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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重傷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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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匆忙趕回大營。

不知為什麽,我竟然有些尷尬而窘迫的心念,想來剛才那麽親密的牽手,實在對不起那個曾經被欺騙玩弄過的自己,此時回味起來更是悔恨得甘拜下風,五體投地,於是我只得顧著腳下的路,卻不曾再回頭看那人一眼。

鸞羽軍的大營裏,是剛剛打仗之後揮之不去的戾氣和腥氣,四處蕩然彌漫,眼前,一個個受傷的兵士們正在被眾人紛紛的擡回營帳裏,軍醫們進進出出,忙亂不堪。哀叫聲,號令聲,搬運聲……粗獷陰郁不絕於耳,絲毫不減半分殺場上的悲壯哀涼。

染血的繃帶,腥紅的血水,滿眼盡是一場人類自相殘忍屠戮後的罪惡場面。饒是我已經有心理準備,卻依然無法做到見之可以習以為常。

戰爭,其實從來都是人類對自己絞盡腦汁後歇斯底裏的一場嘲諷。

突然之間,一陣焦急的吆喝聲從一眾將士的身後傳來:“快讓讓——快讓讓!沈將軍負傷了!”

“老沈!”

我聽到這個聲音,慌忙沖破人群大步跑上去,在將士們包圍的中間,只見老沈躺在擔架上,此時早已經昏迷不醒,剛毅的面龐平靜的就像一湖潭水。但是,那渾身沾滿的血水,被刀劍刺破的鎧甲,卻無不昭示著方才那場鏖戰的殘酷和煎熬。我霎時間有些窒息到飄忽。

他有著如我父親一般的年紀,在我還少不更事的時候就手把手教我如何作戰殺敵。我在軍中頑劣叛逆,他總是多寬容我一分。我不慎落入敵營卻是他一人不顧安危只身來救。他不把我當小孩看,正如他信任我可以一個人帶三千兵馬收覆泰城。而我亦沒把他當做大人,一老一少的戲總是唱得讓旁人嘆為觀止。後來的假戲真的讓我有機會喚他一聲爹爹,可是沒有人知道我竟會喚得那麽自然,我生來便不曾見過爹娘,但卻慶幸上蒼讓我有幸識得這樣一個疼我,教我,護我的長者,在我心裏,他和仙師父一樣的重要,是我最敬重愛戴的人。

而如今,他已然老矣,卻依然不減上陣殺敵的一腔報國熱血,一把老骨頭寧是想埋葬在疆場,有著不死不休豪情。

我伏在他身旁,淚水溢滿眼眶。

風影過來扶起我,只聽老沈的副將鐘飛低聲說:“沈老將軍在戰場上時交代了,讓飛雲少將不要哭,他說,如果他有不測,就讓你好好跟著夜丞相。”

“這是什麽話!老沈!你給我醒醒!”

我突然如爆發一般在他耳邊哭號出來:“不然你院子裏的酒我就全挖出來給你倒了!不,我永遠不可能跟著夜胤塵的……還有,你稀罕的炎黃刀我也不給你去找了!還有,離姜……”

“臭丫頭……我就這點事情都被你抖露出來了……”

只聽那虛弱的聲音緩緩的吐出這幾個字。

我的世界驟然仿佛重現了一絲光明。

“沈將軍,你放心養傷。飛雲少將我會好好照顧。”身後傳來夜胤塵低沈的聲音。

我看到老沈竭力地慢慢睜開雙眼,卻是越過我,似乎是歉疚的看了一眼夜胤塵,甫又慢慢地閉上了,最後他被一眾將士擡入軍帳裏。

***

“鐘飛,你們跟在沈將軍身邊,他怎麽會受如此重的傷?”

我讓夜胤塵將眾副偏將召到參營裏,想仔細詢問整個作戰的情形。衛霍,封烈和孟戚三位將軍已經回到營裏休息,而沈昭,日禦,風影和清陌也跟隨而來。

安靜的大帳正中,站著老沈的左右副將鐘飛,馮超,還有四員偏將。他們都有傷在身,可以想象方才戰場之上打得是有多艱難慘烈。

只聽鐘飛先痛恨道:“沒有想到,宇文熾竟是這樣一頭猛狼。”

“你是說,將軍是被宇文熾傷成這樣的?”我不由得詫異。

而夜胤塵聽罷亦眉梢微蹙,眼底流光一閃而過,被我看在眼底。

鐘飛突然之間看了一眼夜胤塵,似是有所忌憚一般地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點點頭。

“就如此?”

我狡黠地捕捉到他眼神中閃躲的驚慌,於是又道:“鐘飛,我記得沈將軍當年在戰場上收養了你和鐘隱,教你們武功,待你們如親身父親。是不是?”

他看著我,猛猛地點了兩下頭。

“那好。此仇,我們是不是要報?”

他更加肯定的點點頭。

“那你就具體給我講來,我們一起為他報仇可好?”

卻不想他更加反常的慌亂道:“總之,沈將軍就是為被宇文熾所傷,要找就找宇文熾!”

