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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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憶羅小心翼翼避開高珩的手指:“你的問題我知道答案了,出自《詩經大雅卷阿》,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高珩滿意的點頭:“答的不錯。”

“你不要我好看了吧。”

高珩挑眉,戲謔道:“我從來沒說過要你好看,那是你自己說的。”

“你……你說什麽?”穆憶羅用胳膊撐著身子從床上坐起來,“那按照你的意思,我答不出來會怎樣?”

他眼睛裏閃著狐貍一樣狡黠的光:“給你換一個名字嘍,你既然不懂我的意思,就說明我這名字取的不好,只好換掉另取,不過既然你已經答出來了,那就不換了。”

混蛋!混蛋!大混蛋!

穆憶羅恨得牙根癢癢,卻又不知他是否只是在玩笑,問道:“你希望我做只能依附於你的葉子,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想過給我休書?也沒想過與我和離?你是我見過最沒有契約精神的人。”

“契約精神?”高珩沒來得及對這個新名詞深究,就先去感嘆她的伶俐:“是我小看你了,沒想到你還有點慧根。”

“的確是!”他答的毫不猶豫。

“我為什麽要給你休書,為什麽要與你和離?小小一個姨娘,我高家又不是養不起。你為著我的命格,嫁了我,得了陽壽達成了心願就想著與你哥哥雙宿雙飛,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你這條命,是你的,更是我的!我不許你死你就得給我好好活著,我讓你去死,你多一個時辰都活不過!”

穆憶羅悔不當初,為什麽就以為金質玉相的翩翩公子都是成人之美的好心人呢?為什麽第一天就要把真相告訴他呢?為什麽要承認自己對李君執的感情呢?一個痛喪心上人的癡情男人,那麽容易產生嫉妒。何況這個男人還是個十足十的混蛋。

她委屈的想哭。

“你哭什麽?”高珩見不得女人哭鼻子,伸手去拭她臉上的淚,“我現在又沒要你去死。”

穆憶羅哭的更厲害:“可你答應過我,會考慮的。你不能言而無信!”

“言而無信”四字讓高珩一怔,手指隨之滯留在她的眼淚之中。

她再度躲開他的手指:“你讓我死我就得死?我不是你的士兵,不想活在你的掌控之下。如果每天提心吊膽的過日子,我寧願現在就去死!”

高珩冷笑一聲:“死?你跟一個每天/朝不保夕的人談論生死?你一個安樂窩裏長大的千金小姐有什麽資格!”

“每次打仗都有一些怕死的士兵,上戰場之前就嚇破了膽,連矛都握不住,握不住兵器,上了戰場必死無疑,不上戰場就要軍法處置,還是必死無疑!我曾親自監斬那些懦弱無能的士兵,臨死前他們的眼睛裏滿是哀求和憎恨。你剛才就是這樣的眼神!他們一邊哀求我給他們一次活著的機會,又一邊憎恨我為什麽能好好活著。”

“我為什麽能好好活著?因為我從十歲起就過上了隨時去死的生活,因為知悉死亡的可怕,所以才知道活著的美好。活著多好啊,如果重新選擇,你還是會選擇來依附我的,是不是?所以和離這種事你就別想了。”

涉及生死高珩的感觸頗多。

穆憶羅直視他目光灼灼的雙眼:“可你的士兵總有解甲歸田的一天,他們多少還有個盼頭。我呢?你把我的路都給堵死了,我要是沒有你的休書,我會死的……”

高珩看著她委屈怨恨的臉,揚唇一笑:“你說的對,我的士兵裏本事夠硬,運氣夠好的總有一些能夠活到解甲歸田。可是為什麽沒有我的休書你會死?”

不待穆憶羅回答,他深呼了一口氣,接著道:“可能我真的對你太殘忍了。那好,看在你剛才大膽質疑的份上,我就再給你個機會。”他是最挑剔的獵人,不喜歡困在籠子裏死氣沈沈的獵物,所以還是給她點希望的好。

說罷高珩走到書案邊上,提筆舔墨,一邊寫一邊道:“汝求保命,貪餘命格。餘則受母命,媒妁之言,出為爾家之東床。餘本不能受汝欺,仍惜喻汝,乃不將汝之詐公朝。慈母憫汝年幼體弱,倍加疼愛,視如己出,其中歷歷,汝仍記否?未曾料得,汝毫無感恩之心,每負其望。汝平日無大家閨秀之風,性情乖張暴戾,常有越矩之舉,餘百般容教,汝仍無改過之意……”

穆憶羅一字一句聽的仔細。這是休書?

高珩手腕輕晃,從右至左,很快書滿一張宣紙,最後他道:“恐後無憑,汝情願立此休書,任其改婚,永無爭執。”

寫完之後他揭下那張宣紙立在空中看了半晌,好似認真品評一張書法作品。半晌搖頭苦笑。

高珩將一紙休書遞到穆憶羅手裏:“這是你要的東西。”

穆憶羅仔細看著這張紙,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字冰冷無情,沒有“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那樣美麗的句子。她目光飛速掃了一遍,直到落到結尾處他的落款,“高珩”二字,寫的俊雅如飛。

高珩看著她盯著那休書癡迷的眼神,心如死灰,冷冷道:“你知道七出是哪七出嗎?一是無子,二是淫,三是不順父母,四是口出多言,五是盜竊,六是妒忌,七是惡疾!你占,一二三四七!”

“我的休書已經算給你留足了面子。”

“你說我不遵守諾言,那我就當你是個遵守諾言的。這東西需得經過祠堂的長輩公示方可生效,你記得,若有朝一日你的馬術能勝過我軍中任何一員,你的劍術能勝過我軍中任何一員,得勝之後隨時拿去公示!我在祠堂恭候你!”

