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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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到了盛夏。

我的嫁妝也在父親母親緊鑼密鼓的籌備下,幾乎齊全。我依舊不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嫁做人婦了,仍舊想著如何應付先生的檢查,乳娘的嘮叨,還有父親越來越強烈的關懷。還經常偷偷跑到很偏僻的野山上去,找條野河,脫光了衣服洗澡。

可到秋天的時候,母親的身體突然不好了。

起初,大夫來看說就是著了涼,沒什麽大問題,又開了幾劑尋常治風寒的方子。

我沒把母親的病當回事,父親就更沒當回事了。安江今年中秋的“拜兔兒爺”由父親籌辦,他忙的腳不沾地。

幾副藥吃下去,起初還見些效果。當我以為母親要大好的時候,她卻突然暈倒。大夫再次來看,仍舊給了與之前同樣的方子。

當時,父親剛從外面回來就怒氣沖沖的闖進母親的房間,質問那大夫如何行的醫。

父親是個窩裏橫,為了維護自己謙謙溫和的形象,一向對外頭的人禮遇有加,頭一回不管不顧的發脾氣。

後來,父親又讓人換了另外一位大夫,據說是從來長安來的名醫。可這位名醫一搭上母親的脈就連連搖頭,最後直接判了母親死刑。

母親臥床的那段日子,父親極少出現,母親幾乎是拒絕見任何人,有時候我想進去陪她說說話,她都把我拒之門外。

中秋的時候拜兔兒爺的儀式舉半的非常盛大和成功,我站在遠處遠遠的看著身著盛裝的父親,胸中百感交集。

我很難過,他真是個涼薄的人。

我在街上瞎逛的時候,偷偷的跟很多人說,那個蕭墨宣不是什麽好人,他和妻女的關系一點都不好,他們家一點都不和睦。你們看到的都是假的。

但是那些人他們都不相信,很多人不認識我,並不知道我就是蕭墨宣的女兒。真正的知情者。

母親病了,父親又忙,更加無人約束我。所以我在外面閑逛了很久才回去,很久沒吃到母親做的海棠酥和四喜餃,又特意去最地道的一家買了些帶回去給母親嘗嘗。

等我回去的時候,父親已經回去了,我站在母親房間的門口,聽見他們的對話。

母親說:“你跟四娘說,強人所難,往往結果不盡人意是嗎?”

父親說:“是,我剛明白這個道理。從前不信緣,不信命,現在剛曉得什麽叫命裏無時莫強求。”

母親說:“那為什麽不好的結果要由我們母子來承擔?就算我死不足惜,可之揚的死,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母親口中的之揚是我死去的三哥。

父親說:“秦瑟,之揚的死不是我的本意……”

我很震驚,沒想到我三哥的死居然和父親有關。父親是個巧舌如簧的人,可是他並未繼續申辯。

母親說:“你後悔了吧,當初圖個新鮮費盡周折把我弄進你們蕭家,鬧的滿城風雨,人人說你蕭墨宣跟你老子有一學一,不務正業,撿了一只破鞋回家。沒兩年就後悔了吧,還是幹幹凈凈的姑娘好啊。”

父親說:“是啊,的確後悔。那時候年輕,沒發現沒有你,一個人照樣可以活的好好的。還以為,不娶你就一輩子不會娶別人了呢。當初聽了我母親的話該多好,找個門當戶對的幹凈姑娘過日子,豈不省事很多。”

母親說:“現在也不晚啊,那個女人,不是已經給你生了一個女兒了嗎!蕭墨宣你真虛偽!說到底,你就只愛你自己。要不是為了你自己的名聲,幹嗎不早早的把她接了來,光明正大養在蕭家的宅子裏。”

父親說:“不著急,很快我就會光明正大的把她接進蕭家來,讓她做我的嫡妻!她的女兒就是蕭家的嫡女!你的女兒身份將大不如前!”

我聽的心都快碎了,父親竟然這般心狠。他是巴不得母親早點死,我都懷疑,母親的傷寒是不是他害的,母親吃的藥是不是他動過什麽手腳。要不然,小小的傷寒怎麽這就快要了母親的命呢!

母親冷笑:“蕭墨宣,你害死了我的兒子,我詛咒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兒子!”

父親也不甘示弱:“好!秦瑟,隨你怎麽詛咒我。只要下輩子別再讓我碰上你就好。”

父親的確沒有兒子。雖說父親的父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都不是什麽特別有才幹的當家人,也沒過什麽積陰德,可他們好歹也都有一個兒子,以至於蕭家三代單傳還未斷了香火。可到了父親這一代,父親的兩個兒子,居然先後夭折。其中一個是我三哥,另外一個二哥,是父親第一任妻子生的兒子。

父親在我母親之前有過一任妻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傳統婚姻。那位夫人和母親一樣有兩個孩子,一女一兒。

