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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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日, 水順檐角滑落,滴答作響。

本是最尋常的動靜,卻讓聖上想起許多旖旎, 手中的美人圖正畫著三五成群的窈窕女子雨天游船, 衣衫被風雨打濕, 半透出雪白的皮肉。

沈煜曾經說過, 在小舟上尋歡別有韻味,舟身浮動,水波激蕩,若是再配上雨聲, 與美人的低吟交織……略想一想,便讓人心潮澎湃。

聖上急不可耐地喚道:“沈煜!朕要去湖上泛舟, 叫容妃也去!”

在旁侍候的內侍嚇得跪倒在地,支吾道:“聖上……您忘了,沈煜他、他人在大獄裏吶, 容妃娘娘,從護國寺回宮途中遇到了歹人, 人早就……”

早就化作焦炭,美人燒成灰也是醜陋的。聖上如夢初醒,心中竟莫名覺得落寞, 自沈煜與容妃走後, 他甚少能再體味到風月的樂趣。

“叫後宮的人都去湖上,陪朕賞雨。”

越是落寞, 越需要熱鬧填補, 聖駕出了承陽宮, 沿宮道慢慢挪動。擡轎的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不知怎地, 今日的轎子沾了雨,格外濕滑。手吃不住力,轎子搖搖欲斜。

每個人都咬牙撐著,眼下沒有老祖宗依仗,龍顏震怒,是會要命的。

雨越發急,轎子的擡桿越發黏滑,像塗了層油。轎夫們終於撐不住,只聽哐當一聲,轎子轟然落地,人難抵其重,紛紛倒地。

天色晨昏,誰也沒瞧見有人亮出了匕首,朝聖上的心窩直撲而去。

“有刺客!”

“快!護駕!”

侍衛們疾步上前,擋在聖上身側,一腳踹翻了匕首,把人按在地上,那人毫無懼色,高聲叫囂著:“我死了,這宮裏還有無數人會找你索命!昏君!你不得好死!廠公不會放過你!”

說罷,用力咬開齒縫中的劇毒,當場斃命。

侍衛上前道:“稟聖上,此人身上也有三足金烏的烙印。”

閃電劃破雲層,劈下一道亮光,驚魂未定中,聖上唇瓣哆嗦,道:“叫樓淮安來見朕!朕要徹查宮闈!朕要處死沈煜!”

宮中消息皆由白芃遞出,再經暗樁秉明白芷,一頓折騰,已過了個把時辰。

滿福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咱們的人已然瞧見靖國公入了宮,眼下該如何是好?”

白芷咬緊舌尖,以痛強行鎮定,她反覆摩挲著一張字條,猶豫該不該打開。

那日從拜月廟歸來,她便把李鎮的消息遞進了京都衛獄,向沈煜求證此人是否可信。隔日,回信隨泔水桶一同運出,暗樁卻道:“老祖宗有話,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看。”

眼下他性命攸關,於她便是萬不得已之境。

指尖發顫,白芷把字條展平細細讀來,豆大的淚啪嗒啪嗒砸濕了字跡。沈煜以血書道——既要身死,吾要死在廿十三,伏龍門前。李鎮可信,此事托他相助。

沈煜這是要她送他去死?!他怎麽能對她這麽殘忍?!

他早料到京都衛獄戒備森嚴,絕不可能逃出生天?他不是司禮監掌印嗎!他不是內廷老祖宗嗎!他不是算無遺策嗎!

白芷胸口鈍痛,那一瞬她像被抽走了神魂,眼眸黯淡,直楞楞地盯著墻壁,滿腦子都是沈煜的模樣。

她曾設想過他們的以後,世上再無司禮監掌印和容妃,李重光和白芷會尋一個無人叨擾之地,與粗茶淡飯、柴米油鹽共度餘生。

可沈煜呢,他竟然要她親手送他去死……

他要做什麽,她自然成全。可她要做什麽,他亦別想阻攔。

沈煜,我要你活著。

白芷把字條遞給滿福,沈聲道:“把這張紙給李鎮送去,告訴他,這是李重光絕筆!”

