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赤野之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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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八年,宵中星虛,仲秋之暮。

西疆,赤平野。

黑色的毒液一絲絲滲入青白厚沈的寰宇之軀裏,孱弱的衰風顫栗地扭曲在沾著黑暗之液的鞭笞之下,幕天卷地而來,叫囂著斬草除根的狂妄野心,筆畫橫斜成岔肆虐著枯草倔強入骨的根脈經絡。百草成川,仰天長嘯,毫不動搖地無視著這場亙古不變的無謂侵略,飛沙走石瞬息萬變,寫就天地永無記載的悲壯讚歌。衰草根下,赤野黃沙,衰草之上,斑駁雪痕,若說無情,卻得天靈地主之庇佑,但若有情,又怎會與天地同壽共生滅,怎一個可嘆了得!

遠處茫茫的焜黃衰草之上,茫茫然出現了兩道點染天地的精光。

一個,雷霆金甲,灼灼如鳳凰涅槃,一個,曜黑泛光,熠熠似蒼淵騰蛟。

我不禁在心中感嘆,可嘆今生有幸得見當世兩個最強大的王朝在這赤平野上恢宏一戰。

也不知是因為緊張的激動,還是因為天地間瞬息而起的狂風,我凍得渾身瑟瑟發抖起來。夜胤塵將我攬入他銀白色的狐裘大氅裏,那曾深邃魅惑的鳳眸肅穆地註視著戰場上慢慢靠近的兩支隊伍,微微而蹙的眉宇流露出他正細密深遠的思慮,就好像一個來自天外的高人一般出塵,但卻心系著這天下江山,這一刻的他,竟讓我不由地看呆了。

而從聽到他親口吐出“騰凰初戰”四個字的時候,我的心就早已不由自主的更加突突狂跳起來。翠微閣那一夜,他當時在場?他還知道我的什麽?還是,我過去所經歷的一切,他都曾與我在共同經歷著?我的眼眶不由得微微酸澀,他每天都有很多的事要去做,但我的事,卻似乎從未錯過。是嗎?我可以自作多情的這樣認為嗎?胸中翻滾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候,他突然低頭看著我,我來不及收回視線,所有神色堪堪被看在眼裏。

臉刷的紅了,我呆呆出聲:“夜……丞相,火把糧草燒了怎麽辦?”

那眸光微有柔和,聲音清泠:“是,所以我們只能再撐五日。是以三日之後,必須撤兵。”

我驚訝地看著他,難道,辛苦謀劃一場的結果竟然是兵敗而歸?而他,如今面對這樣的局面竟還淡然如水,我想,我是真的永遠也不可能懂他的。

而夜胤塵也沒有再告訴我任何答案,轉頭朝戰場上眺望而去。

忽得,只見那支雄壯的黑鷹甲已不似一群在天上自在翺翔的飛鷹,而是變成鐵獸一般地落地,幻化成一張最精最強的黑網,密密織結,似是刀槍不入。

待他們全部從山上攻至赤平野之上,我約摸估計出整個黑鷹甲有十萬人左右,成品字陣型,三甲陣列均有弓箭,騎將,步兵三梯隊以雷霆萬鈞之勢向前並進。

我想,這種不屑排兵布陣的打法,也只有宇文熾有膽量和氣魄做到。因為,他自信且篤定,自己的精兵強將就是一支刀槍不入的隊伍,從不需要借助什麽虛張聲勢的奇淫巧術。

但見我金甲鸞羽軍,也不知用的什麽陣型,似是處在極為散漫虛無的狀態迎接著敵軍的到來,左右無翼,中軍不見,前無先鋒後缺支援,更無弓騎步三軍劃分,毫無規律可言。

我不禁想到夜胤塵說過,這一仗我們用的是“不戰”之法。

可是,何為不戰?實在令人費解。

而“騰凰初戰”,不過是我編的一支戰舞,又是怎麽被他衍化成陣法的?這一切疑問眼看就要被揭開,我卻有些不敢目睹這悲壯的場面和難測的結局。只害怕它可能是一場七零八落的潰不成軍。

“現在知道害怕了?”夜胤塵此時突然低頭笑我。

我明白他意有所指。但是,出生入死和作壁上觀本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出生入死的我可以享受戰場上奮勇殺敵和掌控一切的快感,但作壁上觀卻只會讓我生生感受到一種噬心的無力。摟著我肩膀的臂彎突然一緊,我猛然探出頭去,終見兩軍相接,交鋒。

就在這一刻,看似毫無章法的鸞羽軍陣突如被一支無形的手瞬間撥化成無數條金翅鳳尾,像一支伸展開五指的手掌呈輻射狀慢慢插入敵人的密網腹地之中,滲入敵軍的頃刻之間,便是響徹平原的戰馬嘶鳴,登峰造極,刀槍纏綿難割,銀瓶乍破,直將風都能撕扯成殘片。

