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我推開父親書房的房門,比平時父親問我書的時候更加戰戰兢兢。

父親的書房與其說是個書房,不如說是父親的房間。父親的生活起居全都在這一個房間裏。他不跟母親住在一起。

父親說,我該好好求求他,所以我按照他的要求來求他。

我不想,我恨他。可是除了求他,我別無選擇。

“父親,我求您了。求您別再折磨母親了,她一定知道錯了。”

父親繞開了這個話題,轉而問我:“三娘,葉家那個小子,我不打算勉強你了。你要真不願意,就算了吧。”

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麽突然這樣問,我甚至突然才想起來,自己還有個人要嫁。

父親說:“年輕時候的事一定要考慮清楚,別像你母親一樣追悔莫及。”

可我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

我問:“父親,您是不是也同樣後悔。曾經為了母親走了那麽多彎路,放棄了那麽多東西,後來卻發現母親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那個人。悔不該當初的感覺是不是相當難受?”

父親半晌不語,或許,他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但是他沒有回答我。

我跪下來仰視父親臉上堅硬的表情:“父親,求您善待母親,她已經是個死人了,已經輸的徹頭徹尾了。”我喜歡下圍棋,喜歡玩豬骨和羊拐,喜歡所有有趣的游戲,所以凡事也喜歡論個輸贏。在我看來,的確是父親贏了。

父親笑了:“三娘,你真是個孩子。我擔心葉家那小子照顧不了你,還是再找個機會,讓你們相處相處吧。時間上確實是緊俏些,但父親來想辦法。你放心,你母親……我不會讓她暴屍荒野的。可是蕭家已經容不下她了。”

——

父親雖然薄情但他沒有食言的習慣,父親將哥哥的墳墓遷出蕭家祖墳之後並著母親的棺材一同送還給了母親的娘家。

這樣的奇恥大辱,母親還是受了。

母親走後的第五天,我跪在空蕩蕩的靈堂裏替母親守靈。這個家裏,只有我自己在為母親傷心。

我獨自落淚之時,有個小小的影子投射在我身旁。

那個丫頭模樣的女孩,我看著眼熟,她拿了件鬥篷替我穿上:“小姐,夜裏冷,小心著涼。”

“你是……忍冬?”

“回小姐的話,是。”忍冬鼻子嘴巴凍得通紅。

我問:“你怎麽來了?我聽家裏的老媽子們說,凡是伺候過我娘的人,都遣出去了。”

“小姐,奴婢沒有,我本來是老爺院子裏的粗使丫鬟,因為家裏無人加之伺候夫人的時間不長,才沒被攆出去的。”

“哦。”我不知道這個忍冬為什麽會突然出現,“謝謝你替我在母親跟前兒盡了孝道。”

忍冬忽然開始啜泣,可能怕人聽見又哭得很壓抑,她邊哭邊斷斷續續地說著:“夫人……夫人,實在是走的……”

我不自覺就在忍冬的話後面加了“冤枉”二字。

我揪住忍冬的袖子,讓她別哭:“忍冬,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你都知道些什麽?”

忍冬又斷斷續續啜泣了一會才止住哭泣,一個勁給我磕頭:“小姐,求小姐饒命!饒命!”

“怎麽回事!”

我氣急敗壞,極度不祥的預感,忍冬不斷地欲言又止簡直就像是一萬只貓爪子在撓我的心臟。

我毫無克制的在寒冷冬天的漫漫長夜裏沖著這個來跟我分享秘密的女孩嘶吼:“說啊!”

“我在夫人的藥裏,加了草烏頭。日日喝著,時間久了會要命。”

“你混賬!”我擡手給了忍冬一掌,打的她再次伏地痛哭。

忍冬爬起來又給我磕頭:“小姐,小姐,奴婢也是不願意的呀!”

我強忍著怒火,壓低了聲音罵道:“混賬東西,不想再挨打的話,就給我滾!”