宮中閉口不談沈煜二字,滿心歡喜地籌備著聖上的壽宴。

只是這份歡喜全靠強撐,稍有不慎就會灰飛煙滅。如何能真的開懷,沈煜死期已定,就在壽宴當日。

幾日前,聖上要即刻處死沈煜,被相師勸阻,言說宮裏最近不宜見血,沈煜若要死,也不能死在陰暗處,得死在烈日之下,讓千人觀,萬人罵。

相師本是拜月廟高僧,自宮闈生亂,時常來驅邪做法,深得聖心,便賜了宮內居住。

靖國公亦覺得這是個威懾百官的好機會,道:“壽宴之時,京內外的百官皆會來朝賀,把沈煜拖到宮門口行刑,正好敲打動了歪心思的人。”

聖上當即道:“那便壽宴當日!”

宮裏的暗樁們恨不能立刻誅殺昏君,血債時刻提醒著他們,親人是如何因昏君慘死,於高高在上的人是一念之間,於低微言輕的人是一生之痛。

好在,沈煜尋來了他們,在鏟除李犇後,借重整宮闈之名,帶他們入了宮。就像地獄中透進一道光,忽而有了活下去的念頭。

可如今,昏君又要親手把這縷光掐滅……

日子一天天臨近,官員們紛紛奔赴京都,在廿十二日晚,連路途最偏遠的西北軍統帥言懷青也抵達。

馬車還未進自家老宅,反被靖國公沿路截下,道:“懷青兄,你家未起竈火十二年,我早備了飯菜,為你接風。”

言懷青並未推辭,挪進了樓淮安的馬車,卻見車裏還坐著一位美嬌娘。姑娘年輕貌美,眉眼間略有幾絲像故人,遙想他與珍珍初遇,也是那般年紀。

珍珍早死在了西北,僅剩的血脈也即將問斬。

樓淮安見他瞧得出神,笑道:“你我都是知天命的人了,你也該尋個可心之人照顧起居。”

言懷青自嘲一笑:“我常年征戰,許多事也便耽擱了。”說罷,又拱了拱手,“此番進京,還要仰仗老兄多在聖上面前替我進言,我這把老骨頭已熬不動了,當真想回京過幾年安生日子。司禮監那個明日問斬,朝堂還不是都要指望老兄你。”

馬車裏,傳出陣陣歡笑聲。

此情此景落入旁人眼中,倒生出旁的意味來,靖國公與西北統帥交好,日後的風朝那邊吹,莫要弄錯了。

只是這風在怎麽刮,也攪不亂心思篤定之人。

不大的小院裏,眾人徹夜未眠卻無倦意,反炯炯有神,只待天明。

“白芃姑娘已借出宮采買花種,逃至明山與陸大人會和,他們已經安排您父母離開了。陳嬤與初桃會在明日壽宴之時趁亂脫身。”滿福把今日的消息一一告知白芷,但見幹娘面色沈寂,沒有旁的情緒。

他又道:“還有,言將軍今晚去了靖國公府用膳。相談甚歡。”

滿福已不太能想起來白芷初入宮的模樣,她如今行事幹練沈穩,同沈煜別無二致,??x?他已很難看出白芷的心事。

半晌,白芷才終於道:“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還得出發。”

小院的燭火熄滅,壓抑籠罩著長夜,白芷眼睛熬得通紅,毫無睡意,側耳聽著外間再無動靜,輕手輕腳起了身。

該安排的事皆以安排,留給滿福的信也壓在了案臺下,待他看到時,她或許已陪沈煜身死伏龍門。

劫獄的打算是謊言,這些人跟隨沈煜多年,她做不到讓他們涉險送命。沈煜也該知足了,有她相陪難道還不夠嗎。

正轉身鎖門,就聽得一個聲音亮起來:“幹娘打算自己上路?”

而後,無數個聲音接踵而至。

“咱們難道跟狗皇帝就沒有仇?我們皆是李家軍的親眷!”

