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番外(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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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我永遠無法知道,因為只有父親和母親知道,而他們兩個,一個死了,一個永遠不會承認。

母親未嫁父親之前是個船娘,搖擼船於鏡湖之上,以此謀生。

我猜父親遇見母親的時候,一定是在一個不冷也不熱的春天,春風拂面,百花盛開……母親一定是素衣蹁躚立於蕩漾的輕舟之上,說的是吳儂軟語,唱的是昆曲小調。

父親那時也一定是一個溫柔可親的翩翩少年,飽讀詩書,氣質非凡。

我想,如果父親遇上母親的時候,不是在春天或者當時刮了一陣大風下了一場大雨,亦或者是母親的船劃的再快一些,父親的腳步再放慢一點。那麽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了。

其實,父親遇上母親的時候,正值盛夏,酷暑難耐,蟬聲聒噪,就連那一年荷花都開的不好……父親的第一任妻子剛剛因為難產過世,而且剛生下來的男嬰不久夭折。

那是父親的第一個兒子。

父親不開心的時候就會去鏡湖逛逛,父親曾不經意的向我提起,他說,鏡湖裏的水可清澈的很,能像鏡子一樣能把人照出來。不開心的時候就去看看水,便能得到水的力量,能讓心,如止水。

還有一次父親醉酒,他說,這安江城的姑娘啊,就數鏡湖的最好。脾氣爆,性子直。

那是父親說過的最風流的一句話,在酒後。

我能憶起的就只有這兩次,但是不知就裏。

可是等我越長大就越沒有鏡湖的事情從父親嘴裏說出來。

當時,父親走在鏡湖邊上,他想著去世的妻子和女兒,傷心欲絕,他慢慢向湖心走去。父親並不想跳河輕生,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向湖心走去。湖水打濕他的青衫他也渾然不覺,他貪戀鏡湖帶給他的這片刻清涼的慰藉。也許是老天看他太過可憐,便想通過這水連天天連水的鏡湖,賜給他一段新的緣分吧。

母親像往常一樣在鏡湖上搖船,當時她已經過了湖心,可是一陣風吹過,將她的頭巾吹進了湖裏。天氣悶熱,本不該有風。

那天發生了太多奇怪的事情,將兩個本不相幹的人硬生生牽扯在了一起。

母親劃船回頭想撈頭巾的時候,正巧看見了“輕生”的父親。母親心地善良又熟水性,本能的一躍便游去救了父親。

救下父親時,母親卻看著自己的頭巾越漂越遠……母親是個火爆脾氣,當時又正值盛夏,在燥熱難耐下,母親不想著救人居然對著神志不清的父親破口大罵。

“哪裏死不好,弄臟了鏡湖。”

這個故事並不想我想的那般美好,不是景明的春天,不是溫柔的姑娘,不是倜儻的少年,而是一個頹廢的輕生者和一個暴躁的船娘。連荷花都不願意為他們開放。

父親在母親的船上蘇醒,他大概是聽見了母親的罵聲。母親的頭巾沒了,大片大片的黑色頭發批散下來,經湖水的浸潤連成一張柔軟的毯子。母親的頭發,黑而茂密,旁人有三千煩惱絲,而她至少九千。

沒有人知道父親喜歡母親是因為什麽,是因為她的救命之恩嗎?還是因為她的萬絳青絲將他的心絆住了?抑或者是他在喪妻之痛中沈淪的太深,急於逃離深淵?

我記得父親曾經在母親垂死的時候告訴她他的後悔:那時候年輕,沒發現沒有你,一個人照樣可以活的好好的。還以為,不娶你就一輩子不會娶別人了呢。

可是當時父親對母親是何等的炙熱?究竟是哪裏錯了?是年少時的一時沖動才造成的今日苦果嗎?

於是我吸取了父親和母親的教訓,在上元節那天面對那人的求婚,我跟他說,我已經有了婚約,我們不可能。我是理智的,是權衡利弊之後才放棄他的。我是為了他好。可是我還是那麽後悔。他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卻在我深思熟慮之時從我指間錯過,於是我便在後悔的泥沼中窒息而亡。

我當時究竟在想什麽?當時,我還抱著一種幻想,我自願放棄他之後,也許上天會可憐我,上天一定還會安排我們重逢的。現在我才明白,我自己都不願意把握的人和事,上天憑什麽再給我一次機會。

所以現在我才知道,父親那時的一時沖動一定是對的。若能重來,父親一定還會追求母親的。

那時,父親對母親熾熱的追求持續了很久,母親卻總是在回避,原因竟跟我的一樣,有婚約在身。

母親還是嫁人了,在嫁人的前一天晚上她才跟她的母親,也就是我的姥姥,說出她的心裏話:“我真正喜歡的人是蕭家的蕭墨宣……”

母親咬著牙說出的這句話,讓姥姥驚訝無比。

“哪……哪個,蕭家?可是四大喬望之一的……蕭家?”

姥姥沒有給母親訴說她感情的機會,她將蓋頭蓋在母親頭上,她一定是覺得她在說夢話:“人家官家大少,獨兒獨子,哪裏肯讓你毀了前程去。咱們跟人家是雲泥之別,你少做那種麻雀變鳳凰的夢了。你看看你自己,你這雙手,這副胳膊。比人家家裏灑掃庭除的老媽子還要粗糙,還要粗壯。人家能看上你?”

於是母親蓋著蓋頭對著姥姥點了點頭,蓋頭將她的眼淚遮住,姥姥沒有看見。她轉身去廚房裏清點她的姑爺送給她的大米和肥魚了。

一根細瘦的紅燭發出羸弱的光,將母親呆板的影子拉長到面目全非。

母親在手心裏輕輕的寫下兩個字“秦瑟”,寫著寫著她就記不清楚,“瑟”字底下究竟是不是個“心”字。

母親始終記得這兩個字的來源,那個面帶愁容的男子醒來後問她的名字,她生氣不肯說,只說自己叫秦娘。而他卻笑了,他的笑容像是鏡湖裏濕潤的水汽,還帶著淡淡的青色,一下子澆滅了她心頭因丟失頭巾而燃起的怒火。

他說:“多謝你救了我,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姑娘,那就定要配一個世上最好的名字。若你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就把世上最好的名字送給你。你姓秦,不若就叫秦瑟吧。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其實母親的名字,是父親給的。

此後,他常來找她,他說心煩的時候就該來看看水,能得到水的力量,能心如止水。他還說過,如果她能答應,他即刻就去她家提親。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許諾過的美好誓言,大多容易隨風而逝,不好的話卻往往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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