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試問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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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一切,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主上利用養傷不理朝政的機會,恰好引誘盛孟京的羽翼及其同黨全部露出馬腳,最後的一網打盡不過是水到渠成而已,要怪,也只怪那些人太蠢。主上何其神機妙算,等的就是他們傾巢出動。”他的言語間充滿激昂的敬服和讚嘆。

“其實,這卻也不是什麽。但是,主上卻萬萬沒有想到,夫人從一開始就是要逃走的,並且還會為了其他人拼了命的要殺他。那一夜,主上在林間練了一夜的劍,滿山腥紅的殘花,汁液流了一片林子,這一式,劍氣殺花花滴血,他練成後就沒有用過,因為會大損功力。”

我險些踉蹌得站不穩,眼前閃過的一幕畫面太紛繁錯亂,那個如神祗一樣的人,那個眼神可以將人凍化的人,竟會有如此心神大亂的時刻,心裏驀然不明悲喜,壓抑窒息。

“大約,夫人更不會相信,主上為了不讓夫人難過,冒著危險救出了月若清。不然,就以慕雲舒和風影三公子兩個人的本事,怎麽可能安然無恙地將人救走?那可是陵安王府的地牢,機關重重,從來有進無出。”

悄然閉上了眼睛,這一切事實宛若一聲驚雷,五雷轟頂,直達脊梁,夜胤塵,竟是如此……在意我嗎……但如果他在意的始終是沈沐婉呢……我不敢確定,畢竟我終究是個代嫁的新娘。

而他,不也從未對我真正說過什麽承諾,他說的,只是,讓我走……

“所以,在下今日有個不情之請。”

只見那少年突然屈膝而跪,我忙向後退卻一步,這個大禮我並不想受。

“既然夫人已經離開丞相,不願意留在丞相的身邊,那麽就請夫人,真的放過丞相。”

原來說了半天,就是要我走。

這其實真的不是問題,因為我從未有一刻不在謀劃著這件事情。

但是,我卻不想答應他,因為君子一言,便是九鼎,九鼎之下,我就想反悔。

我向來熟悉我狂妄的逆反心理。

“這個……我不會答應你,因為我只會聽從自己的內心,而不是任何一個人的話。其次,我也不會傷害夜胤塵,如果他出什麽事情,我亦會拼了性命相救。畢竟,他待我,有恩。所以,也請你保護好你家主上。”

少年擡頭認真地審視我,神色還是不那麽清明,總有些欲說還休之意。

我雖理解他愛主心切,卻也覺得話盡於此,不願多言。遂不等他起身,已落寞得轉身離去了。

七夕節,沒想到會過得這麽糟糕。

第二天,我又被兩個來路極其有問題的家夥迷倒了。

事實是,這次,我是被用藥迷到了,而不是被色相所迷倒。

***

直到意識恢覆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們抓我來同那個莫名其妙的宇文熾下棋。

不愧是一幫死忠的護衛,宇文熾斜睨他們的一瞬間,一排排人便齊齊拔劍欲自刎謝罪,宇文熾擺了擺手,那些劍連同他們的主人又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最後我都沒有猜出來,這擺擺手的意思到底是死是活。

這其實才真正叫個治下嚴苛,而我不過是多裝睡了一會兒。

我想,比我們殘影樓殺人還要不分青紅,幹凈利落的,就只剩王權了。

他見我醒來,憤怒的眼神轉而溫和些許,問我為何不來找他。

我只想問,我為何要來找他。但念在他位高權重,整個人就好像寫著霸道兩個字的份兒上,我也沒什麽好問得出口的,以免禍從口出。

當下最好的做法就是把上古倉玉趕快還給他,正所謂買賣不成仁義在。

“不急,先陪我下一盤棋再說。”

誰知他拂手一卻,不容人推拒地如是說。

棋藝向來是我比較拿手的一項健腦活動。

這也是多虧了仙師父打小對我打擊式的妙法栽培,仙師父最愛教導我的話就是:“小舒,人行於世,一定要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就好比你師父我,靠的是這絕世的面容,自然露露臉就可以名震八方,威震四海。而你……如今看來靠臉是不可能的了,所以,一定要把這其餘的都學回來,才不會丟了你師父我的人。”

起初,我是一個不怎麽懂得審美的孩子,聽到這話總是十分灰心喪氣的,因為我覺得仙師父如此毫不掩映的直白就已經足足證明了我有多給他老人家丟臉。所以每每聽完,都會下一個不爭臉面爭口氣的決心,這口氣支撐著我練成了殘影樓最最上等也極為邪惡的武功,除此之外,人間游戲,我都玩得樣樣精通,游刃有餘。

當然,不得不承認,撫琴是個例外,我認為,這是我五行缺心的緣故。都道琴為天地靈華,太古神物,通導六氣,以正心術。瞧瞧這就是為什麽我彈不通透的原因。

但後來,也是不經意間,我終於看出了一個事實,隨著我越長越大,樓裏上下看我的眼神再也不是像看山野裏的黃毛丫頭一般松快,當那些神色漸漸變成驚艷和失神的時候,我這才頓悟,一不小心,我真的走上了靠臉吃飯的道路。仙師父看我自然也滿意了不少,雖然他的眼神中永遠都潛藏著一抹我無法看懂傷逝。