“是老祖宗救了這條命,賞了這口飯,您都沒問過咱們的意思,就打算撇下咱們?”

“我們不在乎老祖宗是沈煜還是李重光,只知他是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為我們小人物開口說話的人!”

“他想殺狗皇帝易如反掌,他是為了給無數個慘死的冤魂翻案,給他們正名才不肯輕易殺他!”

“我等願追隨白芷姑娘,劫獄也好!行刺也罷!死亦無悔!”

廿十三,天光微亮,朝陽刺破濃雲,風乍起,吹散了連日陰霾。

沈煜斬首的消息在京都傳開,眾人聚在牢獄前,翹首一睹曾經權勢滔天的司禮監掌印如今是何模樣。

大門開啟,鐐銬聲沈悶扣響,沈煜神色如常,毫無落寞,眸子堅毅冷峻,透著不容置疑的銳利與傲氣。

許久未見天光,他雙目刺痛,想擡手遮擋,礙於滿身傷痕只得作罷。

先前合身的衣衫變得松垮,血浸飽了布料,用過重刑的痕跡觸目驚心,白芷躲在人群中滿腹酸楚,在一眾熱鬧中,她的淚眸十分醒目。

是以,沈煜很快就發現了她。

他們遙遙相望,隔著人山人海,嘈雜消融成背景,那一刻,天地間唯有他們。

沈煜沈寂的臉上忽而浮起一絲笑意,很淺,順著棱角分明的臉蜿蜒而上,抵達眼底,催生出溫熱的淚。

他無聲比著唇語——多謝,讓我如願。

讓我如願在今日赴刑場。

白芷一言不發,直直地註視著他,沈煜讀懂了那個覆雜的眼神,是明知絕路還要同他共赴的決絕。

沈煜深深嘆息,這是第一次,他心裏這般沒有底氣,一步步朝伏龍門走去,也不知能否蹚出一條活路,所以,他情願她能棄他而去。

白芷一路隨沈煜同行,為了讓他瞧見她,刻意走在前方。那個嬌小的背影在人群中沈浮,記憶裏,她向來是被沈煜護在身後,沈煜應是不曾仔細看過她的背影。

思及此,她擦幹淚,刻意挺直了胸膛。

越來越多的人匯入圍觀隊伍,落井下石與泔水爛菜兜頭而來,傾瀉於他一身,再往前,便是伏龍門。

沈煜舉目遠眺,城樓上聚滿了人,那個明黃色的身影十分醒目。再回神,人群中忽地瞧不見白芷的身影。

她是走了嗎?

碎發隨風淩亂,沈煜輕輕笑了笑,走了好,他不想被她看見醜陋的樣子。

伏龍門的看臺上聚滿了人,聖上身著明黃色龍袍,在一眾暗色朝服中甚是醒目。

沈煜逆光仰看,光暈斑駁的視野裏,他記起上次聖上攜眾臣親臨此地,還是十二年前,他隨父親出征西北之日。

那時聖上眼裏有光,眼下唯有陰戾渾濁。

聖上也凝眸遙望著他,只是老眼昏花,他只能瞧見朦朧的影子,那個身姿、那個步態,玉樹臨風,從容鎮定,與舊憶中的故人漸漸重合。

“鶴言?”二字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嚇得一凜,百官更是驚愕側目。

“把人帶上前來!”聖上連忙遮掩道,只是聲音已不似從前有力,虛飄飄的,如同這座日漸腐朽的宮城。

沈煜被押著挪向城樓正下方,四面八方的目光齊刷刷投射而來,像一個個火點,灼燙著皮肉。

百官端詳著司禮監掌印如今的落魄,神色各異。

樓淮安站在離聖上最近的位置,仔細欣賞沈煜殘破的衣衫和滿身血汙,皮開肉綻的疼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可這人怎麽還昂首挺胸?最可惡的是他的眼睛,深沈如淵,總藏著樓淮安看不懂的隱晦。

無妨!看他一介階下囚能面不改色到幾時?!樓淮安收攏起輕蔑,以伸張正義的口吻道:“沈煜,你身為李賊舊黨蓄意入宮,禍亂朝政,戕害忠良,與同黨在京都作亂,幾番謀害聖上,你可知罪!”

