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看到了山腳下那鋪陳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帳篷，我的心情已是難以言語的激動和緊張，細細眺望而去，只見那些帳篷之間阡陌縱橫著一條條交通小道，盤虬錯節，在蒙蒙初亮的天色下，充滿了傳說中魔界裏幽冷詭異的風情。沒由來得讓人一陣哆嗦，總覺異樣不已。

只聽耳邊傳來清陌淡淡的聲音：“看來，他們用上了‘冥龍陣’。”

我初聽之下，遂感大驚。

上古時期，軍隊行軍駐兵，據記載都會將大營擺出一些奇妙的圖陣來迷惑前來偷襲的敵軍，這些圖陣遠看就已經會給敵人造成一種靈幻無章的錯覺，深入其中更是讓人如入夢魘一般失魂丟魄，非常的神奇。但可惜的是，這些圖陣並不如赤炎帝所作兵陣八卦圖那樣留有清晰的記載，在幾千年的時間裏早已經失傳殆盡。我們如今只能從一些史書的只言片語中窺到它的厲害。當然，也有一說，上古另一部族首領玄靈認為此圖陣多兇煞，並不為兵家正道，是以將之一夕之間全部毀滅。

但是，凡世間大千種種，都有個例外的。近千年來未有再現的陣法，及至我朝天元十二年鸞洌一戰中，在西疆鸞羽軍的軍陣中竟出現了一次，而我軍便是在這圖陣的庇佑之下披荊斬棘，穩住太平。

這施陣的人是個奇女子，一襲紫衣翩然，一雙紫眸流光，而她神秘的身世更使她一時成為西疆鸞羽軍中的神話。

只是後來，這個女子在一夜之間便默默的從所有人的視野裏消失了，走得一聲不吭。

彼時我還算是個小丫頭，看不清人與人之間的糾葛愛恨，所以我並不能洞悉這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我清楚的知道，她曾是我幼年時立志要成為的女子，花影只與她有幾面之緣，卻傾盡了六年的光陰一直在尋找她的蹤跡；沈毅縱然對她的離去緘默不語，卻每每想起時都難掩心裏的痛徹。

而她，就是我曾提起過的離姜。

如今這樣的圖陣又一次出現在世界上，我不由得內心又激動起來，難道會是她？

但如果真的是她，她為何會出現在洌軍的軍營裏？

一切洶湧而來的種種猜測讓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進到營裏一探究竟。

“清陌，以我的經驗，這圖陣，我們應該是破不了的。”我先讓自己平靜下來，冷靜地對他說。

他亦若有所思，點頭道：“這樣的陣法，當今世上會的人應該不超過兩個。”

“所以，我們的行動暫且取消吧。”我決斷道。

但見他眉宇間閃過一閃而逝的驚訝，之後是難掩的讚賞：“我亦想勸你如此。我們若出手便要十拿九穩，絕不做無謂的犧牲。”

此間他的神色再也沒有那慣常的玩味和悠適，而是一種我沒見過的深淵般的沈著和冷靜，我微有一怔，隨後又道：“清陌，你們先回去。我有一件事想到洌軍軍營中證實一下。”

他聽到我說出此話，一時突地變了臉色：“不可。”

這樣的語氣，更是我從沒聽到過的震懾凜然，似乎與生俱來。

“我有一件私事需要處理。這是命令，你們誰都不要跟來。”

語罷，山間的樹梢微動。我知道，星戟和月戟也聽到了我的話。

清陌淡若無波地始終註視著我，許久過後，看我態度如此堅決，終是聽到他無奈道：“我對圖陣略知一二，還是讓我陪你去吧。”

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再以樓主相稱。

不容我有閃躲，拉著我的手大步向山下走去。

一時寂靜的荒山野嶺裏，我只能感受到兩個活物的氣息。

“你不問我去幹什麽就這樣跟來？”我跟在後面，晃晃悠悠地埋怨。

“你不是也沒有問過我為什麽會跟著你麽？”清陌這才又笑意甚濃地回頭看我，“我能說我們彼此有著默契的信任麽？”信任，聽到這個詞，我內心緊緊地一滯。

曾經有一個人告訴我，我們不信命，不信天，只要信彼此就好。

但可笑的是，我們從未有一天信任過彼此，更可笑的是，我們做的事情本就不值得讓彼此信任。

＊＊＊

山石夾縫之間，我和清陌目送著宇文熾率領著他銅墻鐵臂一般的黑鷹甲，肅殺而浩蕩的從岐涼山的山坳大道中向前挺進。他一身的黑色燙金龍紋大氅，在風中獵獵翻滾，騎在馬上的霸氣威武正印證了我曾經所想像的樣子，卻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氣魄。

此時正是上午，天色卻陰沈，遼遠的讓人捉摸不到任何關於溫暖和幸福的影子。我想，終年生活在這裏的人，應該會有多多愁善感，因為世界永遠黯淡蕭條的就像老人刻滿風霜皺紋的面龐，天穹也如他們毫無光彩的滯眸一般沒有神采。

