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唯一心動

關燈
今年沒有下雪光禿禿的一點都不好看,可節日的氣息不見消退。我在人群裏跌跌撞撞,想去買些海棠酥和四喜餃。不曉得今天會不會有人賣。

中途我路過一家棋院,景弈棋院,安江城最大的棋院,據說這裏出過國手。

我鬼使神差的進了那家棋院,一樓裏滿滿當當的擠滿了棋客和看客,但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卻是空蕩蕩的。沒人招呼我,我自己徑直上了二樓。

我喜歡下棋,而且下的很好,說真的,我在這方面確實有過人的天賦。說的略誇張些,除了我不想贏的,沒有我贏不了的。

後來,我一度感覺那天身體不受控制的走進這家棋院,是老天爺在這節骨眼上給我安排的一段緣分。但是,這段緣分不是讓我找到意中人平安喜樂的共度一生的,而是,用來折磨我的。

我一眼看過去就看見了那個男子,他坐在窗邊,一個人,一手執白子,一手執黑子。他一直皺著眉頭。不知道為什麽,我看見他皺眉的樣子,感覺天都要塌了。

我走過去細細的看著他的棋盤,大致局勢了然於心——黑棋落於下風。

我問:“這位公子,一個人發兩個人的愁,豈不難受?”

“難受?”他輕哼一聲,“我幾時說過我難受?”

“你是沒有說過,可你的臉上寫著難受二字了。”我說,“黑棋不如給我罷?”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但是我自己很不客氣的拉過來黑棋的棋簍,又奪過了他手裏的棋子。我碰到他的手指,像冰塊一樣寒冷。

“不如給你白棋,這裏的黑棋就剩一口氣了。”

“我就要黑棋。”我說,“是不是該我了?”

“是。”

我落下一黑子在棋盤角上做成劫,他則落一白子吃我一子,而我的黑子找到劫材之後立馬吃掉他的一顆白子,算是解了僵局。

“你這招趁火打劫用的不錯。”他說。

我不屑:“這麽簡單的伎倆,你以為我不會麽?”

“是,我以為你不會。”他笑起來真好看。

我就知道,他以為我不會下棋,是閑得無聊來尋開心的。不過,難得這人也誠實。

他又道:“不好意思,誤會你了,因為之前總有人借下棋之名跟我搭訕。”

我笑問:“多半是姑娘吧?”

“是。”

他還真是誠實。

最後我的黑棋以一百八十五子險勝白棋。我下的很認真,因為我想我一定要贏他,挫挫他的銳氣。

我沖他拱手:“承讓,我贏了。”

他拈著顆棋子,搖頭笑道:“現在言輸贏,為時尚早。我們三局兩勝,如何?”

可我不想跟他在這浪費時間。

他又問我:“難道你不敢嗎?”

“對,我不敢。”我說。別人的激將法對我從來不起作用。

他壓低了聲音對我說:“餵!我可是頭一回勸一個姑娘跟我對弈。”

很好,他的話滿足我的虛榮心,這一套,我吃。

“好吧,看在你求我的份上,那就三局兩勝好了。”

結果第二局,我輸。我以為自己只是一時大意才輸給他的,可是第三局,我又陷入僵局。正當我想著如何應對的時候,他卻微微一笑,沖我拱手:“承讓。”

我嘆息:“我已經無路可走了。”

“不,你還有一條路可走。”他彎起眼睛饒有興趣的望著我。

“什麽?難道要我像你剛才一樣耍賴,五局三勝?”

“不。”他搖頭,然後他說出了我至今為止一想起來還會熱淚盈眶的兩個字。

“嫁我。”

“什麽?你說什麽?”

“我說,我要你嫁我,日後有的是機會贏回來,不好嗎?”他整個人都在我模糊的視線中漸漸融化。

我壓著嗓子問:“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嫁人?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定下親事?”

“我猜的。”他說。

我搖頭:“你猜的不對。我已經許了人家,今年二月十五就過門。”

“二月十五嗎?二月份還很冷,不適合成親,如果是我一定要選在一個不冷不熱的日子,四月吧,或者十月。”他說的話,與我無關。

我笑:“那祝你幸福。”

“告訴我你的名字。”他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

“為什麽?”

他盯著我笑的像個奶乎乎的孩子:“總得知道怎麽稱呼你吧……你嘴角的梨渦很好看。”

“萍水相逢,以後不會再見面了。”

“我好奇,你這樣的姑娘該叫什麽名字?”

“你叫我四娘吧……”

我不能再跟他糾纏下去了,我還要去很遠的地方買海棠酥和四喜餃。我在他的追問下,落荒而逃。

“餵!誰家的四娘?”

“問那麽清楚幹什麽?”我背對著他邊走邊回答。

“我總得知道去誰家提親!”

我漸行漸遠,甚至提起步子跑開,心裏只想著逃避,可我又隱隱約約從人潮中捕捉到了他的聲音:“四娘,我是長安人士,不日便要離開。若是尋你不得,便很難再見了!”

