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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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溪是被熱醒的,睜開眼後楞了會兒神,才低頭往腰上看。

那兒箍著傅聞遠的一條手臂,微微用力,小臂上的肌肉線條流暢漂亮。雲溪只看了一眼就挪開視線,他身上的印子太多,過了一夜,才愈加顯眼起來。

這時候屋裏還很暗,只有床腳落下光線兩三縷。雲溪的後背緊貼傅聞遠的胸膛,上身被圈得嚴實,兩條腿也被傅聞遠夾在腿間。他們背對窗戶,睡成了兩個依次大小寫的緊密鑲嵌的字母C。

沒有多久,傅聞遠就也跟著醒了。他松開雲溪,翻身平躺,搭了一只手在眼睛上。

這一覺睡得久違的沈,身體醒了,但意識還沒有。似乎自從年後,他就沒有這樣睡過。夢裏他抱著一團很軟的雲,醒來之後,發現懷裏是縮成一團的雲溪。

雲溪頂著幾根翹起來的呆毛爬起來,跪坐在傅聞遠身邊,看著他遮住了一半臉,只露出來的冒出些胡茬的下巴小聲問好:“先生,早上好。”

傅聞遠沒給反應,只有搭在眼睛上的手指動了動,半晌,才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晨起的沙啞,雲溪的心就禁不住重重跳了兩下。

他裹著被子又往傅聞遠跟前湊湊,伸手去摸傅聞遠的下巴,“先生,長胡子了。”

“待會兒刮。”傅聞遠還沒說完,雲溪就低頭湊過去,用臉蹭他的下巴,喉嚨裏咕咕咕地笑。

好半天,傅聞遠才拿開手,看向雲溪。

被子叫雲溪裹在了身上,傅聞遠只能裸著躺在晨光裏。他肩頭有幾塊可疑的紅痕,剛才圈著雲溪的那條手臂上也有,傅聞遠看見,臉上表情有些松動。

雲溪也看見了,臉一下紅了,裹著被子往後退,頂著紅透的耳尖低著頭慢慢地下了床。雙人被拖了一半在地上,他把自己弄得跟個蠶蛹一樣,說了句我去洗漱就開門跑了。

等雲溪帶著狗下樓,傅聞遠已經坐好了,阿姨吃過了,拿著個蓬松的五彩雞毛撣子在客廳到處走,這兒掃掃那兒拍拍。

屋裏很亮堂,天氣看著也很好,露臺開了一點窗,傅聞遠的花草在晨風中搖頭擺腦。

小狗被教的很好,雲溪吃飯時,它就撅著屁股趴在雲溪腳邊,不鬧著要東西。等雲溪起來,它就也站起,四條小短腿邁得飛快,胖嘟嘟的身體一晃一晃,跟在雲溪後面。實在累了,才吭哧吭哧地叫幾聲。

但總還是會有調皮的時候,有天它拖了沙發上的墊子咬,布被咬破了,露出裏頭的棉絮。還把骨頭藏到了露臺的一片花盆中間,肉壞了,阿姨聞著味道不對才找出來。

半小時內兩樁壞事露餡兒,狗被雲溪捉到墻角訓斥。它聽著訓蔫在原地一動不動,兩個眼睛濕漉漉的,喪氣壞了。

晚上傅聞遠回來,雲溪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一臉嚴肅,狗少見的沒在雲溪懷裏,而是縮在他正對面的墻邊,時不時吭嘰一聲,但是不動。一人一狗冷戰的有模有樣。

最後是傅聞遠在狗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它才扭扭捏捏地挪到雲溪跟前,咬著雲溪的褲腳撒嬌。

阿姨看得好笑,第二天買了磨牙棒回來,狗喜歡的要命,叼在嘴裏跑到雲溪身邊,興奮地旺旺叫個沒完,尾巴也歡快地搖,氣的阿姨走過去說:“這小狗壞透了,錢是我花的,它偏要跑來跟你搖尾巴。”

雲溪把狗抱在腿上,一只手拿著磨牙棒逗它,一面沖阿姨笑,“它也很喜歡阿姨的呀,狗,快點謝謝阿姨,快。”

狗拱著雲溪的肚子,被雲溪捏住了脖子,才又旺了幾聲。

雲溪更加笑起來,只不過醫生和阿姨都明令禁止他親狗,於是只能把狗舉起來晃兩下,嘴裏說:“好狗狗,聰明狗狗。”

他辦了休學,這學期就在家休養。傅聞遠不在家的時候,他就跟阿姨黏在一起,玩伴只有這只狗。

雖然江越臣有時候會過來,但兩個人和平不到十分鐘,逗一會兒狗,最後總要拌嘴。所以最親的還是狗。

江越淩離婚和寧書達住院的消息都是江越臣告訴雲溪的,雲溪去過醫院一次,但沒有多待。寧書達精神不好,看著樣子倒是沒怎麽憔悴,雲溪跟他說了幾句話,還說定等他好了一起遛狗。

