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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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白銀醒了。

他和那群陌生哨兵打了個照面,他們很快離開了,並沒有繼續對峙下去。在莉莉醫生的幫助下,他慢吞吞躺回到治療床上,打量著四周的環境,一切都很陌生,給他護理身上各類導管的年輕醫療向導,也是他從未見過的面孔。

獅白銀感到自己的肢體很不協調,像生了銹的破銅爛鐵。

“你終於醒啦?”莉莉醫生說,她的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我得趕緊通知首席閣下。”

獅白銀伸手抓住莉莉醫生的手臂。

“怎麽了?”莉莉醫生轉過頭,不理解獅白銀這一舉動,她想了想,說,“畢竟你躺了一個多月,想要完全恢覆,得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先別心急。”

半個小時後,獅白銀見到了莉莉醫生口中的首席閣下,當時他手裏正拿著那本《自由國度》,他已經猜到盧安緹經常翻閱它,因為上面還殘留著他無比熟悉的氣息,隨便翻了幾頁,他難以讀懂,就像他不明白為什麽剛才一群哨兵會對一個向導動手,盧安緹走了進來,莉莉醫生稱呼盧安緹為首席閣下,他坐在治療床上,沈默地看著盧安緹,然後將《自由國度》扔進了垃圾桶。

盧安緹走近,將書撿起來。

結果再次被獅白銀扔進垃圾桶裏。

盧安緹不厭其煩地再撿起來,再被獅白銀扔進垃圾桶。

最後一次,盧安緹沒有繼續撿了,他就這樣看著獅白銀,問:“在跟我生氣?”

獅白銀低下了頭。

盧安緹說:“如果是跟我生氣,何必遷怒於一本書。”

旁邊的莉莉醫生早已心驚膽戰,她隱約感到有些不太對勁,氣氛越來越詭異,她覺得獅白銀膽子很大,恐怕整個蛋蛋塔都找不出第二個讓盧安緹撿書的哨兵了,她試圖說點什麽緩解尷尬,但自己一個外人,又不方便參與首席閣下的家務事,於是她默默地退出了治療室。

獅白銀身上的導管已經拔除了。

盧安緹找了一套衣服,獅白銀這一系列舉動,並沒有對他的心情造成任何影響,他一臉平靜地給獅白銀穿衣服,像擺弄一個沒有生氣的玩偶,他說:“這裏是龐克大陸的北格聖夫——”

話未說完,他挨了一巴掌,獅白銀打的。

他頓了頓,松開了手,說:“既然醒了,那就自己穿吧。”

獅白銀一動不動。

盧安緹說:“你在接受治療期間可以不穿衣服,醒了還這樣渾身赤裸,會嚇到莉莉醫生的,她是一個還沒結婚的女向導。”

這個理由讓獅白銀終於有些反應了,開始把衣服往身上套,他一語不發,動作緩慢,也不去看盧安緹。

盧安緹繼續剛才的話題,有些事必須跟獅白銀講清楚,他告訴獅白銀今天幾月幾號,讓獅白銀知道這裏是龐克大陸的北格聖夫,他們此刻身處蛋蛋塔內,和卡喀亞盆地那些塔區的秩序迥然不同,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是這裏的首席向導,多年以前就是了。

盧安緹知道獅白銀是能聽見他的,最後,他說:“人死不能覆生。”

這句人死不能覆生,刺痛了獅白銀的神經,他猛然將盧安緹摁倒在治療床上,拿起旁邊的治療鉗,他已經做出了傷害盧安緹的動作,但最終沒有下得了手,他的妹妹和他的向導,這兩個人已經令他痛徹心扉了,自我修覆了一個多月,如果不是剛才那個名叫莉莉的女醫生遇到麻煩,他可能還將繼續這樣沈睡下去,不願意搭理任何人。

盧安緹平靜地問:“你要殺我嗎?”

獅白銀難以置信地望著盧安緹,他不能理解為什麽直到此刻,盧安緹還能這麽冷靜地同他交流,其實他一直不是盧安緹的對手,除非盧安緹篤定了自己無法痛下殺手,所以才這麽輕而易舉地受限於他。

獅白銀將治療鉗放回原處。

盧安緹站起來,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小狗,人死不能覆生。”

莉莉醫生躲在治療室外,連氣都不敢喘了,她覺得自己急需吸氧,否則承受不住,她安慰自己,沒關系,不要慌張,沒什麽大不了的,這是哨兵和向導之間的家務事,由於意見不合導致吵架拌嘴什麽的很正常,她若是進去勸架,那就純屬多管閑事了。