聽家裏的人說,那位夫人在第二次生產時難產,因涉及保大保小的問題,選擇了孩子,雖然她為父親生下了一個兒子,但自己也香消玉殞。

但蕭家為她風光大葬,父親對她念念不忘,祖母至今都對她讚不絕口,並時時拿來與母親做比。

可是後來,她的一兒一女,也就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和姐姐都由於種種原因,相繼去世。

後來,父親才娶了母親。而且正如母親所說,父親是圖一時新鮮費盡周折把她弄進了蕭家,而且一進門就是嫡妻。像母親那樣的出身,簡直就是天下奇聞。

母親說的對,若父親當時娶個門當戶對幹幹凈凈的女子該多好。父親說的也對,那時沒有發現原來沒有母親自己照樣可以活的好好的。自己年輕時以為這輩子除了母親以外再不會娶旁人,後來才發現,誰都可以。

我對父親的這番話深信不疑,喜歡只是一時沖動,合適才是地久天長。喜歡會變,合適才不會。大概年少時所有的情感都是沖動熾熱不顧一切的吧,所以才釀成了往後日日煎熬的禍患,追悔莫及。

所以我很慶幸我自己是個不會熾熱,不會沖動,不會因為年輕而不顧一切的人。我認為我和葉沐澤就是合適的,從目前來看,各方面都合適的不得了。

到了冬天的時候,母親算是徹底熬不住了,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某天我終於得到了母親的允準,可以進去看看她。

我進去看母親的時候,當時屋子裏只有一個叫婢女,叫忍冬的。

母親咳嗽著叫忍冬出去。

我坐在母親床邊,問母親:“娘,您為什麽不讓我來伺候您?您是不是因為討厭父親也一並討厭我?您放心,我永遠站在您這一邊,我可以不姓蕭,也可以不吃他們蕭家的飯。”我真的是這麽懷疑的,畢竟我和父親長的那麽像。

母親的手幹枯到根根手筋暴露無遺,她把手伸出來握著我的手,母親說:“四娘,傻孩子你怎麽會這樣想。你是娘的親生女兒。娘只是不想讓你看見娘這幅病懨懨的模樣,你就要嫁人了,萬萬不可沾染病氣的。”

我點點頭,摸著母親僵屍一樣的雙手,心疼的想哭。滿腦子都是母親離我而去的畫面。在這個世上我唯一有著真正意義上的親人,就要離我而去了。

我問母親:“哥哥的死,跟父親有關是嗎?”

母親因為虛弱,連吃驚的表情都沒有力氣做出,母親說:“跟你父親無關。你不要多心。”

我說:“不對!不對!我明明聽見娘跟父親說,您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他的!一定是父親害死哥哥的。一定是!”

母親暴怒,擰了我的胳膊,她的力氣太小,我絲毫察覺不出疼痛,只感覺得出她的油盡燈枯的態勢越來越嚴重。

母親罵道:“混賬!連娘的話也不聽。你哥哥他是自己從馬上摔下來的,與你父親無關。我說的那些話全是氣話,全是氣話!你再敢胡說八道,看我不打死你!”

我很不理解母親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她說我胡說八道,可我說的話,句句都是她說過的。

我沒有跟母親爭執,而是努力安撫她的情緒,我怕母親動了氣會加重病情。

母親終於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她閉上眼睛,額頭上沁出大粒大粒的汗珠,她喘著粗氣平覆了好久才再次睜開虛弱的雙眼。母親說:“抱歉,四娘,我和你父親沒能給你一個和睦的家庭。不要恨你父親,也不要恨我,誰都不要記恨。你還有很好的將來。你要聽你父親的話,他總不會害你的,跟在你父親身邊,他會護著你的。”

我不信卻點了點頭,將被角替母親掖好:“娘,我誰都不記恨,我已經很幸福了。你要陪我久一點,好不好?”

母親也微弱的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母親的諾言是實現不了的。

終於,在剛過完年的時候,正月初十,母親徹底離開了我。

母親自從上次與父親見過面,至死未曾再見過。

父親是個涼薄的人,可我沒想到,他可以涼薄到這種地步。他不讓母親葬入蕭家祖墳,不把母親的名字錄入蕭家族譜,更不把母親的牌位供奉在蕭家的祠堂。

我還看見父親將一個密封的信封放進母親棺內,然後他冷冷的吩咐管家:“秦氏遺言,死後寧願曝屍荒野也決不葬入蕭氏祖墳。其亡子秦之揚一並遷出蕭家祖墳。”

父親稱母親“秦氏”而非“蕭秦氏”,一字之差就足以說明母親已經不是蕭家人了。父親放入母親棺內的信封,我猜大抵是一紙休書吧。

“父親!”我喊住父親,他已經將母親遺體的安置權交給了管家,我害怕他真的會讓母親曝屍荒野,“父親!母親她再不讓您喜歡,可她好歹做過您的妻子……您……母親她好歹是您的妻子……”我這話說的真替母親沒底氣。

父親嘆息一聲:“三娘,你是該好好求求我。”

“來我書房一趟。”父親丟下這句話時,我還遲疑在“三娘”二字當中。父親連哥哥也不要了,父親和母親的關系算是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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