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略施小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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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陌這幾日甚少在我面前露面,但是每一日傍晚他都不忘過來看我一眼,並給我送來一個肉大核小的紅蘋果。

我最初驚訝地問過他這紅彤彤的家夥是從哪裏弄來的,他只道讓我放心吃,別的則一笑帶過。因為在這枯草黃沙,連鳥都嫌棄的地方,我從不曾奢望到還能吃上一顆水靈的果子,於是這蘋果便是讓我吃出了暖春二月的味道。

在整個將帥大營裏若無其事地轉了一個來回,我途徑了封烈將軍的帳篷,衛霍將軍的帳篷,還有孟戚將軍的帳篷,發現他們三個人早已去校場點兵練軍去了,心裏頭的憤恨度再度油然上升起來,這場仗似乎在夜胤塵來到西疆之後就悉數沒有我什麽事兒了……這時天空中竟還有一只寒鴉悲鳴了兩聲從我頭頂上飛過,我觀之半晌後,愈發覺得自己被傷透了心。

所幸這趟窩火且自哀的巡游很快便終結在了一個月白長衫,飄逸安然的身影前,不然我想我一定會沖動之下跑去讓老沈唱一出“垂死病中驚坐起”的戲碼,因為一般來說,他絕對會發自心底的支持我,給我那麽一星半點的機會上陣殺敵。

但見此時清陌正斜倚在營防的木柵欄之上,手捧一本書,整個人悠閑得像神仙一般,於這蒼莽悲壯的赤平野活生生地做了個精巧的對比,就像帝京裏小橋流水,杏花柳樹人家出來的公子一般,非常的沁人心脾,出塵俊俏。

他此時老遠便看到我走來,把書拿開,輕盈的一躍,從木柵欄上跳了下來。

“樓……雲少,有什麽事嗎?”滿臉笑意盈盈。

“沒有想到,清陌你這麽的閑適,好讓我羨慕。”我不禁想起夜胤塵的話,頓時肯定他看人十分準確。

“我這不是托了雲少的福嗎?我本來也以為我們會忙到不可開交。”他說得既玩味且又認真。

我一時語塞,想起白豆寶那語不驚人誓不休的愛好,果斷和他哥哥如出一轍。

“清陌,陪我去做一件大事,不知你可願意?”

“樓主有什麽計劃?”他慢慢走近我,一雙美目似是洞悉了我的想法,聲音稍有壓低。

“你果然知我!”我拍拍他,湊近神秘地說,“你說,我如何才能在不上戰場的情況下,還可以把宇文熾好好的收拾一番?”其實,我不覺得清陌是能出得出餿主意的人來,畢竟他是個為人極有做派的江湖公子。但是我沒想到他的回答竟令我如此眼前一亮,實乃人不可貌相,露相非真人也。

只見他信手拈來地隨意道:“樓主大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趁他與我軍交戰之時,一舉把他的後方大營滅了,或者說,燒個糧草什麽的也不錯。”

出口成章,果然是人才哪,我流露出滿意而邪惡的笑容。

“可是,樓主若帶飛雲軍去偷襲,必定會被丞相知道的。”

我乍聽之下便犯了難,如果只是我們兩人只身前去,如此勢單力薄,可以說對宇文熾的打擊是眇乎小哉,那麽從哪裏還能再調來一支軍隊呢?

正思索間,我還未及反應,只見清陌突然把手伸過來,動作溫柔地捋了捋我被風吹亂的發絲,輕聲道:“我身邊有五百人,陪你一起去。”

我聽罷此話一時楞在原地,此時有一種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感覺。

此番前去,不是沒有風險的,我平白無故地讓他隨我前去,他便義無反顧的答應我。其實,說的更一針見血一點,我們真的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後退了一小步,我笑得極不自然,道:“清陌……我想,我還是不去了好。”

“放心,那五百人本就是你師父派來暗中保護你的。”他似料準了我的顧慮,朝我雲淡風輕地笑道。

我狐疑的盯著他看了半晌,見他一臉的悠適和淡定,絲毫沒有什麽異常,於是……我就更加狐疑了。

從什麽時候起,樓裏派人來竟然不是直接告訴我,或者是風影,而是秘密給了清陌。看來,他已然深入我殘影樓不淺,或者說,深得仙師父之心?

我思慮了許久,便覺此時此地時機實屬難逢,基本上可以說絕不會空手而歸。於是和清陌謀劃了一番,最終計劃明日五更悄悄出發。

我是這樣想的,既然夜胤塵已經計劃好後日撤兵,那麽,按他萬事算無不成且運籌帷幄的行事格調,他一定會想辦法逼宇文熾明日便出手一戰,而且這一仗一定還是場終結戰,至於怎麽個終結法我完全猜測不到,但是,我只需要順他的水,推我的舟就行了。

念及此,我還是不由得感慨了一番,這樣縝密深沈的心思,只怕是坐一個天下都綽綽有餘。

心裏無端在此時湧起一陣煩躁,我急忙召喚了點風將它們吹散。

然後告別了清陌,我朝大營裏一個偏僻的角落走去。

***

“出來吧。”