“你可答應?”他問。

這樣的任務若是有十年八年的期限,也許不難完成,可穆憶羅只有不到一年的時間。不過他已經作出了讓步,再要得寸進尺恐怕這點機會都得不到了。

沒辦法,她只得答應:“好。”

高珩:“好,既然如此,我就親自教你騎術與劍術……直到你有資格去祠堂公示為止。”

說完他轉身離開,唯餘桌上一罐安江特產,白菊花,清熱解毒,正好對上她的熱癥,可他不知她最要命的是底子裏的寒癥。

十日內,高珩未曾踏足水闊魚沈半步,喝著他留下的菊花茶,穆憶羅心裏多少有些愧疚。可飯桌上他一語不發,托人送東西給他,他原封退還,親自去他的居安樓探望,他又閉門不見……

居安樓上那個皮膚黝黑的昆侖奴回回都道:“我們將軍軍務繁忙,不能見人。”

穆憶羅看著一窗之隔的人影,心裏酸澀,暗暗想:“也許,他沒那麽不堪的。”

每一段人際關系都是如此,你近他就遠,你遠他就近,當兩個人近無可近,就會分開,遠無可遠就會釋懷。

穆憶羅將高珩給的休書縫進一個枕頭裏,藏在紅木箱子的最深處,有時候睡不著就將那枕頭抱出來看看,每一次看都能讓她生出一份心安,越來越多的心安,使她漸漸擺脫了死亡的壓力。

而後,她的興趣又漸漸恢覆到吃喝玩樂上來,有天梳頭她開始抱怨首飾戴膩了。

寄桃道:“小姐的釵子很少,款式也不夠新穎了。我見過一種釵,能分開的。合在一起是釵,分開了能當簪子戴。未出閣的姑娘們都喜歡拿這樣的釵子送給情郎,你一半,我一半,等到修成正果的時候兩個人就將釵子合在一起。”

“小姐說浪漫不浪漫?”

穆憶羅聽的兩眼放光,古人就是有情懷:“浪漫!”

她又提議:“咱們也去做一把這樣的釵子!”

說著自首飾匣中取出來李君執相贈的兩顆珍珠:“寄桃你看,這東西好不好?”

“好!”寄桃嘆了一聲,“是姑爺送的嗎?”

穆憶羅含糊其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咱們自己畫圖設計,拿去給珠寶鋪子制作可以嗎?”

寄桃點頭:“可以。”

穆憶羅歡欣鼓舞就要去畫圖,她有些素描的底子,畫東西不算很醜。

她含著筆桿子想了半天終於有了眉目:“寄桃你去借麗的同心結來給我。”

麗來自南方人,丈夫死於瘟疫,她帶著腹中孩子來長安尋親,後被穆家聘去做了乳娘。自己的孩子因吃不上母乳,體弱夭折,這些年來她將自己全部的感情都寄托在穆憶羅身上。看上去嚴厲,實則寵愛有加,有求必應。

麗從腰上將紅線織成的同心結解下來交給寄桃:“要這東西做什麽?可別有借無還啊,我們家那口子就給我留了這麽點念想。”

寄桃道好:“麗媽媽放心。”

得了同心結,穆憶羅拿在手裏反覆擺弄,她想以同心結為藍本來設計這支釵子。麗的這件同心結穗子很是精巧,是兩個菱形交織在一起,每個菱形又都是由無數小同心結組成,取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不分離的美意。

她攥起拳頭握著筆,好像是拿著鐵鍬在雪地裏鏟雪,連畫了三張怎麽都不像樣子。又畫了一個時辰,第二十五張圖紙,才依稀能使人明白她的意圖。

大中午太陽正烈,穆憶羅不管不顧拉著寄桃忙上街去尋珠寶鋪子:“哪家銀樓的手藝最好?”

她喜歡逛西市,因為遠離達官貴人們的住處,十分的熱鬧雜亂,新鮮東西也多,而且還不貴。崇仁坊卻在東邊,現下還離西市很遠。

寄桃道:“不用找銀樓的,要價很高。東市有一位吳姓的老先生,他們家是銀匠世家,手藝極好,咱們可以去問問。”

穆憶羅這個假長安人,很信寄桃的話:“東市嗎?早知道就不往西去了,咱們現在離東市也遠了,那得快走。”

街上有達官貴人出行,乘坐的是極具異域特色的駱駝車,雙峰的大駱駝配上鞍韉轡頭,緩緩而行,身後拉著華美的車駕,真是風光無限。

那駱駝車架子大,有半條街那麽寬,不知道車的主人是誰,周圍還跟著一圈衣飾華美的仆人奴婢。

圍觀的人群竊竊私語:“這可是昌平公主的車駕。”

穆憶羅擠上前去想一睹大棠公主的風采,無奈駱駝車上的帷幔密不透風,看不到半點人影。她心裏一陣後悔,喃喃道:“要是穿成公主就好了,想嫁給誰就嫁給誰,要和離駙馬連個屁都不敢放。”

寄桃不解她口中的“穿”是何意,只是糾正她的後兩句:“公主可沒那麽好當,小姐可知道嗎,西突厥一直侵犯我朝邊境,兩年前榆慕谷之戰大敗之後,又變著花樣向我朝求和,說是要向天可汗求娶公主。你說,公主好當嗎?”

伴隨著高貴身份和優渥生活的還有一條致命的使命,那就是和親。若她是公主,她的大棠之旅恐怕就要發生在大漠孤煙的塞外了吧。

穆憶羅嘆著搖頭:“不好當,不好當!”

作者有話要說:  穆:耶耶耶!不用死了!

高:哼,想離婚,想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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