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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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市因為靠近達官貴人們住的地方,自然而然就成了奢飾品的集聚地。

進了東市,穆憶羅多次經過氣派巍峨的銀樓,每想進去問問都被寄桃攔住,她說什麽也帶她去尋那位吳姓的銀匠先生。

彎彎路走了一大堆,終於尋到,看著破敗的藍灰色幌子上只簡單地書了一個“銀”字,穆憶羅有些懷疑。跟高珩半個多月的相處並未將她“以貌取人”的毛病根治。

見到那位年約五旬的吳先生,她先自左邊的袖中掏出手稿。吳先生瞥了一眼,臉上露出些疑惑和不屑。

她又自右邊的袖中掏出李君執相贈的珍珠,吳先生見後,臉上先是驚嘆讚美,繼而露出更加疑惑和不屑的表情。

“暴殄天物”四字呼之欲出。

穆憶羅恭敬道:“先生,聽說您技藝高超,還請您替我完成這畫上的珠釵。”

吳先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認真問她:“非要用這畫上了樣式嗎?”

穆憶羅尷尬道:“您覺得不妥嗎?”

吳先生純粹是出於禮貌:“這個,倒也不是不妥……只不過我覺得可以再精細一些,不如姑娘給我一點時間,讓我修改一番。”

她道聲“好”,吳先生就很認真地觀摩起她的畫稿,一邊辨認一邊問道:“姑娘這圖這好像是蘇吳地區的一種編制,像是同心結。”

她那樣的畫技,真難為老先生還認得出是同心結。

吳先生又道:“您手中的黑色珍珠也是餘杭一帶出產的,品相極佳,是難得一見的珍品。白色珍珠是不挑金銀的,都會好看,若是金珠那必須得以黃金來配,您這黑珠以銀來飾配就最合適不過了。”

說完吳先生重拾了一張畫紙來鋪好,打量了一會兒她的珍珠就開始照著她的畫稿修改:“姑娘是南方人嗎?”

穆憶羅道聲“不是”:“我祖籍是河州。”

吳先生點頭:“不過真看不出來,您身上很有南方小姐的靈秀之氣。您是要將這釵子送給心上人嗎?”

她臉紅道是:“我想要那種可以一分為二的釵子,兩人各持一半,以寄相思。”

“哦,是這樣!”吳先生擡頭看著一臉女兒情態的穆憶羅,停止了繪制:“同心結寓意雖好,可古往今來大家都用慣了,不免俗套。我倒有個想法,姑娘可願意聽我這個老頭子嘮叨嘮叨嗎?”

穆憶羅連連點頭,她也覺得自己那畫越看越醜:“洗耳恭聽!”

吳先生微微思忖道:“小姐氣質靈秀,像南方煙雨朦朧裏的水榭亭臺。您的心上人我雖未得見,但想必也是位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吧。”

她笑道:“您過獎了,英雄人物就算了吧,也就身高還算頂天立地。”

吳先生被她逗笑,發出慈祥老者特有的“哦呵呵呵”的笑聲,笑了半天繼續道:“那我們不如就將南方的亭榭和北方的房屋入題,一來南北兩方陰柔與陽剛的氣質可以分別代表男女,二來用房子入圖,別出心裁,三來可以討個‘宜室宜家’的好彩頭。”

穆憶羅眼睛一亮,老先生話音剛落她就連聲道好:“這個好,先生心思獨到,比我的好千倍萬倍,那我就聽先生的。”

看著精神矍鑠的先生,她不禁聯想到武俠小說裏那些鶴發童顏的大師,他們的棲身之處不是在崖底,就是在深山,看來有能耐的人果然都是藏於陋室啊。

吳先生道:“既然小姐您同意,就請再給我三天的時間,讓我把圖繪好,您到時候再來看過,不妥之處我再修改,直到您滿意為止。可否?”