我天才般地決定,既然要偷襲,不妨把今日潛伏在身邊的這倆高手也叫上。

只見星戟月戟兩人瞬時從天上躍至我眼前,落地悄無聲息,連塵埃都不曾飛揚起半粒。

盡管是兩個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站在我面前卻絲毫沒有什麽存在感,仿佛兩個隨時可以隱身的幽靈一般,真不愧是天生的影衛。

“屬下,拜見夫人。”兩人恭敬地向我抱拳行禮。

我捏捏眉心,這個“夫人”可真不是那麽好當的。

“丞相交代我們,今日務必要保護好夫人的安全。”

我暗笑,說得好聽,其實就是盯著我罷了,可真是想的周到。

“你家主上還說什麽了?”我挑眉瞅著他們。

“主上還說,實在攔不住,就讓我們……”說了一半卡住了,面露幾許難色,許久才慢慢吐出:“讓我們跟著,務必不讓夫人流一滴血。”

我聽罷突然間心裏舒坦了不少,但一瞬間之後,星戟又補充道:“主上還說,夫人若有絲毫損傷,我們兩人也不用再回來了。”

我將舒了一半的心又折了回去。夜胤塵此話竟還帶了點威脅之意,似是有意在對我說的,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挖墻腳不客氣了。

於是,我甩出一段白綾袖,上手便用那鋒利清透的滾邊一把掃過皓腕,看來我甩袖的功力多日不用卻是有所精進。

而這一切在他們兩人眼裏完全是發生得猝不及防,我都能聽見兩人同時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絲絲血珠立時從我腕上滲出,一滴一滴紅的分外紮眼。他們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緊接著,便有一縷極為幽渺幾不可聞的香氣漸入鼻息,他們已然微有皺眉,立即開始運功屏息。

我慢慢用白綾帕一圈圈將手腕纏住,然後擡頭誘惑一笑:“現在,你們如何也不可能再回丞相府了。不如從此跟了我,做我的影衛。江湖上風花雪月的事可多著呢,跟著你們主上也太乏味無趣了些。”

作為夜胤塵身邊最高強的兩大貼身護衛,他們無論如何也是耳聞過我慕雲舒的名號的,聽到此言,估摸不知聯想到了一串怎樣風月的畫面,突然之間,臉紅得不知所措。

我其實是篤定他們會跟著我的,就因為以夜胤塵鐵血冷情,說一不二的治下手腕,我受傷之時,便是他們離開之時。這不,我真的受傷了,夜胤塵也絕對不可能自己推翻自己說過的話。

果不其然,二人難得一見得皺了皺眉,相視一眼後,難得又見地抿著唇點了點頭。

我大自然大喜,因為如此說來,我還能在夜胤塵身邊放兩個眼線,當真快哉。

此為“反間計”。

***

次日五更時分,濃稠的墨色經過一夜的沈澱早已在無盡的蒼穹中氤氳凝結,天地間黑得沒有邊際,靜得無聲無息,我們就像被封印在一塊松煙古墨裏的生靈,渺小的身軀,短暫的掙紮,卻永遠逃不出這黑暗深淵的囚籠。

天穹之下一個小小的軍營裏,除了點點嗶啵的營火,便是一片夜深人靜的祥和。

我和清陌就在這片寧靜的祥和中按計劃悄悄潛出了大營。路過夜胤塵的帳篷時,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鬼使神差地停了一停。

他現在應該回來了吧,總之,祝願他明天可以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瞧,我是一個多麽不計前嫌的人,盡管他那麽故意地讓我喝下那杯毒酒,那麽故意地讓我吃了不少苦頭。

據前幾日的探子來報,洌軍的大營是駐紮在岐涼山西麓山腳下的,與我軍恰隔一座山峰,一個塬野。是以我們定在這五更出發,用三個時辰翻山越嶺,待洌軍大舉開拔之後,再伺機行動,天時地利掐算得均是恰到好處。

來到山腳下,我看到樓裏的那五百殺手早已在黑暗中待命多時了,擦了一個火舌,在微弱的火光中瞇著眼橫掃豎掃了幾番,楞是擠破眼神也沒瞧見一點我殘影樓的陰邪煞氣,相反,這支隊伍卻充斥著一副正義之師的浩然士氣,令我見之都不免被震懾。

雖然此時的我帶著玉雕面具,神色不那麽容易捕捉,但是我依然犀利地朝清陌扔了兩道眼鋒,他正兒八經的欣然接受了。

為了避開宇文熾在此山間布下的兵力,我們挑了一條非常奇葩的羊腸小路,一路走得艱難卻也無風無浪。於是我再一次認可了清陌對西疆地理風物的熟稔水準,這種了解程度,儼然沒有個十年八載是不可能達到的。

黑暗在我們的步履下一層一層的褪去,當我們能看清周圍山色的時候,已經越過了最後一座山頭,下到了岐涼山的西麓山腰之上。因為前幾日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座山青黑中夾裹著白色的雪痕,我們一行人穿著黑衣,在山腰間倒也極易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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