狗沒有名字,它一天到晚不離開雲溪,只有中午和晚上休息的時候,一個睡床,一個睡墻角的狗窩。

雲溪從醫院回來以後要找他,也只需要站在門口叫一聲“狗——”,它就會從不知哪個角落裏竄出來,興奮地扒上雲溪的腿。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閑,早上起得晚一點,吃頓飯再晃晃就過去了。帶著狗睡過午覺,下午有老師來上課,再就只剩下定期覆查。

那晚之後,他搬進了傅聞遠的臥室,生活裏多了些頻率不一、強度遠超承受能力的性愛,然後好像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春天就沒了。

別墅區的綠化規劃的很好,春紅褪去,又不間斷地有夏日花朵盛開起來。

山頂的太陽也比別處都好些,一樓的采光也好,傅聞遠的蘭花開了幾盆。阿姨說從前沒開過,她還以為傅聞遠是瞎折騰錢,沒想到今年一下開這麽多。

傅聞遠不在家的時候,雲溪常常拍照片給他看。家裏那麽大,雲溪最喜歡拍的是蘭花,因為傅聞遠很少回消息,只有收到蘭花的照片時,會偶爾回一條:管好你的小狗。

雲溪很愛惜地拿手指摸摸短短的一句話,接著又發一張他抱著小狗的照片過去,寫道:小孩跟小狗都很乖。

照片上的人臉色有些過分的蒼白,但眉眼彎彎,嘴角也彎,很漂亮。雲溪對著鏡頭笑,狗仰頭看雲溪,嘴張開,像是也在笑。

時間過去挺久了,但雲溪一直忘不了那天吃完早飯,阿姨剛把熱好的牛奶遞給他,傅聞遠在玄關穿外套,一面自然而然地對阿姨說“今天把雲溪的東西搬到我房裏,床也要換,叫人去看個大一些的”的時候阿姨的表情。

當時雲溪捏著牛奶杯楞住了,阿姨反而回答得很快。她連著說了兩遍“好”,雲溪卻在她躲躲閃閃、誰都不看的眼睛裏看到了不好。

雲溪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個很壞的人,阿姨那麽喜歡他,他卻一次又一次,只會叫阿姨難過。

但阿姨太溫柔了,溫柔到本性裏不會真的生氣,她也不舍得不理雲溪。事已至此,兩個人不自然地相處了幾天,傅聞遠又回了幾次家,一次潛移默化的關系變化就這樣在這棟小樓裏宣告成立。

有時候傅聞遠在家過了夜,第二天雲溪起不來,半上午才下去吃飯,阿姨就會拿一種摻著憂慮的眼神看雲溪。

她會走過去摸摸雲溪的頭,會表現出失落和擔心,會更頻繁地帶雲溪到醫院去。也會私下裏拐彎抹角地央傅聞遠下手輕一些、對雲溪多些關心。

但她從不對雲溪說什麽阻攔的話,雲溪很害怕的評價,沒有從阿姨的嘴裏出來過。這一整件事裏,雲溪只怕阿姨對他失望,萬幸阿姨沒有。

五月初,傅聞遠出去開會,走了大概兩周不到,收到過雲溪克制之後發出的十張照片。

八張墨蘭,一張狗,一張小豬佩奇的表情包,配文:心裏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傅聞遠看見圖以後撥電話過去,才發現雲溪並沒有哭,是在笑。雲溪笑完才反應過來,有些無措地道歉,還保證以後不頑皮了。要是這樣也算頑皮的話。

傅聞遠回家那天,C市下著大雨,排水系統不堪重荷,道路積水嚴重。他在市中心堵了兩個多小時,進門時正好碰上江越淩帶著三歲的兒子來家裏。

江措措稍微有些胖,被江越淩用一只胳膊抱著。他還不知道自己要被留在別人家的事,很害羞,很依賴爸爸,一直把臉埋在江越淩肩上。

阿姨去哄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放松下來,肯離開江越淩的懷抱一會兒。

他們父子兩個跟傅聞遠前後腳進門,阿姨在客廳招呼,傅聞遠要上樓換衣服,雲溪的視線追著他,打完招呼先去把狗拴好,然後悄悄地也跟著上了樓。

臥室門開著一條細縫,行李箱隨意地立在那裏。雲溪把它推到衣櫃旁邊,去坐在床邊,挨著傅聞遠找出來的家居服,小腿也馬上就要碰到傅聞遠的腿。

傅聞遠西服、袖扣和襯衫領帶一件件脫得仔細,相比雲溪顏色稍深些的身體慢慢裸露出來,他彎腰去拿上衣的時候,雲溪握住了他的手腕。

窗簾開著,但天上陰雲密布,房間裏也沒開燈,很暗,雲溪身體前傾,小聲叫他:“先生……”

傅聞遠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嗯?”