“好!”穆憶羅滿口答應,又掏出銀子付了定金並把珍珠一同推給吳先生,“這東西您留著,時時參考吧。”

“多謝小姐對老夫的信任。”

再出吳先生的銀匠鋪子,穆憶羅看著那破敗的藍色幌子只覺得它金光閃爍。

寄桃問道:“小姐是要送給姑爺做定情信物嗎?”

送給他?穆憶羅嘲諷一笑,寄桃還不知道,他們成婚第六日就寫好了休書。她是打算做好了就修書一封,將釵子一道快寄給李君執,讓他走完鏢之後拿著釵子來娶她。剛好一年的時間。

她道:“我就是做著玩玩的嘛。”

“哎呀!現在是什麽時辰?”兩人一看日頭已經偏西,穆憶羅道,“太陽落山就要敲凈街鼓了,要是被巡查的金吾衛逮到可不得了。”

雖說高珩就是金吾衛頭子,可她卻極不願意與他攀扯。

穆憶羅扯起寄桃就往崇仁坊飛奔,還好崇仁坊離東市很近,可還未出東市,卻碰上了江九岸。

當時江九岸正一手拿著一條馬鞭子一手拿著一個轡頭左右為難。

她做了穆憶羅之後,就沒再為這種事發過愁,現下心道,都買了不就好了。她本不想上去寒暄,可拉著寄桃從邊上路過的時候還是被江九岸叫住。

可憐有過三面之緣的江九岸仍舊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叫:“姑娘,是你啊!”

穆憶羅沖他嘿然一笑:“九兄,快要宵禁了,我們得趕緊回去。”

江九岸不依不饒,他非要問到她的名字:“姑娘,能告訴我,你名字嗎?”

賣馬具的攤主見江九岸沒了買貨的心思,只好悻悻然收攤。

穆憶羅猶豫了,他是金吾衛,朱雀大街那回,他還親自去城外接應高珩,可見他們二人關系相當親厚,若是她再和江九岸生出點緋聞,依著高珩的性子,她的日子可就別過了。

現在倒不如實話實說,她道:“九兄,不瞞你說,我已經嫁人了。”

江九岸面如菜色,連日加班的辛苦再加上她的重擊,生活頓時失去了顏色,他支吾了半天:“這……這樣啊。”

穆憶羅於心不忍:“九兄,你這麽好的人也該早些成婚才是,改天我給你介紹啊。”

江九岸一時不能接受,機械的點著頭,又問:“姑娘現在家住哪裏?我可以護送姑娘回家。”

她剛要回絕,江九岸又道:“這是我的一番好意,姑娘不要拒絕。”

千萬不能讓他送,要是被高珩撞見,指不定又要怎樣。他給她休書的時候問她七出是哪七出,還說她淫。在古代,估計不要和陌生人說話才不算淫吧。

穆憶羅繼續回絕:“九兄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就住在崇仁坊,離這兒幾步路的功夫,我有女伴不會有事的,你放心。”

“崇仁坊?”江九岸一想,他們將軍可不就住崇仁坊,便隨口扯了個謊,“巧了,我們將軍也住崇仁坊,我正有事向他匯報,不如一道去吧。”

穆憶羅:“……”

猶豫半天,她只能答應:“好吧。”除了替自己操心,同時她也替江九岸捏了把汗,不知道高珩會不會小心眼到炒了他的魷魚。

江九岸神色聲音皆黯淡:“崇仁坊住的都是達官顯貴,也只有這樣身份的人才配的上姑娘。”

她搖頭道非也:“有些人金玉其外,卻是敗絮其中。”

江九岸擔憂道:“姑娘嫁了人不快樂嗎?”

穆憶羅趕緊搖頭,與高珩有關的人,她一句話也不敢說錯:“沒有,沒有,快樂!快樂!”

