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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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你之前給我買的那個糖炒栗子可太好吃了,不知道在哪買的……還有,還有之前你讓我解的那個什麽‘五龍出海’,我到現在都不知道怎麽解,不如你教教我吧……還有,還有,這個宅子這麽好看,你帶我開開眼界啊……”

穆憶羅邊說邊往門口溜:“太熱了,我去把門打開。”

“站住!”高珩坐在床上輕拍下身邊的位置,“過來。”

“我……”她把下巴擺在鎖骨上,心跳聲刺的耳膜疼。

“你到現在還不願意?”

“是……我很對不起你,做了你的妻子,卻從沒履行過職責。”她攥了攥拳頭,在愈來愈黑的屋子裏開始實話實說,“其實,我不屬於這裏,我早晚是得離開的,別問我為什麽,我沒法告訴你原因。你是個好人,總會有好姑娘來……”

為什麽又是這句話,她在心裏扶額。

“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人,像木夫人那樣的巾幗英雄,或者是母親那樣堅強的女人,再或者是像昌平公主那樣背景強大的……反正就不是我這樣的,我一無是處,而且身體還不好。”

說罷她佯裝咳嗽:“咳咳,大夫說我有寒癥,指不定哪天我就……沒了。”

她的臉在陰影重疊的房間裏半明半暗,睫毛投下深深的陰影,神色慌張,看來她是真的不願。

“就因為這些嗎?”高珩問,好像是要告訴她,我不嫌你不巾幗,我不嫌你不堅強,更不在乎你的背景或者身體如何。

李君執也說過同樣的話,穆憶羅說你是我義兄所以我不能嫁你,然後他問,就因為這個嗎?好像是說,除了一個可有可無的義兄妹頭銜,其實我們之間沒什麽阻隔。

穆憶羅嘴唇翕忽了半晌:“這些還不夠嗎?”

“好,”高珩的期待在心裏破滅,臉上依舊偽裝的很好,明知在黑暗裏她看不見卻仍舊擺出溫文爾雅的笑容,“今晚上你自己住這兒吧,我讓春候著外面,你缺什麽短什麽了直接喊她。”

他起身,順便給她點了盞燈:“太晚,就別出去瞎溜達,這宅子裏人少,你又不熟悉環境。”

“嗯,”穆憶羅怯生生回他,看著他蓋上火折子擦身而過又心生歉意,“你……你也早點睡,不用擔心我,我不出去。”

高珩點頭推門出去,從外面替她把門掩上。高大俊俏的影子撲在明瓦上很久才消失。

他這人的確什麽都好,唯獨在情路上是坎坷了一點。

……

八月十五,中秋盛宴。皇帝下令,大宴群臣,可攜命婦親眷入宮同樂。

水闊魚沈,穆憶羅的房間,高珩親自替她整理誥命夫人的鈿釵禮衣,又給她扶了扶綴金撰玉的冠:“重嗎?”

她搖頭:“不重,只是非要去嗎?我什麽規矩都不懂,萬一沖撞了誰,影響了你的仕途怎麽辦?”

高珩摸了摸她眉心精巧的飛燕花鈿:“今天的妝容很好看,必定是艷壓群芳……當然非要去,你不僅是我的夫人,更是命婦是郡夫人,以往都是母親陪我進宮赴宴,今年也讓我讓那些笑話我不娶妻的人都新鮮新鮮。怕什麽,到時候跟著我,只管吃就行,不過盡量吃的好看點。不會出差錯的,就算你真惹出來什麽差錯,那也是我替你擔著。”

穆憶羅“嗯”了一聲,任由他的手指停留了一會,道:“反正少說話就對了,是不是?那我父親也會去嗎?”

高珩點頭:“應該會去,到時候有的是時間敘舊。”

“時辰差不多了,走吧,”他挽起她的手,“也別跟個啞巴似的一句話也不說,會說的就說,不會說的就笑,凡是碰上有套話嫌疑的,就只笑。”

“哦,懂了。”

“其餘的上了馬車我再慢慢跟你說,沒那麽可怕,別跟上殺場似的。”

馬車緩緩而行,他一路攥著她的手。

大明宮不愧是那個時代令世界嘆為觀止的建築。

過了丹鳳門,望著重檐翹角的宮殿,穆憶羅嘆道:“你知道嗎,這座宮殿被稱作千宮之宮,面積是故宮的四倍多。”她大學選過一門《中國古代建築史》,睡不著的時候也聽過一耳朵,著實被震驚了一番。

高珩不解:“你說什麽?故宮是什麽?”

她一激動就容易串臺,忙解釋:“沒什麽沒什麽,我胡說八道的。”

她又問:“你信這麽大的宮殿會毀掉嗎?”大明宮毀於唐末的戰亂。這座輝煌龐大延亙百裏的建築群會毀於錚錚混亂的鐵蹄。

“信,”高珩始終拉著她的手,聲音冷靜客觀,“有阿房宮做前車之鑒。”

穆憶羅沒想到他是這樣的回答,詫異了片刻,道:“這算居安思危嗎?你的信條?”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這是規律,居安思危不過是盡量延長壽命罷了。有時候我也會想,居安思危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就像是我們活著,最終都要死去,明知道會死去那就不活著了嗎。”

“那居安思危的意義是什麽?”她問。

高珩彎起眼睛一笑:“意義是,能多一天站在這裏和愛的人說話。”

穆憶羅沒有附議,不過她打心眼兒裏喜歡這個答案。

“進去吧。”

