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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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深藍的墨浸透天幕, 蔓延至盡頭,黯淡了最後一絲光亮。長夜籠罩著京都,黎明會在幾個時辰後來臨, 前提得是熬下來。

白芷深深吸氣, 想把難挨的壓抑驅散, 越是靠近京都, 她越心煩意亂。

馬車忽地減速,她身子不穩,撞痛了肩膀,正欲查問何事, 就聽得侍衛們驚呼道:“滿福公公,可是家裏出了事?”

家裏便是司禮監衙門, 白芷忙掀起車簾,但見滿福熱汗淋漓,一向整潔的衣襟揚滿了灰, 眼圈充斥著血絲。

他努力吞下何種情愫,才強撐出平和道:“娘娘, 眼下有賊人作亂,幹爹不讓您進城,奴婢先送您去別處安置。”

“賊人?我晌午離開時, 不是還好好的?”白芷覺得古怪, 從前便是拐富商、去黑市、入匪寨,沈煜都沒把她拋在事外。怎麽這次竟要她做局外人, 難道他還是覺得她不夠好, 不能與他並肩?

“您走後沒多久, 就鬧起來了, 當真是幹爹讓我帶您離開的, 辦不好這差事,幹爹要罰的……”

白芷聞言,更覺得不妥,沈煜身子才見好,她怎能不在旁幫襯。

猶豫中,又有一匹快馬馳騁而來,白芷尚未看清來人,滿福已面色一凜,抽刀策馬朝那人砍去。

力道蠻橫,來人措不及防,徑直跌下馬背,在地上滾了好些圈。

“滿福公公,是我啊!南尋!您怎麽連我都砍!”

滿福冷哼:“你來做什麽!你家小公爺真的演得一出好戲,再如何與靖國公不和,到底是血、濃、於、水!”

侍衛們聽得雲裏霧裏,只知滿福刀鋒所指之人,必也是他們的敵人。紛紛抽刀,把南尋四面圍住,斷了他的去路。

南尋急得滿眼是淚,叫嚷道:“娘娘,這當真是誤會!我家爺被老爺軟禁了,他當真不是要欺騙廠公啊!我們也是今兒才知道,老爺在牡丹院安插了人,先前查廠公的事被他知道了不少。我本是想求廠公搭救我家爺,哪成想廠公竟被革職入獄,這才來半道截您,求您想個法子!我家爺當真是被冤枉的啊!”

他語似連珠,容不得滿福插嘴,一股腦把該說不該說的全吐了個幹凈。滿福對南尋的敵意消減了幾分,也知再隱瞞不得,值得把方才的變故告知白芷。

她心跳如擂鼓:“所以他讓你帶我走,是要我撇下他?”

她才不會丟下他,她好容易才找回他是誰,想讓她甩開手,門都沒有!

兩行熱淚簌簌落下,是為他流的。

隨行侍衛們情緒激憤,作勢要回城殺出一條血路,把沈煜搶出來。滿福擡高聲量,仍是蓋不住。

“噤聲!都聽我說!”白芷心如刀割,每一次用力都拉扯到血肉模糊,可她必須先定下神,成為眾人的倚靠,成為沈煜的指望。

他們當真安靜下來,目光炙熱,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沈甸甸的。

白芷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聽沈煜的,我不回城。”



京都,朱雀門。

守城的京都衛打著十二分精神,聽聞司禮監掌印是亂賊舊人,保不齊餘黨會來報覆,是以他們睜大了眼睛,徹夜未眠。

夜半時分,高樓風大,眾人凍得瑟瑟發抖,有人道:“當真會有人來作亂嗎?京都衛獄早設了重兵,傻子才來吧!”

“就是!咱們輪著睡會,天能塌嗎!”

“誒!別說了!快看快看!來人了!”

眾人立刻驚醒,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怎知竟只有一人?!不多時,任誰都瞧出這人不對勁,他衣衫破成了幾縷,皮開肉綻,只能趴在馬背上。

“來者何人!”

他們高聲詢問了幾次,那人才艱難摸索出腰間的令牌,守城的兵都眼力極佳,凝神一看,不覺神色大變,那張令牌金光璀璨,是宮中行走的侍衛。

眾人把那人救上來,餵了好幾口熱粥,才聽得他氣若游絲道:“我是護送……容妃娘娘去護國寺、祈……祈福的侍衛,返程途中遇襲,快……快去救娘娘……”

說罷,再不省人事。誰人不知聖上遇刺,是容妃娘娘挺身救駕,又不要封賞,自請去護國寺祈福。若他們能救下娘娘,豈不是得了在聖上那得臉的好機會,領頭的一合計,這便點了些人馬順大道去尋。

