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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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剛過,兩人已經逛無可逛,主要是穆憶羅興趣低下一路上看著腳尖絞著手指,高珩那樣冷淡的人居然喋喋不休一路沒停下。

“在西市啊,你能買到各式各樣的新鮮貨,因為胡商多半喜歡來此,回鶻人,粟特人,還有波斯商人……對了,你喜歡貓嗎?之前母親很喜歡那些白花花的小東西,我就買了一只波斯來的小貓送給她,結果沒養了幾天,她老人家就膩了,最後送去了桂雅兒子家。”

穆憶羅低著頭去踢腳下一塊石子:“我這人養什麽什麽死,別禍害小生命了。”

高珩立馬接上她的話:“我這人就養什麽什麽活,死的也能給養活了,其實我以前很想做個大夫。我去安江曾……”

他本想給她講講自己在安江治病時的那段經歷,可怕她誤會自己還對安江的蕭鳳棲念念不忘就立刻打住。

“你知道我在西市買過最稀奇的東西是什麽嗎?”

“不知道。”

“是一條狼筋。”

“哦。”

……

逛的腿疼心累,兩人半天不晌午的隨便找了家館子,為吃飯也為歇腳,高珩自己要了解暑的冷淘,卻給穆憶羅要了一份熱氣騰騰的湯餅。

這冷淘是大棠夏季特有的一種涼面,面本身就是用青槐的嫩葉汁和成,所以自帶青槐清肝瀉火的作用,細細的面條呈青碧之色,看上去十分清爽宜人,面條煮熟之後再入冰水浸漂,最後再以熟油澆拌,或者依據個人口味添加佐料,又解決了眾口難調這一難題,自然而然就成了大棠老少皆愛的美食。

穆憶羅扒拉了下自己碗裏的湯餅越覺索然無味,指了指高珩的碗:“我也想吃冷淘。”

“你體寒。”高珩拒絕的理直氣壯,“大夫說了讓你少吃這些寒涼之物。”

“嘁,”她沖著房梁翻了個白眼,“那你就快吃,別讓我看著!”

高珩美滋滋地吸著面條故意吃得很香,完全不顧自己維護了二十幾年的將軍形象:“這算什麽,等你養好了身體,我帶你吃遍長安的美食。”

這時,店裏又了來一桌客人,兩個男人,一個高瘦另一個膀大腰圓。大約是店裏的熟客,跑堂的小子一見人進來就“哎呦”個不停:“兩位客官,今兒來點什麽?”

大約是膀大腰圓的那個男人做東,瘦高的男人沒開口,他自己張羅著點了一桌子雞鴨魚,什麽肥,要什麽。

穆憶羅瞥了一眼那瘦子小聲對高珩講:“那瘦子一看就是被老婆餓瘦的。”

高珩的面吃到了尾聲:“別胡說八道,吃你的飯。”

胖男人點完溜肥腸又高叫:“小二!再來一壇金陵春。”

跑堂的小子還未來得及叫好,卻被那瘦男人叫住:“茉莉花就成。”

胖男人笑問:“怎麽趙兄,現在不喝酒了?”

瘦男人夾著先上來的涼菜,笑呵呵道:“不是不喝,是待會回去不好交代嘛。”

“哈哈哈,原來是怕老婆啊!”胖男人笑的歡快,可笑聲與表情明顯不配合,心裏明明是在羨慕。

“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穆憶羅繼續跟高珩竊竊私語,又瞥著胖男人道,“那個啊一看就是鰥夫。”

高珩斯斯文文擦著嘴角,佩服道:“你這本事厲害,上哪兒學來的?”

穆憶羅收了目光,吸了一口湯餅:“觀察生活觀察出來的唄。”

高珩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都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真有一天光了腳,才知道光腳的難受。”以前他差不多就是那個光腳的。

“咱們回吧。”他見她吃的差不多。

一提回家,穆憶羅想到,他和她,就他們兩個住在一間空蕩蕩的大房子裏,她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那個,我還沒吃完。”

那桌胖男人和瘦男人的菜還沒上齊,胖男人覺得無聊就叫住來上茶的小跑堂逗悶子:“反正現在也沒什麽客人,你小子有什麽有趣兒的故事講來聽聽。”說罷還摸出來兩個銅板。

小跑堂喜滋滋順著桌子摸到手裏,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副說書人語氣:“承蒙二位客官不嫌棄,那我給二位說道說道二十二年前的一樁舊事吧。”

“二十二年?”小跑堂的話一傳到高珩耳朵裏,他就擰起眉頭,“原來已經二十二年了。”

穆憶羅一根一根吃著湯餅:“什麽二十二年?”