沈煜沈聲道:“莫須有的罪,靖國公說什麽便是什麽。”

樓淮安冷笑:“不見棺材不落淚!”向聖上請示,道,“聖上,此人頑固地狠,您的壽宴要緊,還是抓緊行刑,莫耽誤了正事。”

聖上自把沈煜錯認成李鶴言,總惴惴不安,忙道:“準奏!快去辦!”

樓淮安揚了揚手,底下的人已心領神會,幾個大漢腰掛長刀,把沈煜打橫舉起,不容他掙脫,把人綁在了刑板上。

這張板子浸滿了血水,經年的汙垢洗刷不清,沈煜仰面躺著,這個視角正好,伏龍門的匾額就在他正前方,不偏不倚地掛著。

這張匾額是沈煜入宮後的第三年換的,那年他十五歲,年初安葬了師父,開春就被聖上選在身側侍奉筆墨。

他那一手好字甚得聖心,遂接了給宮門匾額描字上漆的差事,“伏龍門”三個字出自他手,那麽多匾額裏,他唯獨把這塊親手懸掛上宮墻。

劊子手一粗暴地抓住他的頭,仰面灌下烈酒,辛辣入喉,嗆進口鼻。

“喝了酒,好上路!”

磨刀聲響起,聲聲刺耳,讓人背脊生寒。

百官平日自持穩重,眼下也不由得踮起腳,想瞧個究竟。百姓們擠在圍欄前,互不相讓,生怕錯過這樣的大場面。

“呸!早該死了!無惡不作的閹狗!”

“他死了,咱們才會有好日子過!”

人群中的咒罵不絕於耳,白芷藏在街角,兀自苦笑。沈煜是把利刃,正是因為忌憚他,靖國公才不敢生事,若無沈煜,只怕朝堂早鬧翻了天。

若真有那麽一日,百姓們會懷念沈煜嗎?

滿福把韁繩與包袱交到白芷手上,狠磕了九個響頭,哭得一塌糊塗:“幹娘,我給幹爹也只磕三個頭,今兒給您磕九個!兒子會帶著兄弟們埋伏好,您大膽往前去,別怕身後!”

白芷翻身上馬,擦幹淚痕,眸光堅毅有光,道:“我去接他回來!”

酒淬濕了刀刃,鋒芒迎著日頭,明晃晃的。

言懷青瞧著分外焦急,他已讓李鎮按字條所說,把動刑之日拖到廿十三,原以為沈煜是有法子脫身,可他怎麽一副任憑宰割的模樣。

言懷青冒著被聖上遷怒的風險,硬著頭皮上前道:“聖上,沈煜如何成了李賊舊人?臣並非疑心,只是奇怪他這年歲尚輕,十二年前也就是個半大孩子,別是弄錯了吧?”

他也不知自己能拖延幾時,只盼著沈煜有何打算,盡快使出來。

“懷青兄是質疑聖裁?也不怪你,你久在邊關,對京都的事自然知之甚少。聖上已有意讓你回京養老,西北的軍務嘛……”樓淮安再佯裝關切,也難掩語氣中的得意,“我自會挑選合適的人去接替。”

果然,沈煜將死,樓淮安才露出野心,言懷青輕蔑一笑,駁道:“臣還不老,還能為聖上戍守邊關!”

聖上無心聽他們聒噪,不耐煩地催促道:“磨蹭什麽!還不快動手!”

話音未落,就見一匹快馬從長街盡頭疾奔而來,上面坐著一個身姿綽約的姑娘,她擡手揚鞭,如入無人之境。

“馬上何人!不得擅闖刑場!”

