼年的宇文熾逼出宮去，然後設計慘害了前英慈帝後，也就是宇文熾的生母。在之後經年的精心部署和蟄伏之後，也就是前幾個月，她終於沈不住氣派人暗殺了宇文郢，也就是宇文熾的親生弟弟。然後借六年前兩國的恩怨為基，再把宇文郢的死嫁禍給鸞國，成功地挑起兩國的戰爭，將宇文熾引上覆仇的戰場，最後再趁此機會一舉徹底殺了自己的丈夫——年邁的宇文化文，奪得大權。

據說，她除了想要在戰場上除掉宇文熾，其實最後還想殺掉自己的親生兒子。

不得不說，她的纖纖素手掀起了一場浩蕩不仁的血雨腥風。

只可惜，她千算萬算，都沒能算過一個人，一個她無論如何也不該碰卻碰了的人，一個更加不動聲色卻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

據說，獨孤帝後為什麽會選在這個時機出手，就是因為她察覺到了這個來自鄰國的巨大的威脅。如果說宇文熾的歸來讓她已經開始坐臥不安，那麽他的動作，無疑加速了她兵變王都的速度。

這位主，不是別人，他此時就在我面前，睜著慵懶魅惑的鳳眸，輕聲對我說：“我布局好的天下，豈是可以任她胡作非為的？”

“所以，從前到後，你都是在幫宇文熾？”我微有些怔忪，恍然大悟之後，頓覺以往的猜測又陷入了沒有出口的迷惘之中。他到底要的是什麽呢？

“幫？談不上，但他的確是個做皇帝的不錯人選。”他拍拍阿棄的屁股，阿棄一個跐溜竄出了門。

我望著消失的阿棄，只覺這世間的一切在他眼裏都和阿棄一樣，可以抱一抱，玩一玩，拍一拍，打一打……

“所以這就是你所謂的不打之戰，因為你知道這場仗是有心人精心設計的？”

“不錯，戰術是我定的，陣法是我布的，當日大營裏的那把火，也是我命人放的。”只見他邪邪勾唇一笑：“給我們一個不得不撤兵的理由。也可以給宇文熾一個臺階下，讓他甘心回家。”

“那宇文熾後來是如何得知獨孤帝後起兵造反了呢？”

“這個……他也不是傻子。他的心腹和眼線可是相當的多……在鸞國有，在洌國更多。”他習慣性地揉揉我的頭發，記得每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那眼神都閃爍著戲謔的目光，裏面只寫著一個意思：我傻。

所以，獨孤帝後的這場鬧劇就以她被宇文熾當場誅殺告終，而宇文熾，便順順利利地做了洌國現在的皇帝。短短數日，做了幾十年皇帝的宇文化文退出歷史的舞臺，洌國，換上了一個手腕更加強硬，氣魄不凡的年輕的帝王。

手心猛地被拉住，我被從沈思中拉醒，看到他充滿魔性的眼神：“說來，他現在可是做了皇帝了……我聽說……他倒是很是傾心於你。”

一聽這語氣，我明顯就知道了他心裏想著我和宇文熾之間那幾樁糾葛。

只是我心想，他竟然會幫宇文熾坐得一個天下，那他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麽呢？

直接問他一定不會告訴我。

我眨眨眼睛，慢慢攀上他，輕聲在他耳邊道：“皇帝？……你若想要，這天下四國應該都是可以得到吧……而我愛的人，他可以是王，是神，是魔，是貧民，甚至是瘋子，只要他是我愛的人，我就會永遠站在他的身邊。”

註視他的眼睛：“只是我不知道，丞相大人是否看得上這天下呢？”

那魅惑的鳳眸望看我，如看妖精一般，戲謔勾唇：“看不上。但是，卻不妨玩一玩。你可願意，陪著我？”

“願意。”

＊＊＊

再見老沈的時候，已是一年一度的臘八節風光大駕之時。

自那日兩軍於酣戰中撤兵，宇文熾回國平反，登基稱帝以來，我一直都在空回谷安閑度日，而老沈就在離赤平野最近的臨城養傷。現在，宇文熾大大方方歸還了肅城，兩國又恢覆了表面上一派和樂友好的邦交，實在是一個不戰而勝的大好結局，更好的是，鸞國的丞相夫人，沈沐婉，我十分關心的一個角色，則壯烈不已地死在了鸞洌兩國的最後一場交戰之中。

帝聞訊，痛之，加封英烈少將。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正在一個酒樓裏品著小酒，和花影風影閑聊著樓裏的各種近況，驚訝之餘卻立刻覺得興奮且驕傲起來，是以當場豪氣地掏出金子包場請了在坐的所有人，聊以感謝他們對沈沐婉的支持和稱頌。

我只說，那小婉是我的妹子。

花影說，我就是個敗家的主。

我心下歡喜，夜胤塵都還沒說什麽呢，況且，他那麽多金，肯定不會在意。

老沈的傷將養了一個多月也是頗有成效，畢竟多年征戰的老將，身子骨如被鐵打般的硬朗。於是在封烈將軍獲封肅城鎮邊大將的時候，他還頗有興致地陪他來此一道走馬上任，也頗有興致地要順便體驗一番這肅城的臘八節。

說起臘八節，雖說是一定要安寧地喝一碗臘八粥的，但是在肅城，卻是個如新年前奏一樣的煙火狂歡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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