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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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陰歷十五, 每逢滿月之日,拜月廟都會辦一場法會,祈求月神保佑。

入廟的信眾皆以月白色面具掩面, 白芷透過車簾瞧了片刻, 當真辨別不出哪個是西北邊軍的細作。

人流如潮, 湧入廟門。白芷命劉桂兒在外接應, 帶了滿福、南尋一同入內。

香火氣味撲面而來,廟中央雕立著月神像,供著鮮花瓜果,撞鐘聲回響了三下, 散在四周的信眾紛紛聚攏在月神像前,雙手合十, 雙膝跪地。

白芷三人只得效仿,跪在了最後一排。

這時,便看見白衣主教從藏經樓行至神像下, 身後隨行四位護法弟子。白衣主教手持法器,每背誦一句經文, 便敲擊一次法器。

他聲如悶雷,撼動人心,信眾自覺跟著背誦, 一時聲響震天, 頗有氣勢。白芷暗中觀察著每一個人,除她之外, 旁人都無比虔誠, 無半點異樣。

茫茫信徒中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何其困難, 轉念一想, 既然對方約在此處見面, 必定有法子認出她。

白芷強迫自己鎮定,開始默數敲擊聲,直至響了三千六百五十二次,白衣主教才道:“今日誦經已畢,廟中照例給大家準備了簽紙,可將心願寫在其上,放進月神像前供奉。”

說罷,四個護法弟子遍逐排分發簽紙,白芷跪的雙膝酸痛,強撐虔誠。半晌,護法弟子才越過人山人海,把簽紙發到她手裏,只是她明顯覺得有一個紙團被遮在了簽紙之下。

行至無人處,白芷才敢展開細瞧,上面只寫了三個字——凈心閣。

滿福恍然大悟,道:“原來細作不在信眾中,而是廟內的師父。這凈心閣是有困惑的信眾與師父單獨會面的小室,因人多,每個信眾在室內最多待一炷香,待月上升起,便要進行祭祀典禮。”

說話間,凈心閣外已排起了長隊,白芷顧不得多想,只得趕緊過去。又苦站了個把時辰,才終於進到小室中,陳設極簡,只有一張案臺,兩把椅子。日光被厚重的窗幔遮蔽,只透過絲絲縷縷的光亮。

眼前忽的昏暗,白芷只好摘下面具好看清些,不料,那人已開口道:“多謝娘娘肯賞臉前來。”

白芷定睛細看,看穿著打扮,此人正是方才塞給自己簽紙的那位,年歲看著三十出頭,臉生得白凈,手卻如劉桂兒一般粗糙。

他點燃線香,給暗室填了一星亮光。

“娘娘勿怪,眼下局勢不明,我才安排地謹慎了些。”那人繼續道,“既然只有一炷香的時間,我就直言了,我家將軍是西北軍統帥,想知道司禮監掌印太監究竟與鎮國公是何關系?”

白芷怔了怔,這也有些太過直接了,可對方捏著遺孤們的命,又知曉她同沈煜關系匪淺,確實足以居高臨下。

線香的火光忽明忽暗,灰燼散落,像塵埃蒙心,白芷藏起忐忑,冷靜回應道:“我聽說西北軍有不少李家故舊,可聖上還得西北軍鎮守邊疆,想來都過了這麽多年,不會殃及你們。至於司禮監,更是同西北軍無甚交集,我實在不懂,您打聽沈煜做什麽。”

她聲線平淡地像個局外人,那人卻面露慌張,雖只短短一瞬,還是被白芷盡收眼底。相比沈煜,旁人的神色並不難讀懂。

那人道:“若他與李家無關,為何多年照看遺孤,又為何偷運銅礦到軍營。眼下聖上不理朝政,官道運礦,便會被層層扒皮,沒了銅鑄造兵器,如何抵禦外敵?這幾年,總有人偷偷往軍營送銅料,品質極佳,我們也是因救下遺孤,才知曉送銅礦之人正是同個絲綢商隊。”

這些倒是頭次聽聞,但一面之詞,仍難以讓白芷信服。

線香已燃至底部,那人見白芷仍面不改色,竟解松一閃,欺身而來。

這是何意?白芷驚愕失神,未及躲避。

駭人之事並未發生,只見那人亮出了左側肩胛骨,反手持刀生生劃破了皮囊。沒有一滴血,當真只是層皮囊。

這層假皮之下,裸露出真相,線香的光打在其上,映出明晰的紋路。

白芷眸光一滯,一眼就認出那個烙印——三足金烏。

“末將名叫李鎮,是李家軍的未亡人,敢問娘娘,司禮監掌印可與我一樣?”