京都衛的阻攔被她拋之腦後,官兵未及抽刀,便被兩側街坊射出的暗箭擊中,應聲倒地。

人潮湧動,閃出一條筆直通路,白芷未有半絲松懈,也未有半絲退卻,趕赴沈煜近旁。

沈煜瞳仁撼動,她迎著光而來,周身熠熠生輝,美若仙子——她竟沒走?

她矯捷地操縱著韁繩,毫不畏懼撲倒身側的劊子手,馬身高立,蹄子狠狠見他,縱使再結實的身板,此刻也倒地不起,白芷這才翻身下馬,為他解開繩索,道:“沈煜,我入宮時,是你救的我。如今,換我來救你。”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她,心疼道:“為了我,值得嗎?”

白芷蕩起一抹微笑:“我成全了你的選擇,你也得成全我的……我想讓你活著。”

風凍僵了他的唇瓣,沈煜難得有一絲支吾。白芷脫去大氅,披在他肩頭,露出那身素白色的衣衫,襯得她凝脂般的面容更是無瑕。

她只轉身面向伏龍門。方才她一路勢頭迅猛,城樓上的眾人凝眸半晌,才有人驚呼道:“這不是容妃娘娘嗎!聖上好端端在這,她怎能身著孝服!”

“胡說!她不是早死了嗎!”

眾人露出見鬼般的神情,半晌,才確信這當真是活生??x?生的容妃。

樓淮安猶記得那片焦灰中,有一枚靖國公府的玉牌分外顯眼,若非引得聖上猜忌,讓他分心,白芷早已是刀下鬼。他眸光凜冽,先發制人:“容妃竟是詐死!聖上龍體康健,你披麻戴孝安的什麽心!看來,你與沈煜有私情是真的!來人,還不快把她給我拿下!”

“你不配同我說話!你這個通敵的逆賊!是你派人假冒李家舊部行刺作亂,十二年前,你勾結多羅人害死蕭慎、蕭憐兩皇子,害死鎮國公!沈煜撞破你的詭計,被你陷害至此,靖國公,你的罪證罄竹難書,我已親手書寫,散在城內各處,這麽多人,你殺得光嗎?!”

司禮監衛們藏在高處,分撒著紙張,紛揚如雪,每一個字都是白芷親筆所書。識字的讀之色變,再講給不識字的人,口口相傳,紙張的分量會越積越重,最終不可忽視。

這麽多人,他殺不完的。

白芷猜不準聖上的心意,若冒然說出沈煜的身世,不知又會掀起什麽亂子,是以她字字句句都避開了李家,專挑聖上的心窩子戳。

沒有什麽比自身安危,和兒子的死更能打動那顆冰冷的心。

“瘋婦!休得胡言!”聖上怒目圓睜,面色因情急而赤紅,一條條青筋赫然暴起,無不彰顯著他的憤怒。

百官連忙跪倒在地,惶恐叩首:“聖上息怒!”

“聖上,多羅皇子阿布羅潛伏京都十多年,收集朝中大臣的許多隱私秘報,司禮監眾人皆有目共睹!若無人內應,他如何織得出這張網!聖上,靖國公派人火燒證物,此賬本是僅剩的證據,阿布羅詳細記錄了每一筆賬目,有幾筆並未簽名,以一枚鐫刻記號為代替,交易的時日與明山獄□□、土匪行兇、沈煜大婚等事極為接近……”

靖國公氣得發顫,打斷道:“這算什麽證據!你喚阿布羅來對峙!”

白芷亮出手中扳指,道:“阿布羅已被沈煜正法,死前他承認了與靖國公勾結!此物便是證據!”

說罷,她已擰開扳指,其中竟有夾層,言懷青連忙道:“老臣去替聖上取來。”

賬本與扳指皆呈到聖上近前,夾層內所刻圖案與賬本吻合無誤,而賬目所記內容,亦與白芷所言無二。

樓淮安撲通跪在地上:“聖上,休要聽這個瘋婦攀咬,上述皆是她一面之詞,臣從未見過此物,這是誣陷!”

“聖上,臣怎會派人行刺您,怎會害死皇子!”

