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尾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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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陽……”高珩想起當年那個年長他兩歲,名叫向陽的哥哥,他曾取笑他說:珩弟就像個女孩子,以後多讀書考功名吧,或者做個裁縫大夫也成。

他是將門虎子,名將之後,原定的人生該是向著太陽,四處戎馬南征北戰,奈何命運多舛,淪為突厥人的爪牙,成了將非將,衛非衛的細作。

高珩伸手去扯地上的穆憶羅:“跟我回去。”

他手勁很大,扯起她時就像扯起一只小狗的後頸,不過這只小狗不想理他。她反手打掉他的胳膊,雖然體弱但力氣尚夠推開他:“你就是個瘋子……你憑什麽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

李君執的死讓她喪失理智,慘白瘦削的皮囊下一顆覆仇的心:“他就是我一直等著的人,我這輩子要嫁的人!你憑什麽殺了他,我們馬上就能過平淡安穩的日子了!你不是也要娶妻了嗎……為什麽不能放了我們,我們會隱姓埋名,不會敗壞你的名聲……”

她記得他愛惜名聲,她記得他嫉妒猜忌,唯獨忘了他那麽愛她。

病就是病,一口氣說話太多,她漸漸體力不支,爛泥一樣攤在地上,眼淚流到流無可流,又是怨恨又是後悔:“都怪我沒早和你說清楚,我不是那種亂嚼舌頭的人……你怎麽能隨便殺人……他死了,李君執他死了……人死了就再也活不過來了,你知道嗎……是我害死了他……”

穆憶羅對這場蓄謀已久的陰謀毫不知情,只當這是一個好面子的男人捉奸成功,情急之下殺了妻子的情夫。

聽著她的胡言亂語,高珩終於證實了心中猜測,這場陰謀,她果真從頭到尾都未有心參與。都是木向陽利用了她。

“我們回家吧。”泠泠的月光打在高珩無比溫柔的臉上,將他素日的淩厲克化的一絲不剩,“聽話……”

他將手伸向她:“母親等著咱們呢。我不娶蕭鳴翡,是你誤會了,我跟你道歉好不好。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帶你去南方看霧凇和雨凇,買很多胡餅和糖炒栗子給你吃……好不好?”

她以手撐地緩緩站起來。高珩看著地上錦藍色的鬥篷動了一動,心裏只剩歡喜。

她攏在鬥篷下的手摸了摸袖子裏的越女劍,他說的沒錯,越女劍最適近身搏鬥。

“我不回去……”

她出劍刺向高珩。

可她道行終究是淺,高珩反應敏捷,順勢一躲避開了她劍鋒,只是刺中了胳膊。

富貴公子穿的都是上好的綢緞,可不論是蠶絲還是麻布,被冷兵器刺穿時的聲音卻都是差不多的。高珩沒有捂住傷口,任由皮肉傷口暴露在冷風中。

他問:“難道你要和我比劍術嗎?”

她虛弱的靠在一棵筆直的白樺樹上,氣若游絲嘆笑:“我的劍術是你教的,學到的又是皮毛中的皮毛,怎麽敢跟你比,我認輸……”

高珩怕她吃撐不住,再上前來拉她:“既然比不過,就跟我回家。等你病好了,我再教你,以你聰明總有一天比得過的。”

好像誰說過,嫁我,以後總有機會贏回來……

他的手剛碰上她的胳膊,腹部就湧來一陣劇痛。

“再不用你教了!”穆憶羅握住越女劍的劍柄,“你不是教過我了嗎……兵不厭詐,我學會了……”

高珩抽搐著嘴角,臉上卻泛起一個虛無的笑:“我輸了。”

他曾在安江的景弈棋院輸過她一次,今天再次敗在她手上。

高珩輕輕推開她,將淺淺插在腹部的短劍拔出,問她:“你是因為病著,還是因為舍不得?今天不殺了我,以後你就都沒機會了。”

高珩在穆憶羅頸上輕輕一擊,還剩一絲力氣支撐的身體軟塌塌立刻歪在他懷裏。

暈了一天,再次醒來,卻是在居安樓裏。穆憶羅不知道,短短一天的時間,外頭已經風雲變幻。

穆和成以通敵叛國罪為首,另列十八條大罪,車裂並誅九族……而高珩,已經是換了金魚袋和紫服的上將軍,並且好事將近,娶的是皇帝的三公主,昌平。欽天監給的日子,就定在明年二月月。

至於蕭鳴翡,則頂著穆憶羅的名字和一張神鬼不辨的臉,算進了穆和成的九族。這是高珩一早做好的打算,既然她算計了蕭鳳棲,這就是她該還的。

蕭鳴翡逃了一輩子的宿命,兜兜轉轉還是降臨在她頭上。

穆憶羅對高珩抵觸的很,始終不願再見他,以絕食的方式逼迫他將自己挪去了布政坊的老宅子,她要在這裏清清靜靜等死。

二月份還很冷,不適合成親。

公主的花轎已經進了高家的大門,嫁衣如火的昌平手持團扇等著她的夫君。

高珩輕移開公主的扇子,沒有表情。

“我知道你在難過。”公主坐在喜帳中嘆息,“為什麽不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呢?你不殺那個男人難道等著他來殺你嗎?”

公主垂目痛心:“你那一箭免他多少痛苦,若交給父皇,恐怕……”

“可那個男人是她的摯愛。”

“可這樣,她會恨你一輩子。”

“我寧願她恨我一輩子,可是她的一輩子還剩幾天呢?”

他望著公主,好像不認識她。

“為什麽這麽看著我?”公主將頭上的鳳冠取下,“你覺得這樣的話不該從我嘴裏說出來?我跟一個將死之人爭什麽爭?我可以把大內所有的名醫召來為她診治。取盡天下名藥救她性命。”

他沖公主無力地微笑:“謝謝你。”

靖安二十四年,三月廿五,紅煞日,諸事不宜。

布政坊中,病榻之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終於撐不住合上眼皮。

他聞訊趕來的時候,奮力推開了床頭圍著的若幹侍女將她偎進懷裏。都說死人格外沈重,她只剩一副骨架的身軀,他卻抱不住她。

“萋萋……萋萋……”他一遍又一遍喚著這個不被她承認的名字。

記憶猛然撞入她逐漸趨於停止的思維。

有個人說,“嫁我,日後有的是機會贏回來。”

有個人說,“二月份還很冷不適合成親,若是成親選在四月或者十月最好。”

有個人說,“四娘我是長安人士,不日便要離開,若尋你不到,便很難在相見了。”

她閉著眼睛伸手去探他的臉,他今天穿著寶藍色的長袍,玉樣的皮膚,漆黑的眉眼,他富貴繁華冷淡憂愁,是上元節裏鮮衣怒馬的冷峻少年郎。

“我叫蕭鳳棲。”她說,“現在告訴你了,記得來我家提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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