我們兩人在這陰沈的天色裏飛快地從山上落到了冥龍陣的外圍，在一個出口旁，兩個兵士的對話很讓人感興趣。

站的筆挺的黑甲紅袖章小兵，一臉松懈的模樣說：“一會兒就要換崗了。”

與他對站的黃袖章笑道：“你別說，多虧了這神奇的圖陣，我們吶，可比以往不知輕松了多少。”

紅袖章不免讚同道：“據說，這圖陣是王爺身邊帶著的一個奇女子所設，我們是再也不能小瞧了女人。”

我亦在心裏點頭不已。

此番話讓我直覺地篤定，那個女子就是離姜。

想從一個陌生的陣中走出來，是一件無比艱難的事情，而想在一個陌生的陣中尋找一個人，更是難上加難。清陌告訴我，我們只有跟在某個士兵的身後，才有可能不被這圖陣所迷惑。而他，只需要走一次，便可以完全記住這陣中的玄妙道道兒。

於是趁那兩個小兵不註意時我們便將他們齊齊打暈，換上他們的衣服，佯裝守衛在大營的門口。不過一刻鐘，便被另外兩個新來的守衛換走了。

尋了個肚子痛的好借口，一個好心的紅袖章扶著清陌直向後方大營走去，我知道，他可以利用這個低頭的時機記下路兩旁的標志，而我便可以四處掃視尋找目標。

沒想到穿梭在整個這片偌大的軍營裏，卻可以讓人感覺異常的通暢，就如行走在古時方正的裏坊之間，道路平直無折，但是視野裏卻是混雜的撲朔迷離，若不走近看，決計無法撲捉到真正在眼前的事物。

來到大營後方的時候，突然之間，一個紫色的身影從一張華麗的帳篷邊掠過，窈窕柔美，清麗動人，一剎那間，我的眼神迫不及待得追隨那身影而去，只見她亦向我看來，飄渺之間凝視著我的眼眸，但又好像沒有在看我。

“看傻了吧。只可惜那紫衣姑娘是個幻影。”耳邊傳來紅袖章的笑話。

“什麽？”我驚詫之下為自己沒有莽撞地沖去找她而暗自慶幸。

紅袖章小兵突然狐疑地看著我：“你不會不知道吧，我們這冥龍陣玩得就是虛幻，就像沙漠裏的蜃樓一樣，她當然不在方才我們看到的那個位置。”

我笑道：“我當然知道，只是這姑娘卻絕不是幻影，那可是我們黑鷹甲的大功臣。”

紅袖章小兵這才放下一絲戒備，讚嘆道：“那是，咱們王爺非常賞識這個女子。據說此次我軍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攻取下肅城和泰城，這女子可是功不可沒的。”

“什麽！？”我一時沒忍住，吃驚地叫出來。

“你今天怎麽這麽多問題？”清陌幽幽淡淡的聲音帶了些責備。

紅袖章小兵亦不住地點頭稱是。

恍然大悟之後，我的心緒早已淩亂不已。離姜是極為聰穎的女子，對西疆的地形地貌城防布兵可以說相當熟悉。這就解釋了為什麽肅城和泰城能在短短半個月就被攻打下來，顯得我鸞國極為的不堪一擊。原來，是離姜在暗中幫助宇文熾。

但是，就憑離姜和沈毅那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我無法想象是什麽會讓她放手得如此徹底，甚至去背叛他，背叛整個國家。

難道說，她是被宇文熾威脅了？

如此想來，我的內心更加疑惑重重起來。

＊＊＊

正午時分，我從大營中出來，手上端著一碗甜米粥。

此粥是當年在沈毅軍營中，離姜最愛喝的粥。我將之給了為他送飯的侍衛，以期可以暗示她我的到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消一刻鐘，一個紫色的身影帶著無波卻美艷的神色出現在我面前。

望著她的一剎那，我狂喜的就要不顧清陌在後面拽著我的手，飛奔上前，但見離姜看清我眉目的時候，神色卻是僵僵地凝了一瞬，轉而就立刻流露出異常的不屑和厭惡。

“來人！把他們倆給我抓起來！” 我凜然駐足，註視著眼前陌生的她，沒有料到那雙記憶中那般美麗無暇的紫眸裏如今會充斥著如此不可深拔的無情和決絕，更不想她不問青紅便立刻揭穿了我和清陌的身份。

一絲情誼都不曾被顧忌，如今置身敵營之中的我們瞬間就被一眾銀槍黑甲逼進了絕路。

絲毫不容猶豫，我兩掌狠力一張，白綾如劍似虹地繞周身抽打一圈，抗下了沖在最前面的一批黑甲軍。

我是自信我和清陌的武功的，但是我無法相信離姜的改變。

站在原地，我呆呆地大聲質問：“離姜！你是真的要殺我？”

“飛雲少將，你不自量力的潛入我大營來自找死路，何來問我？”她笑的沒有絲毫溫度。

我認了，但是：“你難道不先給我一個解釋，讓我死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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