京都,靖國公府。

府兵人員更替了數次,樓淮安從各處調撥來絕對可信的人手。

白芷哪肯真的害了樓染,多喝些水,那毒自然化解,好在樓染在勾欄慣會做戲,眼下也瞞得過大夫。

他甚至佯裝父子情深,哄得樓淮安調來芳姨照顧起居,還可以每日在附中略散散步。能與芳姨相見,便更易得知白芷的消息,眼看白芷獨自奔波,他更覺愧疚。

若害死鎮國公的人當真生身父親,他勢必不可坐以待斃。

樓染假借散步,已察覺出國公府多了兩處禁地,一是軟禁他的暖閣,二是樓淮安的書房。他幾次想接近,可身後總跟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府兵,甚是麻煩。

倒也不是打不過,奈何兩手空空,樓淮安把他的家夥式悉數沒了。

樓染長長舒了一口氣,他處在劣勢,需等待一個時機。

這一日,天色昏沈,空氣中泛著潮,想是風雨欲來。樓染偏在此時嚷著要散步,府兵們規勸不住,只能緊隨其後。

青灰色的天空有悶雷滾動,闔府除卻他們已不見旁的人影,樓染卻興致不減,走在石子路上,俯身撿了兩顆,道:“這小東西倒是好看,做石雕正好。你們誰帶帕子了,給我包上,我要給我爹送去。”

國公爺最愛雕刻,成全小公爺的孝心可是得臉的好差事。幾個人忙掏出帕子,樓染一笑:“既然又都帕子,你們也幫我找找好看的石子兒。”

滾滾驚雷在半空此起彼伏,吞沒了旁的聲響,濃雲蔽日,地面上映不出影子,四個府兵散在四處,專心挑選了石塊。

萬物沈浸在細雨中,無人察覺到,樓染已輕手輕腳繞到府兵身後。

帕子裏兜著他精心挑選的兇器,堅如磐石,能把面皮砸到血肉模糊。



牢獄的墻壁極厚,透不進一絲風和半滴雨。

沈煜只能從樓淮安靴上的水漬,窺見些許外界的天光。

他比先前消瘦了些,額前有些淩亂的碎發,可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銳氣不減,還一如往日般不驚不亂。他站得筆直,自帶著與太監格格不入的金貴,漆黑的眸沈靜如夜。

樓淮安不悅挑眉,他最看不慣沈煜心高氣傲的嘴臉,一個閹人,竟搶在他之前把持朝堂好些年。他除掉那些絆腳石,費了多大的心力,竟讓沈煜坐享其成。

他一直在尋覓除掉沈煜的機會,不曾想,竟從樓染過手的情報裏發現沈煜在西北養了一群遺孤。所以他假借李家餘黨派人??x?作亂,只為了讓聖上別忘了對李家的厭惡。

有了厭惡,傷了情分,再把禍水潑向沈煜。

只是樓淮安總在不安,他在宮中卷宗裏查不出沈煜的跟腳,若這人真與李家有關,他身居高位多年,圖謀的到底是什麽?

莫非沈煜知曉十二年前的舊事?他手裏到底握著什麽底牌?可十二年前,以他的年紀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一個孩子能思慮得這般覆雜嗎?

樓淮安總在琢磨,卻從理不清頭緒,傳聞多羅王與李鶴言死前都留有遺言,雖只是傳言,也足夠讓心裏有鬼的人忌憚。

是以,聖上若不點頭,樓淮安一時不敢動沈煜。

樓淮安放緩了聲音勸道:“沈煜,只要你能撇清和李家的關系,老夫看在同朝為官的情分上,自然能保你。”

沈煜輕嗤:“本就是莫須有的事,靖國公要我如何撇清。”

樓淮安沈下臉:“一味固執,只會丟了命。老夫是在給你機會!”

沈煜沈寂的表情徹底激怒了他,樓淮安厲聲發落道:“來人!廠公不肯開口,伺候廠公去用刑!牢獄的刑罰多半出自你手,好好體味一番是什麽滋味,若改變主意,盡管差人來尋我!”

話音方落,便有兩個獄卒上前提人,沈煜忽而笑出了聲,眼眸卻無比篤定,他是見過地獄的人,何懼皮肉折磨?

沈煜走得步伐穩健,倒是迎面跑來一人,神色驚慌,直奔樓淮安而去。

沈煜認得這人的臉,正是靖國公府的管家,是樓淮安絕對的親信。

管家耳語了什麽,只見樓淮安的臉色異常精彩,青筋暴起,強忍著沒在沈煜跟前發作,片刻才怒喝道:“那麽多人看著他!怎麽能叫人跑了!他兩手空空,怎麽還能傷了人!”

“小公爺他……他用石頭包在帕子裏,砸破了府兵的頭,沾著滿身的血往書房跑,直喊有刺客……這才騙過了府兵,趁機溜進了書房。”

樓淮安暴跳如雷,忙問:“書房可有丟了什麽?!”

管家一邊擦汗,一邊吞吞吐吐道:“您親手打的那枚扳指。”

樓淮安面露驚色,渾濁的眼珠被深深撼動,他咬了咬牙,沈聲道:“再派些刺客去宮裏,就說是司禮監的人!是李鶴言的人!三日內,務必讓聖上賜死沈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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