言懷青卻道:“聖上,若此事有假,容妃何必冒死前來?事涉聖上安危,臣請求徹查。”

“朕問你,慎兒與憐兒的事,是誰告知你的!是誰!他們死在西北,難道李家當真還有人活著?!”聖上眼前陣陣發昏,手指不住發抖,“你!仔仔細細!說與朕聽!否則,朕絕不會信你方才的話!”

此事本就只有沈煜一人知曉,若言明無異於把他是李重光一事公之於眾,白芷不敢拿他的命冒險,她咬了咬牙,道:“聖上若是在意皇子,下令徹查即可!是誰說的又有何緊要!”

樓淮安見狀,搶著道:“她說不出來!她所言皆不可信啊!聖上!”

“夠了!容妃,你敢拿朕的孩子誆朕!沈煜要死你急著穿孝,身為宮妃私通內侍!”聖上眼前發昏,聲線含混不清道,“把這個瘋婦押下去!殺了她!給朕殺了她!”

“我亦可作證!聖上!樓淮安才是亂臣賊子!”

人群中擠出兩個身影,一個腿腳踉蹌,還鉚著勁往前沖,一個公然持刀,為他開辟著前路。

“逆子!休得胡言!”伏龍門上,樓淮安眸光一滯,那竟是樓染與南尋。樓染顯然是離府時添了傷,他如何也想不明白,血親的獨子怎會恨他如此,把扳指交到白芷手上,還不惜來人前指認他。

樓染繼續道:“聖上,司禮監追查阿布羅之時,我亦親眼目睹。這個扳指,是我親手從靖國公書房的暗格裏搜出的。靖國公勾結多羅證據確鑿,請聖上下令徹查!還百姓一個交代!”

樓染大義滅親驚愕眾人,樓上的官員忌憚靖國公勢力,雖未言語,但錯亂的眼神早出賣了心事。

場下的百姓議論沸騰,民憤非兵刃可壓制。

“若真是如此,那在京都作亂的一直是靖國公,司禮監反倒成保護我們的了!”

“似乎司禮監也沒傳聞中那麽兇神惡煞,抓歹人時,並沒怎麽刁難過咱們。”

“樓小公爺所言與那張紙所書內容極吻合,他可是靖國公獨子,怎麽與親爹反目?”

“聖上息怒,是臣管教無關,這孩子總把他母親的死歸結到臣頭上,對臣多有怨恨,處處與臣作對……千錯萬錯,都是臣的錯,求您放過樓染。”

樓淮安的深情皆是偽裝,把逼死發妻一事全歸結於自己,絲毫不提當初分明是聖上為拉攏他,明知他早有家世還偏要賜婚。

父親的做戲深深刺痛了樓染,他吼道:“樓淮安,你不要提我阿娘!”

樓淮安越發哭得痛心疾首,悔恨道:“你兒時,為父忙於公務,沒能把你帶在身邊養,才導致咱們父子疏離,其他事為父都由著你,眼下事關朝廷安危!你休得胡鬧!被人利用!”

聖上擡眼瞧見無數目光匯聚於他一身,那麽多的審視猶疑,讓他不由得背脊生寒,唯恐被旁人知曉此事真相。

他是九五之尊,如今細細回想,卻沒有半點站在天下人前的底氣。

有太多不堪需要遮掩,此時此刻,願意幫他的只有樓淮安。聖上自然會選擇對樓染發難:“樓染,朕只問你,害朕孩兒一事,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聖上在偏袒逃避,樓染嘶喊道:“聖上,出自何人之口當真這麽要緊嗎!要緊的難道不是讓靖國公伏法!莫再危害百姓與朝堂!”

可笑,區區蜉蝣妄想撼樹?!聖上大手一揮,道:“念在你爹忠心不二,朕不要你的命!來人,把樓染拉開!白芷和沈煜,即刻淩遲!”