“小姐!奴婢還有話說!”忍冬拽著我的袖子不肯走,她讓我聽她講話,但是她想說的,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她說,“小姐,這些事情,奴婢全是聽老爺的吩咐啊。夫人過世前不許旁人近身,只讓奴婢一人照顧,其實夫人她都知道老爺的安排。她知道老爺外面有女人好像還大了肚子,那女人還苦苦向老爺施壓,求老爺讓她進門。所以老爺才出此下策的。其實,老爺這樣也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啊,也是為了蕭家的名聲啊!”

我終於苦笑著癱坐在地上,我明明已經猜出到了結果,可忍冬還是非要親口說給我聽。親口告訴我,我的父親為了外面的女人和肚子裏的孩子不被叫私生子而親手毒害了自己的妻子。

“夫人她臨去的時候,一直哭著自言自語,問為什麽自己的命這麽苦。問為什麽要碰上老爺,問將來小姐該怎麽辦,夫人還說希望小姐早早離開蕭家,脫離苦海,夫人說小姐還是不要嫁進葉家的好,免得將來……”

“夠了!你給我出去!”

我不知道該怎麽接受這樣血淋淋的事實。可我的父親他的確殺了母親。我沒有別的選擇,我只能恨他。

“小姐!奴婢是老爺身邊的人,可奴婢也是夫人身邊的人。夫人對我好,我必會跟著夫人去的。可我希望,小姐能再聽我多說幾句話。”

“小姐,您的哥哥之揚少爺,並非老爺親生。那是夫人先前丈夫的遺腹子!之揚少爺的死也與老爺脫不了幹系!那時您還小,知道的事少。少爺十二歲的時候跟著老爺一起去西郊起馬,少爺才剛學,騎術不精,可誰知那平時溫順的馬突然受驚不受控制,結果少爺就從馬上摔下來了。其實,少爺剛摔下了未傷及要害,及時醫治定無生命之憂的。可因著血脈之差,老爺心裏膈應,遲了那麽一會,少爺就……”

忍冬終於說完了。

母親是父親殺的,三哥不是父親的孩子,父親又跟別的女人有了孩子。我平靜的聽完忍冬的話,心如死灰,我究竟是生活在怎麽樣的一個家裏。

母親去世的第五天,我不知道是出於父親的安排還是葉家人出於禮節,一大早我剛從靈堂裏出來就聽說葉沐澤來了。父親急匆匆地遣了人來叫我過去,他的心還真是寬,他覺得我能像他一樣薄情嗎,這個時候讓我相親。

我被祖母屋裏的幾個媽媽收拾了一頓,換了件幹凈的衣服,就急匆匆的趕去見客。

葉沐澤還是一如我頭次見他時那般,月朗風清,溫和有禮。

“替我好好寬慰三娘吧。”

父親說完就走了,空蕩蕩的屋子裏只餘我和葉沐澤二人。

“你的模樣……怎麽……”

“葉公子見笑了,喪母之痛,無以言表,是該憔悴些。”

“節哀。”

“謝謝。”

節哀,這就是葉沐澤寬慰我的話。我記憶中和葉沐澤說過的話統共這些,他兩句,我兩句。

晚些時候,送走了葉沐澤,父親來問我,想好了沒。

我甩給他冷冰冰的五個字:“想好了,不嫁!”

其實我對葉沐澤沒什麽太壞的印象,但是因為我母親說了,我還是不要嫁進葉家的好,我信我母親的話,我和葉沐澤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其實,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要是突然反悔,父親會不會難做。

“真的想好了?”

“是,想好了。”

“好,那爹來想辦法,退了這門婚事。”

父親說的話是一定會做到的,這我深信不疑。可具體他要怎麽拉下老臉來,或者他和他的蕭家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這我就不管了。我只要他痛苦。

他也該為我和母親付出點代價了。

但是就在母親去世的第六天,就是今年上元節的當天晚上,父親帶回來一個懷孕的女人和一個跟我長得很像女孩子,於是我和父親大吵一架。決定從此勢不兩立。

今年的上元節是我過的最差勁的一個,從前總覺得父親母親在一起裝和睦很讓人難受,可如今我一個人站在冷風口裏吹風的時候,突然覺得那時好幸福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