官道血跡斑斑卻不見人影,他們順血跡進了林間,只覺空氣越發刺鼻,煙霧蟄眼,邊前行邊滿面流淚。

覆行數十米,忽而出現一個深坑,正是裏面透著火光,煙氣繚繞。他們等了個把時辰,濃煙才散去,底下黑糊糊的一團難以分辨,膽大的下去翻了許久,才摸出兩個不尋常的物件。

一個是禦賜的出城符,另一個是一塊玉質小腰牌。

眾人背脊生寒,這團黢黑的殘骸裏,莫不會就有容妃娘娘吧。

先有遇刺一事,後有沈煜入獄,聖上終日惶惶不安,對人最多只信三分。他昏庸了半輩子,到底也是舉國的主子,主子未防靖國公獨大,對臣子分而劃之。

自然有明白人會瞞著靖國公的眼睛,為聖上效力,是以從坑底被翻找出的兩樣東西,一早就呈到了聖上眼前。

他見慣了風波,饒是半晌未說出話。沈煜被捉拿後,宮裏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如今白芷也……他倍覺身側空蕩蕩的。

來稟的人道:“奴才們在坑底只發現了這些,至於屍身,早糊作一團,認不得身份了。”

物件上的汙垢早被洗盡,也難掩煙火氣味,聖上凝眸細看,認出這個令牌是自己賜給白芷的,而至於這枚玉佩……材質並非上乘,只有拇指蓋兒大小,紋路明晰,分明刻著一個“樓”字。

聖上眸光一沈:“這是什麽東西?”

那人繼續道:“啟稟聖上,這像是靖國公家仆的玉牌,靖國公喜愛篆刻,在他府上做事的下人,都能得一個他親刻的玉牌。”

這事在京都也算個噱頭,大家都有所耳聞。

多疑的種子落在聖上心頭,向下紮根。沈煜前腳入獄,白芷後腳遇襲,他的左膀右臂皆被斬斷,回過神,倒是靖國公一家獨大。

這場景似曾相識,十二年前,西北一戰中,李鶴言通敵,慎兒憐兒戰死,也是靖國公在最後掛帥,收拾了殘局,從此接管了京都衛。

靖國公的心是紅是黑,他真想挖出來看個究竟。

“傳朕的口諭,司禮監除沈煜外的人,若無大錯,不予追責。”

總要給得意的人留個絆子,他們才好記得,這江山是天子的,不姓沈也不姓樓。



清早,米粥和小菜熱騰騰端上桌,香噴噴的,卻無人有心思動碗筷。

香菱勸道:“阿芷,多少吃些。”

自逃離匪寨,她便一直住在這裏,荒廢的小院已被收拾地井井有條。白芷本不願打擾,可一行人總得有個地方落腳,實在是走投無路。

叨擾了多日,城裏仍未送出消息,白芷面色憔悴,皆是因憂心沈煜,他有沒有飯吃,有沒有水喝,他這人最愛幹凈了,頭發臟了怎麽辦,他是不是當真以為她撇下他了,那得多絕望……

正暗自嘆息,就見有手下慌慌張張跑進門,搶著道:“暗樁遞來消息,說是聖上不追究司禮監旁人的罪責了,城裏的弟兄們還是各司其職!”

聖上在權衡,便說明靖國公並未全然令他信任。一個個愁容這才略松乏了幾分,滿福露出些笑模樣,道:“幹娘,您這法子生效了!”

白芷詐死脫身,特意留下了出城符和南尋的玉牌,帝王最愛疑人,她手無寸鐵,只能先以疑心對抗疑心,讓聖上暫且留沈煜性命。

緩兵之計,只能拖一時,若要真的救沈煜,還得坐實了靖國公才是勾結阿布羅的幕後黑手。

白芷將所想告知眾人,滿福連連嘆氣:“咱們哪有本事接近靖國公,人家專等著抓咱們,要幹爹性命呢。”

白芷正色道:“咱們自然不行,眼下最有機會接近靖國公的人就身在國公府。”

南尋眼前一亮:“您是說我們??x?家爺?您有法子傳信給他?”

白芷不語,她有些拿不準血親是否真的可以顛倒黑白,指望樓染搜證,是把希望押在旁人身上,這樣的勝算有多少,她不敢拿沈煜的命去賭。

再說,要求樓染與他父親為敵,也算不得仗義。

南尋瞧出白芷的猶豫,篤定道:“娘娘,您若是擔心爺同國公爺父子反目,我覺得大可不必,若爺當真怕知道真相,怎會回府親查?爺是怎麽想的是爺的事,您只管放開手去做,橫豎爺不幹,您也勉強不了不是。我願意替您跑這個腿,也是為了我家爺。雖說爺被軟禁了,我出入府,他們也不敢攔。”

這話倒是通透,有幾分樓染平日的影子。

她教會沈煜信任,自己也不應該懼怕信任旁人,樓染這一路走得亦是坎坷,她記得他說起往事時的眼神,明亮又篤定。

白芷隨即打消了疑慮,道:“南尋,我只幫你把樓染救出來,你說得對,至於怎麽選,等他脫身了自己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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