這樣沒有條理的答話無疑讓我更加的篤定這件事情好像不那麽簡單。

其實,戰場上受傷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本來也不過是想要了解一下整個作戰的前前後後,但是沒想到,鐘飛到底年少,竟然讓我發現了這件事暗中隱含的端倪。

但聽馮超此時一臉的不解,道:“丞相大人,飛雲少將,其實我們也不甚清楚。只是戰場上一切本都在有序的按計劃進行,但不知為何將軍會突然就跟宇文熾戰在了一起,我等自是要上前去護他,卻不想最後是愈戰愈烈,愈戰愈混亂,所以就在這即將收兵之時,我們損失了不少兵力,將軍也是在這個時候被宇文熾及他身邊的高手打成重傷的。”

我聽罷不由地皺起眉頭,想來也是有可能的。雖然還是覺得哪裏不對勁。

過了一陣,但聽夜胤塵終於淡淡開口道:“今日一戰,想必大家都累了,有什麽事就明日再說。”

只見鐘飛如釋重負一般地退了出去。其餘眾將便也一一魚貫而出。

我則有一肚子的疑惑慢慢又坐下。

“丞相大人有什麽想說的嗎?”此時帳中只有我們兩人。

“你想聽什麽?”

“實情。”

“我不知道。”

他漠然冷眼地看了我一眼。

我想,我其實也累了。

其實,這一戰,我們可以說打得很漂亮,因為我們統共只損失了兩萬兵馬,當然還有一員負傷的大將,以及三天的糧草。但是洌國黑鷹甲卻損失了四萬,如果這樣算來,雖沒有一方先行投降退兵,但於我方來說算是個勝仗。

***

第二日,我一早便等在夜胤塵的營帳外。

這家夥,連出行在外的營帳都那麽張揚華美,果然應了一點委屈也受不得的驕奢性子。但其實我一直也很好奇夜胤塵身邊為什麽沒有一個貼身跟隨的侍從,類似陵安王身邊招風耳一般的人物,在丞相府裏就是,如今在這邊疆,更如是。他這一點倒有幾分像是我們江湖中人,一個人獨行慣了,不愛很多人跟著的那種性情。

但是,此時的我就分外可憐了,一個人站在門口沒有人搭理,揪著一綹頭發在原地是搖頭晃腦,左思右想。我此番前來既然有求於他,便不能太過莽撞失禮以顯示自己十萬分的誠意,真是官大一級壓死人,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頭。

突然之間,遠處瞧見日禦精精神神地朝這邊走了過來,一副剛飽讀完詩書後神清氣爽的模樣,狡黠笑道:“飛雲少將怎麽一大清早就站在這裏?是在等丞相一起用早餐嗎?”

我當場就震驚了,他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和他一起吃早餐的心思?但念在我此時頗為尷尬的份兒上,我還是尷尬的笑了笑:“我有事情要和丞相商量。”

他明顯一副非常遺憾的表情,道:“不巧,主上今日……”

“他怎麽了?”

那神情更加遺憾,“主上他……不在營裏,而且他說今日不見任何人。”

“為什麽?我們的糧草只剩四日,他還說我們兩日內必須撤兵,在這個節骨眼上拒不見人?這仗可怎麽打?”

“這個飛雲將軍自可放心。主上早已經把接下來所有的部署都安排下去了。是以這仗我們照打不誤。”他寬慰我道。

“什麽,又安排好了?”

然後,我又是什麽任務都沒有領到!我一聽,便頓時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然不樂起來。因為我此番前來,就是想讓夜胤塵允許我替沈毅上戰場,好好教訓一下宇文熾的,如此看來,我並沒有被給予這個機會,而我甚至連跟他提起的機會都沒有被給予。

什麽有重要的一子要我去落,根本就是騙我的,太令人憤慨了!

如今沈毅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這用兵的大權就更加實實地被夜胤塵一人獨攬了,我無處可去,便在腦海中瞬間蹦出了一個相當神秘厲害的好搭檔,清陌公子,如此,我要去看看他有沒有什麽好主意。

“夫人。”

我正尋思著要走,背後卻被日禦又叫住了腳步,一時突然有點不習慣這個稱呼。

“有個事情我想將實情據實相告。”

我挑了挑眉頭,打算願聞其詳。

“那個毒……相必夫人是誤會主上了。主上的心思我向來只能猜出三成,這一次依然不多……只是,夫人的毒,真的不能解。”

我當下來了興趣,輕笑一聲:“哦?你們主上何時還需要一個說客?”

日禦搖搖頭尷尬一笑:“夫人當夜的出現其實於我們來說都是個異數。那一日,主上知道那酒有毒不假,而他也早已事先備好了解藥也不假……只是這毒……說來是有些痛苦的,我不知主上為何會讓夫人喝那杯酒,但是,主上是絕沒有料到那解藥可以解任何人身上的毒,卻唯獨不能用在夫人身上,只因為,夫人自身帶的蠱毒與解藥是相沖的。所以,後來的十幾天,才會有孤落去北陸天山尋藥的事情,也不巧的是,他回來的時候真的因為一些原因耽擱了而已。”

我獨自一人走在大營裏,想起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種種,腦海中始終揮之不去的是那夜他最終追出來將解藥餵給我時的情形,覆雜卻洶湧的情愫,流淌在我們兩人之間,我終是喃喃地輕嘆了一聲……當真是比蒼穹灣裏變幻的天鬥星河還要迷離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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