不愧是盛世,中秋尹始於此,也興盛於此。中秋宮宴在麟德殿舉行,經過繁瑣的迎賓,宣禮之後,才到起宴,皇帝坐在輝煌的龍椅上俯視底下的幾十張宴桌,宴桌四周擺滿了鮮花和盆栽的石榴。內侍監宣布起宴之後,一排身姿綽約的曼妙宮女們拎著大大小小的食盒開始上菜。

穆憶羅滿懷期待地盯著少女們手中的盤子,低聲對高珩講:“這就是皇帝嗎?感覺挺正派的呀。”

她話音剛落,高珩立馬遞過來一個冷颼颼的眼神。

穆憶羅趕緊轉了話鋒:“剛才我看見我爹了,他老人家臉色不大好,明天我能回去看看他嗎?除了回門我就回過一次家。”

這時有宮女擺下一盤炙羊肉,高珩道:“明天我隨你一起回去——快吃飯吧。”

不愧是盛世的宮宴,林林總總算上甜品有四十八道菜之多。末了,皇帝還一人賞了一個月餅。就是每道菜沾上一筷子也能把人撐死。

剛吃飽喝足,這就到了樂舞環節,內侍監拍下巴掌,八/九個衣著綺麗華服的舞娘就擁上來,開始起舞。

高珩介紹道:“這是胡旋舞,由西域傳入民間,與那些嬌媚柔軟的舞蹈不同,這舞剛勁有力,十分爽朗。”

看看舞娘旋舞時靈動的身軀,再看看他完全是對藝術欣賞的眼神,穆憶羅忍不住問:“你是怎麽做到不見色起意的?”

高珩眉毛一皺,拈著葡萄美酒的手抖了一抖:“我應該見色起意嗎?”

她道:“我的意思是,她們都很漂亮,你不應該只把心思放在欣賞她們的舞姿上。”

高珩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本想著娶了媳婦,能安撫住家中的老太太,可這個媳婦比老太太還能操心。

他放下手裏的杯子憋屈道:“不看了,咱們出去走走吧。”

“去哪?”他出去,她當然也要出去。

高珩拉起她的手:“咱們去太液池和蓬萊山看看,去個沒姑娘的地方。”

“哦,好。”

這個月份的傍晚,不冷不熱剛剛好,稍微有點微風,一吹讓人舒服的很想像貓一樣叫一聲。

一路上有來往的提燈宮人步履匆匆,也有穿官服掛金魚袋的朝廷大員過來寒暄,穆憶羅很聽高珩的話,一律報以微笑。

這地方離太液池很近,出了麟德殿往東稍微走幾步路就到了。

“快到了吧,”穆憶羅低頭去看自己腳上的鞋子,“這鞋子有點大,不太跟腳。”

這時一雙銀紅色的真絲翹頭履停在跟前,前翹的履頭上各是一朵活色生香的銀白色牡丹花。她只顧欣賞眼前這對精致的鞋子,竟一時頓住。半晌慢慢擡頭往上瞧,就是寶石紅的曳地長裙,綴滿了蝴蝶牡丹的暗紋,這樣的衣服得一寸一寸欣賞,快一點都是暴殄天物。

可就有人暴殄天物,穆憶羅不知道她這番欣賞的功夫高珩已經與昌平用眼神大戰了三百個回合,他道:“見過公主,臣下和夫人正打算去太液池泛舟賞月,想必陛下和諸位娘娘正在麟德殿等著公主吧。”

昌平未答,身後跟著若幹提燈的宮女,橙黃色的宮燈簇擁著她,再配上她這一身曼珠沙華般熱烈的紅衣,很有幾分孤絕妖女的樣子。媚!艷!冷!

昌平沒有讓路的意思,聲音一如她的外表孤絕:“這就是你的夫人?”

穆憶羅晃神之際猛然擡頭,正好撞上昌平打量的目光,還好她記得高珩的囑咐,忙福身道:“二品郡夫人高穆氏,見過公主。”

昌平冷哼一聲,當著高珩並若幹宮人的面上來就捏她的下巴掀她的臉,艷麗的蔻丹深陷進她細白的臉孔。

“公主!”高珩拉開昌平的胳膊,也是當著若幹宮人的面,“昌平公主,不知道賤內哪裏沖撞了公主,末將願意領罰。”

原來這就是昌平公主,穆憶羅頓時理解她的態度,大概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

“她的事,用得著你領罰?”昌平收了手似有似無地揉著腕子,繼續打量穆憶羅,她說她放長安貴胄圈子裏給人提鞋都不配,現在看來確實有些貶低她了,模樣生的倒是極周正。

昌平掃了高珩一眼,他越是護短她就越是氣憤,不過這樣的場合氣憤就太失氣度了,哪有笑來的讓人印象深刻。

昌平輕笑一聲,語氣讓人捉摸不透:“瞧瞧,咱們將軍大人真是護短啊,我知道這是你的夫人,從前是妾如今是正兒八經的夫人了,也能名正言順穿著二品命婦的衣服進宮來討酒吃了。”

“嘖嘖嘖,”昌平繞著穆憶羅來回打量了一圈,“這就是咱們穆大人的獨生女兒啊,怎麽生的跟那老家夥一點不像呢?以前也從來沒見過啊,難不成是我清修久了與外界脫了節?我說將軍大人,你在長安待的時日也不算長的,可得認仔細了,就是野貓野狗也有毛皮格外靚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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