莉莉醫生在心裏祈禱:希望明天,也是祥和穩定的一天,求求了。

既然獅白銀已經醒來了,加上各方面檢查的數值都在正常範圍以內,這就意味著他不用住在治療室了,就算他想繼續住在治療室,治療室也留不得他了。

離開治療室的當天,獅白銀坐在治療床邊,聽莉莉醫生的囑咐,莉莉醫生悄悄地跟他說,盡量不要和蛋蛋塔裏的哨兵起沖突,萬一受傷了,很不劃算。

當然,並不是不能和哨兵打架,在蛋蛋塔裏,打架鬥毆是最常見不過的事了,包括精神體之間也打得不亦樂乎,還舉辦了賽事,只是莉莉醫生和獅白銀相處了一個多月,多少有點感情了,所以她才會小心翼翼地提出這樣的建議。

其實在蛋蛋塔裏工作的這幾年,她治療過的單純因打架而受傷的哨兵不在少數,老實說,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有的哨兵是會報團取暖的,所以她擔心獅白銀初來乍到,不熟悉這個蛋蛋的生存規則,如果再加上腦筋不靈活,那可就真的難辦了。

獅白銀耷拉著腦袋,單是垂下眼眸傾聽著,他不敢多看莉莉醫生,多看一眼他都會難受。

實際上,獅白銀沒什麽可收拾的東西,莉莉醫生說,窗臺上的仙人掌是盧安緹帶來的,那時盛開著一朵橘黃色的花,可惜的是,盡管仙人掌的生命力很頑強,但它的花期卻很短,幾天時間就雕零了。

獅白銀朝著那盆仙人掌望過去,他和莉莉醫生所想的完全不同,眾所周知仙人掌容易養活,隨便掰下一塊,再隨便給點土壤,就能活下來,幾乎可以用剛毅來形容,關鍵還渾身帶刺,所以他心想,盧安緹送來這盆仙人掌究竟是什麽意思,是不是想含沙射影什麽。

然而不管那盆仙人掌有何用意,獅白銀都懶得說話了,他已經不想同這個沒有妹妹的世界抒發任何東西,說與不說都沒差別,他希望自己和獸獸一樣,是個啞巴。

最終,仙人掌被留在了治療室裏,獅白銀沒有將它帶走。

獅白銀住在蛋蛋塔裏,每個哨兵都有自己的房間,他對北格聖夫的科技感到迷茫,加上他不願與人交流,所以熟悉的過程異常艱難,經常遇到這種情況,他要去某個地方,需要身份驗證,他伸長了腦袋,把自己的臉呆呆地放在核驗區,如果是缺乏情感和溫度的電子女音在他耳邊響起,那麽他可以通行,如果是發出機械一樣的警示音,則說明他沒有通行的權限。

起初好幾次,獅白銀左右張望,試圖找出是誰在他的耳邊說話,但他身邊空無一人,隨著核驗次數的增多,他漸漸明白了,這就是科技。

獅白銀每天跟孤魂野鬼似的,在蛋蛋塔裏漫無目的地游蕩,他這裏瞧一瞧,那裏逛一逛,盧安緹似乎是不打算管他的,有時他在餐廳碰到羅娜,他獨自坐一個角落裏,羅娜坐另外一個角落裏,他們不再像以前在太古塔那樣,見面隔著老遠就開始揮手打招呼,他們用餐完以後,各自沈默地離開了。

有一次,獅白銀在塔裏遇到盧安緹,當著眾人的面,盧安緹若無其事地叫他:“小狗,過來。”

他站在原地,連半步都不肯挪動。

以前盧安緹叫他小狗,他可能“汪”地一聲就跑過去了,但是現在他不為所動了,他覺得自己不能表現得太過僵硬,否則就和木頭沒有區別了,於是他擡起腳,踩到另一只腳的腳背上,慢慢地摩擦。

他看著盧安緹轉身走了。

作為盧安緹最好的朋友,黑澤對盧安緹的擇偶標準非常好奇,他覺得自己理應去拜見一下獅白銀,他抱著這樣的想法,沒想到運氣好,還真碰到了獅白銀,他確信自己真心實意,不論是神態,還是語氣,都絕對做到了友善這一點,然而詭異的是,他最近遇到的哨兵,一個兩個都不說話,都跟他裝啞巴,他思來想去,承認自己有被氣到,但問題肯定不出在他身上。

黑澤找到盧安緹,他一向是和盧安緹有話直說的,不搞拐彎抹角那一套,那不符合他的個性,連續在兩個哨兵的面前碰壁,他整個人都是郁悶的,因此,他忍不住對盧安緹出言嘲諷道:“從卡喀亞盆地帶回來三個啞巴哨兵,真有你的。”

盧安緹看著黑澤。

等了將近一分鐘,黑澤還是沒有等到盧安緹的回答:“真是邪門,怎麽連你也變成啞巴了?”他瞬間氣不打一處來,踮起腳伸手掐住盧安緹的脖子,使勁搖晃道,“他媽的,什麽毛病,你給老子說句話!”

下一秒,黑澤覺得自己身體騰空,直接飛出兩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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