我自信嬌魅地活了十來年,一直不覺得天下誰人還會有我這般如人間尤物,直到目睹過夜胤塵的美,才生出過一刻自慚形穢的念頭,他撩人的體態是可以讓全天下的女人嫉妒癡狂的,饒是我這麽個天生很不拘美節之人,都打算好好提醒一下他夏日裏穿衣不敢太單薄,尤其是夜裏不要在我面前晃悠。

回過神來,此時,棋盤之上點點作響,黑白琉璃子相繼迎盤而落,鉤織著一場無聲的征戰殺伐。

一開始的幾個子,總會下得飛快,因為占角布局皆有定數。但是,我卻覺得,宇文熾手中的棋子招數下得是出奇的詭異,意外的熟悉。

如果不是這樣下棋的路數太過古怪奇異,我想,我怎麽也不會聯想到曾經和夜胤塵下的那幾局棋。因為這兩局棋,就像練了一家的內功心法。

我大驚之下不由大喜,這種感覺就好像仙師父曾經出難題考我,而那些題早已經被花影提前悄悄地捎了出來,我爛熟於心之後依然寢食悠然,最後還賺個滿滿的嘉獎。

於是,這場棋,宇文熾本來已經贏了大半壁江山,卻最後被我蠶食鯨吞地一點點搶了回來。

當我氣定神閑地將最後一子緩緩一落,他終是擡頭看我,神色依舊傲岸霸氣,卻也浮上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微笑不語,端起茶盞慢慢品之。

香爐裏的檀香幽幽然燃滅殆盡,宇文熾擡起頭的話讓我甚覺駭聞:“姑娘可是千夜宮之人?

我想了想,道:“非也。公子何出此言?”

他思索了一陣,終是搖頭:“罷了,如今這棋我是輸了。也就再不會糾纏於姑娘。”

真是個性情練達之人。其實這樣的人我很欣賞,只是他的身份肯定是不一般的不一般。

“那麽,我們以後有緣江湖再見了。”

他笑言:“還是不見為妙,若下次再見,姑娘或許便沒得選擇了。”

我將玉佩物歸原主,陽光之下,古玉瀲華流螢,襯得眼前的狂放之人,幾許九五之象。

行館門口,艷陽高照,著實是個爽朗明媚的好天氣。

我正欲同宇文熾作別,卻沒想到回頭便遇到了一個分外刺眼之人,像是專程在門口等候已久。

我微瞇了雙眸,覺得陽光開始變得刺眼。

那人我見過一兩面,因為長著一雙極為巨大的招風耳,所以很容易讓人記憶深刻。更何況,他是祁桀的手下。

我本想在他還沒回過神來時就趁機走掉,因為此時我的身份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怎料此人卻耳聰目明,伶俐得跟個猴兒一樣,一副極為熟絡恭敬地叫了我一聲丞相夫人。面子裏子都是功力十足。

這聲稱呼一時語驚四下,我亦因為許久未曾聽到有人這般喚我,驚訝地四處望了望,才恍然發覺應該是在叫我。

其實,最為吃驚的是宇文熾,那天生如鷹隼般倨傲的神色竟流露出些許憾色,但是轉瞬之間便化作了一張再無喜怒哀樂的臉,聲音也聽不出任何情緒:“原來是丞相夫人,那麽,就送到此了。”

招風耳見勢,思摸了半天,見我轉身欲走,忙大聲道:“多日不見丞相和夫人,還勞煩代王爺問丞相安好。”

我想,我也多日未見夜胤塵了,我倒還想找個人代問他安好呢。

我點頭:“大人這說得是。也煩您代問陵安王爺安好。”

這一番客套安好倒讓宇文熾在旁冷笑了一聲。而我也覺得我一定是吃錯藥了才會這麽婆婆媽媽,有禮有矩。

其實招風耳就是個婆婆媽媽的話癆子,我難以想象陰險可恨的祁桀身邊有這麽個可笑之人。好不容易得以脫身,我找了個極為隱蔽清凈的竹林小館,叫了一桌上好的午膳。

其間,清墨又適時地出現了。

我詫異得難以言喻。

我很好奇他每次是如何找到我的,但我更好奇他為什麽願意跟在我身邊。畢竟,西疆第一公子,能得此好名聲就代表他做的都是些不怎麽簡單的事。就我所想,他肯甘願聽嫣嫣師姐的話留在殘影樓,一定是有一件事情需要靠我們幫他去做。因為,殘影樓其實是個很有良心的組織,公平地殺人搶錢,公平地做買賣生意。

今次,軒風良辰,綠竹幽篁,珍饈玉酒,倒是個傾吐心聲的好時節。

我給他斟上小酒,他頗是意外而受寵若驚地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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