雲溪的睫毛亂抖,臉紅的厲害,嘴唇還沒碰到傅聞遠,整個人已經在冒熱氣了。他親在了傅聞遠的下巴上,帶著灼熱的呼吸在那裏短暫停留,就著急地仰頭,去找傅聞遠的唇。

他握著傅聞遠手腕的手下意識上移,搭在傅聞遠肩上,另只手抓住了傅聞遠窄而有力的腰,慢慢把自己送進傅聞遠懷裏,很熱情地在傅聞遠嘴上舔來舔去

傅聞遠微闔著眼,由他親了會兒才起身,很快穿好衣服,伸手擦嘴,又在雲溪嘴上抹了一把,道:“該下樓了。”

雲溪答應一聲,卻捂著臉撲進了枕頭裏,在樓上待了會兒才下去。

江措措不怎麽認識傅聞遠,怕生,但倒是對雲溪的狗挺感興趣。狗被雲溪拴好了,不怕會咬到他,阿姨就放心讓他蹲在一邊看。江措措含糊不清地叫“狗……狗……”,然後口水就浸濕了口水帕子。

他身上的衣服穿得整齊,也幹凈,但不像是一身,反而像粗心的大人隨手從衣櫃裏扯出來的兩件,大小合適、薄厚合適便算。

江越淩在傅聞遠手邊的小沙發上坐,阿姨挨著傅聞遠,雲溪之前已經跟江越淩問過好了,下樓以後就在阿姨旁邊坐下。

電視開著,他們沒回來之前在放小豬佩奇,聲音很低,不會打擾到大人說話,雲溪就又接著看起來。

傅聞遠道:“書達身體還好?定了什麽時候走?”

江越淩沈默了一會兒,道:“他不好。明天走。”

傅聞遠沈吟片刻,道:“明天不趕嗎?措措你暫時不用擔心,雲溪不上學,阿姨沒那麽忙。他們兩個也能當個伴。”

“不趕,一早聯系了那邊醫院,都準備好了。”江越淩西裝筆挺,但一直有些頹唐的樣子,聽傅聞遠說到雲溪,才回了神似得,挺直背打起些精神,道:“雲溪最近感覺怎麽樣?”

雲溪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很乖地說:“好多了,二叔。”

江越淩的臉色實在難看,雲溪下意識去看傅聞遠,傅聞遠卻跟阿姨一樣,兩眼看著蹲在小客廳逗狗的江措措。

江越淩又沈默了一會兒,一條條說:“家裏的保姆明天過來,上早教、游泳課這些是她帶著。但最近約了麻風腮疫苗,到時間得麻煩媽跟她一塊帶措措去,他怕打針,要是要爸爸,就給我打電話。早上吃牛奶麥片或者水蒸蛋,有時候要加糖也可以,但別多了,輔食媽不用弄,有保姆。平時他要吃就給,不然餓了容易哭,你們不好哄。”

阿姨的眼睛早就紅了,臉繃著,一眼都不願意看他,傅聞遠叫了聲阿姨,她才偏過臉小聲快速地說:“你哄得了為什麽要送過來給我們看?他在這裏三個月半年的待,沒有人嫌棄他,但是他自己理虧不理虧?你不要看他才三歲,話還說不利索,那為什麽就知道狗是別人的,碰下繩子都要問奶奶可不可以?他在你家裏也這樣?”

“他問為什麽不能跟爸爸在一塊兒,爸爸去哪了,你叫我怎麽說?”

阿姨忍不住哽咽,江越淩不說話,微微駝著背。

江措措暫時看夠了狗,顛著兩條小短腿跑到他跟前,奶聲奶氣地叫爸爸。兩個眼睛大大的,臉蛋上的酒窩也很深,漂亮的像個洋娃娃。

江越淩把他抱在腿上,教他認人,叫傅聞遠大伯。

傅聞遠摸摸江措措的臉,笑,“咱們家徹底亂了,他叫我大伯,以後見了我大哥呢?”

他有心緩緩氣氛,江越淩就跟著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阿姨沒有再說話。

雲溪沒見過阿姨這個樣子,坐在沙發上動彈不了、非常無力的樣子,偏偏說出的話還很兇。他摸到阿姨的手,在略顯粗糙的手背上摩挲。

江越淩走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阿姨和傅聞遠出去送,江措措哭的差點背過氣去,雲溪把他和小狗都抱在懷裏,兩人一狗湊作一堆,雲溪逗著讓狗出洋相,江措措才慢慢止住哭。

雲溪很有個小保姆的樣子,江措措被他抱著吃了晚飯,兩個人又一起去看電視。

但問題是小保姆的體力不是很好,邊哄小孩邊打哈欠——也不夠專一,還不到十點,他看見傅聞遠上樓,一顆心就跟著走了。

好在江措措落入奶奶的懷抱也挺高興的,可他在臨睡前想起了爸爸,於是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一通。

跟樓下的雲溪哥哥同頻率,但不同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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