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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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焰火映著他粉撲撲的小臉龐,讓人看了不覺心生歡喜。

小男孩將手中的糖葫蘆直直遞給我時,竟是一口綿軟的奶娃娃音與我說:“漂亮姐姐,沒有哥哥陪你出來玩嗎?”

我嘴角抽了抽,還真是一語道破天機。

“那我把手裏的糖葫蘆送給你,我可以陪你一起玩嗎?”

他眨巴眨巴著一雙澄澈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著我,這麽小就有這麽一手,還生的這般可愛,要是以後長大了,指不定又是多少女人的禍害。

“小弟弟,你為什麽要陪姐姐玩呢?”

我不懷好意地朝他笑笑,想逗弄逗弄他。但見他絲毫不露怯,倒頗為興奮地張口說:“因為姐姐長得好漂亮,好漂亮——”

就這麽一口奶娃娃音,軟軟糯糯得,似乎一瞬間就黏在了人心上。

於是,在這一來一往中,我手裏多了一串糖葫蘆和一只肉乎乎的小手。

一大一小,同游在帝京熙攘的人群中,一會兒看看雜耍,一會聽聽戲曲,登時歡樂了許多。

不一會兒,小家夥手裏已經拎滿了我扔飛鏢給他贏的玩偶。臉上那一個興奮,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看一個神仙一樣。他大約恍然覺得有了我,就等於有了全天下的玩具,於是靜靜地思索了半晌,似乎做了一個很遠大的決定,小大人一般地說:“阿無好厲害,以後豆包就跟著姐姐了。反正哥哥也總欺負我。”

我自然沒把小孩子的話放在心上,但是心裏還是美滋滋的,你不知道你姐姐的魅力吶,絕不止這一點點的。

正走著,小家夥突然停下了腳步。我好奇地回頭看他,只見他停在原地,小指頭短短得朝我一勾一勾,招呼我過去。

我心想,這小家夥又打的什麽主意,於是蹲下去捏捏他的小臉蛋,卻不想他突然湊過來,吧嗒一下,在我的嘴上親了一下。

我惱怒,這麽小就學會了偷襲,果然色坯都是從小煉成的。於是使勁地揉著他的小臉教訓他,“小豆包,你這麽小就偷襲姐姐,這很不對呦。”

“阿無,我長大了可以娶你嗎?”他任憑我蹂捏,卻不改一副很是認真的模樣,看得我都難得認真的思索了一把。但我始終覺得,小孩子的心裏往往很容易產生一個堅定的認知和意念,所以我一定不能給他種一把這樣的種子,不然可就真是禍害下一代了。

“這個嘛……姐姐也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呦。”

“阿無騙人,那他怎麽沒有陪你過節?”

我懊惱,現在的孩子知道的還真多,他的父母可真是教子有方得不得了。

“白豆寶,放開姐姐。”

就在這時,一個清冽悅耳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嘈雜的人群中脫穎而入,我們倆不約而同得回頭一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不是……這不是一個萬二八年前匆匆一飯的故人,白清墨。

同游的隊伍突然壯大到三個人,讓我一時很難接受這個陣容,因為看起來太像一家子。

清墨看我的眼神依如第一次相見一般興味盎然。而我依稀覺得,他也應該看出了這樣異樣的形勢才對,但是,卻仍舊可以瀟灑自如得難以方物。

我也終於明白,這小家夥追女孩的膽量正是師承自家哥哥了,難怪小小年紀就有如此膽識和見識,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清墨,你怎麽也在帝京?”

“我若說,是我自己想來找你呢?”

我心想,一定是師姐讓他過來照應我的,畢竟,月影剛回樓裏養傷,我堂堂一樓之主身邊卻不能沒個暗地裏幫襯的人。

“嗯。也好……”我正想說過幾日可以一起去月漠辦趟正事,卻沒想到小豆包突然福至心靈得頗有些透徹過頭,奶聲奶氣道:“哎呀……阿無,原來你就是我哥哥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呀。既然你喜歡的是我哥哥,那我只好……只好……把你讓給他了……”

他說得份外不舍,勉為其難。

我大驚不已,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便做了個鬼臉伸手捏上他的小鼻子,這將將就玩鬧了一下,猛一擡頭,一個冰寒幽邃的目光陡然映入眼簾,我恍惚如做夢一般望著眼前的人,有些不可思議,有些手足無措,可是眼眶卻不知不覺得漸漸迷離。

我從未想到過,帝京可以這麽巧妙地把這麽多熟悉的人圈在一起,但此時,我卻多麽希望我們從不曾有過這樣的不期而遇。

他說過的話猶在我耳畔:誰允許你這樣高看自己了?走了,就不要再回來……

我的手緊緊地攥在一起,這樣的話,讓人聽了會幹涸,枯竭。

“阿無嫂子,那個哥哥為什麽那樣看你?”