我哭了。

我第一次有那種感覺,心快要蹦出來的感覺。

我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麽還會拿與葉沐澤的婚事來拒絕他,我心裏突然就升騰起來一種悲傷,我跟他不可能,我不能耽誤他。

其實我是真的願意,即使不知道他的家世,年齡,人品,不知道彼此合不合適,我還是願意,很願意很願意。

我手裏提著海棠酥一路哭著往家裏走,一邊走一邊在心裏跟母親講話,娘,有人說他願意娶我,他還一直問我叫什麽名字,他的棋下的比我還要好,他長的真好看,他大概是北方人,他的聲音真好聽……我好喜歡他,你說怎麽辦,該怎麽辦……

我心癢的厲害,這種感覺就像上街的時候看上了一個糖人,賣糖人的就一直給你說他的糖人多麽多麽好,而家裏的大人卻因為錢不夠而一直拉著你走……我一步三回頭的看著身後的方向,我多希望那個賣糖人追上來的說,看這小細娘多麽討人喜歡,拿去吧……

我想,假如那人此刻再次出現,我說什麽也要告訴他我姓甚名誰,等著他來娶我。

然而,我並不知道那個賣糖人的在我走後,立即便把我看上的那個糖人拿去招呼了另一個孩子。

我回到家兀自坐到二更天,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淌,到天大亮的時候眼睛都睜不開了。

我硬撐著身子給我娘做完了頭七。

我娘走後的第八天,我爹又迫不及待的把那兩個女人接進了家門。還特地把那個大著肚子的女人安排在了祖母的院子裏,想必祖母是極看重這一胎的。這是整個蕭家的希望。而那個小我兩歲的丫頭卻安排進了我的院子。

父親真會惡心我。

當天父親還約了刺史大人並著葉家那小子來家裏喝茶,我估計是商量退婚的事。父親的信用和效率,是他身上唯一讓我篤定的品質。

他們大約談到很晚,那位刺史臨走的時候,表情不大舒展,似乎還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

我並未在意,我想,既然父親答應下來,他該是有把握做到的。

沒了這個牽扯,我也該離開他們蕭家了。於是悄悄的回房收拾東西,但我收拾包袱的時候卻有人叩響了我的房門。

我藏好包裹,沖門外喊道:“誰啊,進來吧。”

“三娘,是我。”父親踱著步子進來,一臉嘆息,“還沒睡嗎?”

“沒有。”

他問:“你母親的事你辛苦了,可都處理好了?”

我冷著臉回答:“勞您操心,都處理好了。”我不會再叫他一聲父親。

父親很無奈:“三娘,不要總跟爹爹置氣。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我冷言冷語的反駁:“您不想讓我知道,那我自然沒有資格知道。還勞煩您一定守口如瓶,千萬別讓我知道。”父親那副偽君子的做派真讓人作嘔,假若他要是知道我已經對他害死母親的惡行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下一個慘遭毒手的人就該是我了。

“你!”父親拿手指著我的額頭,半天沒有下文。

我兩眼直視著他,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真像跟他撕破臉,大不了魚死網破。我看著父親的眼睛,真不知道他看著我的眼睛的時候在想什麽,這麽相像的一雙眼睛。

我沒想到,僵持良久的一場對峙,末了卻是父親的一聲長嘆:“三娘,是父親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你母親。那葉家……你還是要嫁過去……”

我當頭棒喝:“你說什麽?”

父親面露愧色:“婚期提前,下個月初一,即刻完婚。”

“三娘,爹爹一生都是言出必行,從未對人食言過,唯此次對不住你了。”

我冷笑:“您這話怕說的有些不妥吧,除我以外您從未對人食過言嗎!您不也曾經答應過我母親,要好好待她嗎!怕不是退不了,是您不肯退吧,畢竟人家是安江的刺史!”

“逆子!”情緒之下父親又擡起手來,似乎打過我一次上癮了一樣。

打吧,打死我算了,我還真希望他能打死我,這樣我也好壞壞他的名聲。

可是父親擡到半空中的手,又懊惱的收了回去。

他喉頭哽住:“你母親……她……臨去的時候,說過什麽話麽?”

我繼續冷笑:“您真會說笑,您自己連母親的院子都不願意進去半步,到頭來反來問我她說過什麽!”

母親臨走的那一天,除了忍冬,誰都沒有進去過她的院子半步。母親不許。她的院子裏有一棵很大的杏子樹,我記得那天有一只貓頭鷹一直停在那棵樹上,停了很久。它,一定是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忍冬說母親是因為自己形容枯槁而羞於見人。

那天,母親望著院子裏的貓頭鷹一個勁兒的問,自己身上是不是有死老鼠的味道,甚至還嚷嚷著去洗個澡。母親是個很重體面的人。忍冬說母親奄奄一息的時候還死死的吊住精神,不知道在等誰進去看她最後一眼。可她明明誰也不讓進去。

這是她最後的一點倔強。誰知她盼的那個人比她還要倔強。

父親無奈的掩門而去,我看著他投射在窗紙上的影子,好像也不覆從前的精神奕奕。

其實也不能全怪父親,這段孽緣,無論如何也有母親的參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