劊子手上前拖拽走樓染與南尋,以酒淬刃,氣勢洶洶朝白芷而來,他們記恨著方才是因誰挨了馬蹄,定然不會讓她好過。

兩人被大力按倒,臉磨搓在地,十分灼燙。

“先從她開始!動作慢些,讓沈煜看個清楚!”聖上笑得張狂近乎瘋癲,“這就是欺君的下場!沈煜,你的榮光都是朕的恩賜!如今,朕要親手毀了你!”

滿福率司禮監衛竭力往裏沖撞,眼見劊子手已手持利刃,逼近了白芷。

她努力掙紮出一只手,夠向沈煜:“抱歉,沒能幫你把名字奪回來。”

抱歉,沒能救回十二歲的你。

白芷想把最好的笑容留給沈煜,嘴角盡力揚起,眼中難掩熱淚。視野中,沈煜模糊成一片,那團身影奮力掙紮,雙膝磨出兩道血痕,也要爬向她。

他半跪在地上,為她撐起方寸天地,字字清晰回蕩道:“別動她!我告訴你,是誰親眼目睹了兩位皇子的死相!有什麽沖我來!”

眾目睽睽下,他忍痛起身,頂天立地地站著:“是我!十二年前,在西北戰場,我的名字是李、重、光!”

李重光?!

沈默籠罩著京都的蒼穹,眾人的驚呼折在喉中,他竟是鎮國公世子?!

聖上面色如土,像被一支利箭擊中頭顱,前塵往事撲面而來,壓得他喘不上氣。半晌,他才穩住神,怯怯地瞥向沈煜。

那張臉上瞧不出半點從前的痕跡,但總讓他不由得錯認成李鶴言。

身後的百官再難沈默,李家曾如定海神針般庇佑著疆土平安,在無數的紛爭中,他們都曾受恩於李家。

總有不甘於同樓淮安為伍之人,跪請道:“皇子們死因蹊蹺,請聖上容沈煜講完!”

“讓他講!西北一戰家家戴孝!我們要聽個實情!”

百姓們振臂高呼,氣勢洶洶湧向刑場,京都衛的柵欄已難抵壓力,向後傾倒。

聖上慌了神,不管是朝臣還是百姓,都在逼迫他直面他最怕的事,放肆!這些人怎配要挾他!

“朕要你們閉嘴!通通閉嘴!”

“李家是逆賊!是逆賊!京都衛何在!還不快把他拿下!”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哪知京都衛早被夾擊在人潮之外,前有滿福率司禮監衛,後有李鎮率西北隨行軍。是以,聖上喊道喉頭腥甜,也毫無動靜,反倒是百官與百姓的聲音愈發難以遮掩。

紙包不住火,一人難抵百人。

在一片嘈亂中,響起沈煜的聲音,眾人無需吩咐,默契地噤了聲。

“樓淮安勾結外敵,洩露軍情,把我軍拖延在西北兩年之久,惡意損耗國力,其罪一。”

“樓淮安假意馳援,讓李家軍腹背受敵,其罪二。”

“樓淮安多番游說籠絡皇子,誘其親臨西北戰地,又借敵手將他們鏟除,欺瞞聖上說是李家軍所為,其罪三。”

“樓淮安將身在西北的知情者趕盡殺??x?絕,還試圖繼續毒殺在京的知情者,其中便有白芷的父母,永樂侯夫婦,其罪四。”

“聖上身邊無人可用,他自然爬上了高位,我所言句句屬實,聖上若是不信,可派人去伏龍門的門匾之後取下兩封絕筆信,一封出自我父親之手,一封出自多羅王之手。”

言懷青聞言忙遣人去搜,果真摸出兩個蠟封的密函。上面滿是積灰,言懷青費力撬開,小心地把信展開呈給聖上。

他亦默讀,當真心驚肉跳。李鶴言詳細記錄了西北之戰的疑點,而多羅王詳細記錄了和樓淮安的往來,無意間到成了一問一答。

言懷青這才明白,沈煜為何偏要選在這一天赴刑場,他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公開西北之戰的真相。

原來傳聞中的絕筆信,當真存在,還一直安放在京都。樓淮安面若冰霜,只能把生機寄希望於聖上,九五之尊豈容臣子質疑?他剛愎自用了大半輩子,難道今日會悔改嗎?