我的身子猛然一僵,什麽?白豆寶這一聲,叫得不早不晚,不急不亂,哪壺不開偏提哪壺,簡直太讓人甘拜下風。我已經明顯得感覺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小豆包,誰是你嫂子啦?阿無不是叫的挺好的嘛?”

我引導他,只見他偏頭紮巴著眼睛看看清墨,我也寄予厚望地看看他,誰知清墨拍拍小豆包的腦袋,一派瀟灑地狡黠一笑:“叫得好,果然是哥哥的好弟弟。”

我狂汗,這下完了。

倉惶之間,眼前的冷氣轉瞬驟逝……我忙轉頭,那個風華撩人的身影,已沒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像陌生人一般,我們甚至不曾打個招呼。

他怎麽會一個人走在這裏,印象中,他不喜歡人群。

周圍絢爛熱鬧的花街燈火顯得那麽多餘,他的背影,如此落落遺世,顛倒所有人的目光,也顛倒著我的心。

我閉上眼睛暗嘆,上天果然很會編排故事,將一切都安排得恰如其分,不愧無巧不成天書。

匆匆一面之後,我的思緒便變得十分嘈雜,縱使再迷人的煙花,也無法把我從那一抹孤峭的琉璃瞳影中喚回來。我當即松開小豆包的小手,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夜胤塵離去的方向奔去,我不知道何時自己學會了這樣的沖動和勇氣,我只知道,從來,我們都沒有把話說清楚。

子時將近,快到了放荷燈的時候,人流皆熙熙攘攘地朝赤澄湖的方向浩蕩而去。而我,卻努力地撥開人群,逆著他們前行的步履,尋著他的身影。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與他的距離卻越來越遠……

當喧囂的人流在我身後消失而凈的時候,十裏花街只剩璀璨的火樹銀花,濃郁的燭香,琳瑯的樓閣,滿心執念的我,還有前方等著我的那個身影。

空蕩的街巷裏,只剩我們兩個人。

而他,卻不是夜胤塵。

我失望地止住步伐。淡淡一笑。眼前的少年,我見過他,只是,他應該不認識我。

當日營救月影的那個晚上,他曾隨侍夜胤塵身旁,目光睿智,心思卻難測。

我欲轉身離去,卻不想他叫住了我。

他的神情依舊平靜無波,想來是個生性沈穩之人,夜胤塵身邊的人,應該都不會是等閑。

“夫人近來過得可好?”似恭敬地問我,卻也多少冷硬了一些。

我有些意外,但還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有勞掛念。”

“夫人當然過得不錯。但是丞相大人過得卻不好。夫人想聽嗎?”

冷冷一笑,甚是不屑。雖是少年,而此人的心思謀略卻非常人可比,更兼身無旁騖,心無情念。

他來同我說夜胤塵過得不好,是為何意?

我其實並不想聽,但是,看樣子這少年是專程來告訴我的,也並沒有打算征求我的意見。

“夫人,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看待主上的,但是,也請以後,不要再來擾亂他的心神,主上,生來背負著巨大的使命,容不得半分差錯。”

終於有人來質問我了,我捫心自問,曾經有一刻想要殺他,但我不見得能真正擾亂到他,他真是太高看我了。

清風徐來,發絲翻飛到眼前,我眨眨眼睛微笑,“在我眼裏,你們主上是世間最完美的人,他很強大,沒有人可以傷害到他,也沒有人可以擾亂他。我亦如是。”

他的神情微有緩和,睿智的眸光中生出一絲崇敬和嘆服,“這是自然。主上年少時就已練就一身絕世的武功,放之天下間都無人能敵。而這麽多年來朝堂裏,江山外,風起雲湧,暗流叢生,但主上其實從未真正的出過手。如果他想,哪怕是動一動指頭,整個天下都足以被顛覆個徹底。”

“所以,大人是想來告訴我……”

他說的,我全都知道,即使不知道也都能猜到。

“有些事情,夫人並不知曉,但是,我卻覺得有必要告訴夫人。”他說。

“幾月前的靈機寺裏,主上曾生受過一刀。夫人定以為那是主上為了引出盛孟京的同黨而有意受之,再或者,主上有意欺騙夫人。但其實,那一刀不過是為了遂夫人之願罷了。”

“這話是何意?我何時有願他受傷?”

“那場刺殺早有預謀,主上其實早已知道。可是在他的眼裏,根本就不值一提,所以主上並沒有告訴夫人,也並不打算讓您知道以徒增煩惱……直到後來看到夫人躲在樹林裏的那一刻,我猜,主上一定誤以為這場刺殺其實是夫人在背後精心布置的,彼時那一瞬的了然,讓他生生地挨了一刀,他大約想讓夫人如願以償,或是看看夫人的反應。不然,憑丞相的武功,又怎麽可能受這種低級的傷。”

馥郁之氣漸行漸濃,而我的記憶卻覆裹著一層血液的腥濃。

夜胤塵當時說,讓我布個高明的局。

“但是,受了傷也好,至少,在嶼孤山上,丞相知道了夫人想要的,並不是他的命。”他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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