高珩未答,只有小跑堂忽高忽低配合故事的聲音傳來:“話說二十二年前,還是木氏一族正當風光之際,那木氏一族可謂只手遮天,朝野之上遍是他們木家子弟,文有戶部尚書木江,武有護國大將軍木臨年,這一對父子可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啊,咱們大棠儼然就是他們木家的天下!”

“木氏子弟們仗著自己家功勳卓著,那是個個游手好閑,驕奢淫逸,欺行霸市……那木臨年仗著自己打過幾場勝仗,還光明正大娶了蠻夷女子,而後通敵叛國,起了謀逆之心吶!不過那時也是咱們當今聖上親政之初,少年帝王意氣風發,怎能容忍木氏禍亂朝綱,動搖社稷……”

高珩冷哂一聲:“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不算很高,再加上客人和小跑堂正沈溺於故事之中倒是沒聽見。那跑堂小子的確好口才,說的一胖一瘦兩個位茶客無不瞪大眼睛聽他描述二十二年前年親政之初的少年帝王是如何如何運籌帷幄將那木氏一族徹底鏟除。茶涼也渾然不覺。

穆憶羅也聽的入神,不知不覺被少年帝王的英雄事跡吸引,神往道:“店小二說的二十二年前的那位陛下就是當今咱們這位陛下嗎?一定是,如今正是靖安二十二年啊。”

她又問:“對了那小二說的木氏家族,是哪個木?是我這個‘穆’嗎?”

“不是,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木,”高珩只回答了她第二個問題,且神色沈重,說罷拖起她往外走,“走吧,咱們回去。”

“不是,我還沒吃完……”

天色已經開始發陰,高珩的臉色卻比天色更陰,行至店外,憤憤道:“一個未及冠的毛頭小子就敢罔談二十年前的事了!”

“怎麽就是罔談了?”穆憶羅不知就裏只覺得他這話先生氣很重,“現在的社會風氣也還算是言論自由啊,您的思想太腐朽點了吧。”

高珩嘆笑:“你懂什麽?三人成虎,一個人看到一顆雞蛋,告訴第二個人的時候成了一只公雞,第三個人告訴第四個人的時候又成了一只老虎,傳著傳著就成了貔貅或者饕餮這樣人人驚駭的怪獸,就是因為人人都長著一張嘴,這就是你所謂的‘言論自由’嗎?”

高珩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不反對你所謂的‘言論自由’,可前提是說話的人得有這個吧。”

穆憶羅:“怎麽,他說的不對嗎?我感覺挺真的呀。”

“假的說的不真,會有人信?”高珩摸了摸她的腦袋,“不知道傳了多少張嘴才傳到那小子耳朵裏,他也只是當個故事來拉攏客人。不過現在這故事也只能這麽講了,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那支於二十二年夭折的軍隊嗎?”

穆憶羅在他手心底下仰了仰頭:“哦,記得。難道店小二講的就是他們的故事?”

高珩“嗯”道:“是啊,沒想到都二十二年了,我那時候才六歲,沒去幽州,父親也還健在,他們一家也都還好好的。我和那小子還經常拿著木劍比劃過招呢……不過每次都是我輸,我一輸那小子就笑話我像個女孩,問我最近繡沒繡花。也就是因為老受他的奚落,所以我十歲那年,父親要去幽州,我就二話不說跟著去了。真不知道他現在身在何處,若有幸再見上一面,真想跟他過上幾招,看他還笑話不笑話我了。”

“‘他’是誰?”穆憶羅問,難得見他如此敬佩一個人,她臉上也漸漸起了慕色。

“他……”高珩憶起故人,擡頭望了望天,暮色將至,凈街鼓就要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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