果然,聖上越看面色越凝重,想把信撕個粉碎,被言懷青搶先奪下:“聖上,人證物證皆在,是樓淮安挑撥君臣關系,勾結外敵,求您徹查此事!”

聖上已被怒火沖昏了頭,再聽不進去半個字:“胡說!這信是胡言亂語!朕不看!朕不看!”

“聖上,這是臣早年私自去西北,收集到的陳情書,也是從西北遞進京都的唯一一封陳情書!樓淮安誤以為這是傳聞中的絕筆信,在朝堂針對了臣多年,幾次刺殺!聖上,李鶴言冤枉!重光他只是想求您還西北亡魂一個公道!”

白澤生眼含熱淚,從人群中走上前,他身後有陸笙,有許許多多的寒門小吏,他們從前微不足道,如今也是可以燎原的星火。

女兒與李重光要直面腥風血雨,他又豈能躲避。只要他心裏還有天下,還有舊友,還是個父親,就一定會擋在孩子們面前。

陸笙等人跪請,道:“求聖上還李家一個公道!”

李家是一桿旗,亦是聖上肅清朝堂的決心,若聖上執迷不悟,他們只怕會徹底心涼。

沈煜沈聲道:“信的內容,我早爛熟於心。聖上不看,那我背給聖上聽!”

他曾在腦中浮想過無數次這般景象,站在天下人面前,給亡魂們一個交代。聲線因心痛顫抖,他一個人咬牙走了十二年,背負了十二年,已是傷痕累累。

不多時,沈煜聲線喑啞,仍是竭力撕扯出每個字。

而身側忽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他背一句,她便跟一句,替他大聲地堅定地轉達給所有人。沈煜回眸,正對上白芷明澈的眼睛,她握緊了他的手,暖意蜿蜒而上,焐熱了流淚的心。

而無形的暖流早已隨柔風蔓延,不知不覺惠及萬民。是以,聲音層層堆疊,起初只有白芷,而後多了樓染與南尋,再而後百姓、宮人、滿福、李鎮,甚至言懷青、良心未泯的官員,都自發加入。

萬人鳴冤,響徹天地。

白芷潸然落淚,此刻沈煜不再孤立無援,那些混在其中的人聲如潮,有力地把他往岸上推,是他的後盾,帶他遠離深淵。

餘音回繞,盤旋在京都的上空,沖散了濃雲。日光灑在每個人臉上,熠熠生輝。

唯有聖上立在陰暗處,眸光暗淡,喃喃自語著“不,不,不……”

他被逼至絕境,下意識竟想喚李鶴言的名字,從前為登上九五之位,李鶴言總能助他絕處逢生。這是上天賜給他的副將,也曾是他心安的底氣。

何時變了呢?許是因李鶴言手握重兵,許是因朝臣們唯李鶴言馬首是瞻,猜忌的種子埋在心裏,長成遮天蔽日的大樹。

李鶴言縱使沒錯,也抵不過他動了殺心。

如今,他調不動兵,被眾人圍堵在伏龍門上,任人指摘唾罵。再不會李鶴言在救駕,他與人心向背,又能如何掙紮?

聖上苦笑:“李重光,這麽多年你為何不殺了朕?自己取而代之,豈不是更容易翻案?”

沈煜搖頭,可嘆聖上還是不懂:“您自己犯的錯,自己不收拾,推給旁人算什麽?父親一生保家護國,我身為李家人,又豈會做弒君的逆賊!聖上,歸根到底,是您的猜忌害死了李家!”

“聖上,如今西北之戰人盡皆知,難道您要殺光天下人嗎?”

“這是朕的天下!朕的子民!他們豈會……”

話音未落,眾人的目光先撞進眼底,他們雖未出聲,可眼底堅定決絕,是對皇權的輕蔑。

他們臣服於真理,卻不臣服於他一人。他像被無形的手扼住喉嚨,這似乎不是他的天下,而是萬民的天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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