江九岸哦道:“這樣就好……對了,你聽說了嗎,我們將軍也娶親了,不過只是偏房。好像是鴻臚寺卿穆大人的千金,說來也是緣分,據說那位小姐平日裏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可是上元燈節出來賞燈,遠遠看了我們將軍一眼,只那麽一眼,回去就害了相思病。我們將軍憐惜她,才納的妾。”

穆憶羅在心裏呵呵,鬼使神差道:“說不定哪天你們將軍就將她休了。”

寄桃嚇了一跳,忙拉她的袖子:“小姐……”

“怎麽會?”江九岸道,“天底下哪個男人都會休妻,唯獨我們將軍不會。”

江九岸語氣篤定,穆憶羅心裏好奇,為什麽他不會。江九岸是他的下屬,應該很了解他。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999)不肯將大棠人物的相關信息透漏給她,叫她自己挖掘,她正好從江九岸這裏挖掘一番。

於是問道:“怎麽不會?”

江九岸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家家的經又都不一樣,可休書內容卻是千篇一律,無外乎那麽幾條,什麽妻子不孝啊,病重,無子嗣……但背後的事誰知道呢,休妻這種事是的到祠堂公示的,到時候鬧的人盡皆知,有些人又愛猜忌,有了猜忌就會有數不清的閑言碎語,說什麽的都有。反正休妻這事丟人的很,若不是忍無可忍哪個男人會損自己的面子?”

穆憶羅心道,還真是這樣,打離婚官司的一開始都說是性格不合,律師深挖到最後什麽糟爛事都有。她突然覺得自己對不起高珩,當初是她非要嫁給他,現在又非要逼他休了自己,本以為男人休妻只是一張紙的事,卻沒想到還涉及名聲和尊嚴。

穆憶羅替高珩的面子考慮:“若日子真的過不下去了,他真的休妻了,你們會不會看不起他?”

“給我們吃十斤豹子膽我們都不敢看不起他!”江九岸哈哈大笑:“就算日子真過不下去了,休妻也是不可能的,嗯……偽裝成喪偶倒是有可能。”

喪喪喪……偶?穆憶羅差點讓唾沫嗆死:“咳咳咳咳!”

江九岸又道:“姑娘實在不知,我們將軍愛面子到哪種地步。他大小戰事已經歷過三十三起,卻敗績為零。”

她在心裏驚呼,他居然本事這麽大。

江九岸看出穆憶羅吃驚為何,卻一門心思要損高珩:“我們將軍固然厲害,固然將山河完整看得重要,可你不知道他也是為了自己的面子啊。什麽詐降啊,誘降啊,三十六計,明的暗的,怎麽樣的手段都用過。他總說這叫兵不厭詐。”

“嗯,這的確是他的風格。”

江九岸問:“姑娘說什麽?”

穆憶羅忙打哈哈:“我說這不是個好的風格。”

江九岸道:“這都無所謂了,能贏就行。姑娘可不要說出去啊……”江九岸有幾分後悔自己的口無遮攔,可一碰到她就控制不住多說。

“好。”她道,“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種人。”

說著三人已經進了崇仁坊,能遙遙看見高府的匾額時,江九岸道了聲“告辭”,準備進去。

穆憶羅不知道該不該戳破她與高珩的關系,楞了一會兒。

“穆姨娘!中郎將!”她還在猶豫的時候,門房的一聲大喊替她做了選擇。

這時的江九岸嘴裏能吞下一個雞蛋:“你……你就是?”

穆憶羅抱歉道:“對不起啊九兄,我就是那個上元節之後患了相思的鴻臚寺卿家的小姐。”

江九岸的臉儼然成了調色盤:“你……你早該告訴我的!”

“對不起……”她低著頭,有種欺騙他感情的內疚,“對不起。”

“罷了,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也只有我們將軍才配得上你。”江九岸一句三嘆,“只是……你這樣好的姑娘,不該只做個妾室的。”

穆憶羅盯著江九岸滿是遺憾的眼睛,他真是個善良的人。

她道:“謝謝你,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誒?這句話聽起來像極了分手感言,可她絕對是發自肺腑的,也許分手的時候真有希望對方過得更好的吧。

江九岸啞然,看了她半天才道:“我不是來找他的,我就是想多跟你呆一會,你到家我就放心了。”

說罷他失魂落魄沿著另一個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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