隨後,狂風呼嘯而起,只見那無數條鳳尾在洌軍黑壓壓沈重如鉛石一般的鐵蹄兵甲下靈動地穿行,就如無數條綢緞般虛無縹緲,隨風波瀾狂肆漫舞。

而我亦終於會意到這虛幻的隊伍多麽像我騰凰初戰時舞的那幾縷紅菱紗,饒似軟若無骨,卻通筋連脈,一舞剛強,一舞纏綿。

好似並不為快速的一擊制敵,鸞羽軍挑逗似得一點一點用刀劃開敵軍的血肉,露出森森的白骨,再袖手旁觀好整以暇地檢視著盤中之餐。這樣肆意挑釁的做法毫無疑問地惹怒了黑鷹軍,只見他們在宇文熾的大旗一揮之下,立刻分出夾擊隊伍,以兩對黑羽左右夾擊我每一縷金鳳尾。果然,這才是真正的無陣勝有陣,這才是真正的“天殺之陣”!當百煉鋼遇上繞指柔,能如玄鐵遇炎火一般可恣意煉造出萬八千種變化,這不是立於不敗之地是什麽?

手心不禁捏出了汗水。眼見著鸞羽軍每一支深入的縱隊因為兵力單薄而被夾擊,原本鋪天蓋地的鳳尾已經被摧殘掉無數羽毛,我默默地閉上眼睛,再不敢看這註定似要潰敗的僵局。

冰冷的手心在這時突然觸到一個溫暖有力的手掌,說不清是誰先拉住了誰,只是十指交握的一瞬,卻讓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心。

“別緊張。我們並沒與損失多少兵力。”夜胤塵沈著冷靜的聲音讓我無比興奮。

我不敢置信地看他,再回頭看那疆場,方才意識到是為什麽。

我們的陣型恢弘而磅礴,卻虛無而難見其形,就是因為我們只用了一半的兵力。是以只要讓每一個將士的站位稍遠於平常,便可使整個鸞羽軍覆蓋所有的黑鷹軍。

但是,這樣又如何取勝?在戰鬥力同樣的情況之下,數量就決定戰鬥力。

正在我疑惑難當之時,只聽從黑鷹甲的後方傳來隆隆的馬蹄之聲,嘶吼之聲,一時仿若要踏碎這蒼莽原野一般,震人心魄,地動山搖。

我大驚,難道是宇文熾的後援軍?

但見那支渾厚的隊伍靠近時,我方才看清楚,來人竟是我另一支鳳尾翼!不由興奮地鉆出大氅,立於高崗最前方。

這場戰鬥,到現在方才進入了令人興奮到窒息的高潮!

前有一支金甲五指軍,後再插一支金甲五指軍,便可如十指相插,玩弄得敵人動彈不得!對!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我們真的在玩弄那一支龐大的黑鷹軍。

時左時右,時前時後,他們只有跟著我們的步伐才能殺到我們,但即便是跟著,我們也不會給他們留有任何的機會!

我回頭興奮地看夜胤塵,但見他眉目微微舒展,一雙鳳眸看的是我。

“這便是‘不戰’?夜胤塵,比起我來,你可是還要任性得多!”我大笑道。

“以虛對實,不攻只破,不戰只戲,你可喜歡?”

“那我們如何才能徹底擊敗他們?”

“不急。”

那深沈的一笑,整個天地頓時都變得黯淡無光起來。

話音剛落,身後突然竄上來一個兵士,只聽那人火急火燎道:“報——丞相,如今前方僵持不下,冽軍似是不打算主動退兵,還請丞相指示!”

“那便耗著!”

冷聲令下,我便看到了人生中再也難以忘懷的一場“騰凰初戰”!

我軍兩掌十指鳳尾轉眼就沖破敵軍,互換立場之後,如初戰一般大舉返回,展開第二輪沖破式進攻。

於是,我便更加明了,是為“初戰”。

因為這樣以進為退,似退非進的進攻態勢永遠不會消磨我軍的士氣。因為每一次沖破敵軍之後,反過來的再次出戰,我軍都會是一支新的嚴陣以待的隊伍,這樣的氣勢對於始終陣處一方的黑鷹甲來說無疑是一種巨大的沖擊和煎熬。而對於始終處於動勢的我方軍隊來說,則無疑擁有著掌控著一切的動勢和主動權,只待坐等敵軍殺意殆盡之時慢慢生發撤兵之意。

“夜胤塵,我們為何不滅掉他們?”

“此陣只為周旋,卻決不能意圖深入殲敵。”

璀璨如蓋的蒼穹終於一瞬之間全然翻扣住了無極的四野,密不透風,四方黑煞引得萬物生靈懨懨不振,此時,便是那方十裏戰場,起初的鏗鏘兵戈之聲也慢慢減小。

我在想,無論如何,這晚上也不是大舉作戰的好時機,兩方主將都是戎馬多年疆場征戰的高手,深谙用兵不在此一時的道理,故而一定生了暫時休戰之意,慢慢地開始撤出了主力,撤出了雙方陣界。

而這一戰,讓我如何都沒有想到的是,竟然千呼萬喚始出來,出師未捷亦未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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