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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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衙門正堂, 崔夫人哭得昏頭轉向,只覺撲面而來一陣陰風,壓迫凜冽, 頃刻讓她噤了聲。

擡眼, 便是那張死寂淩厲的臉, 一雙眼灰沈沈的, 是怒意燎原後的餘燼。在興頭上被打攪,他很難不動氣。

“廠公救命!”不待沈煜問話,崔夫人已跪在跟前,“夫君下朝後遲遲未歸家, 我派人四處尋找,都沒有蹤跡。我一個婦人, 不知道夫君和弟弟究竟為誰賣命,又做過什麽礙您眼的事……我只知您神通廣大,求您救他一命, 人活著才能交代,不是嗎?”

若崔雲庭的失蹤當真是人為的, 眼下也唯有托沈煜相救。那邊嫌他知道太多,要他死,沈煜就更希望他能活著。

深宅婦人的見識並不亞於男子, 沈煜吩咐道:“滿福, 命各處的暗樁動起來。”

司禮監的耳目無處不在,幾盞茶的功夫, 便見滿福率人擡著一個麻袋, 快步而來。松開袋口, 一個男子連滾帶爬掙紮出來, 神色慌張, 衣□□處濕了好大一片,散著騷味。

崔夫人驚呼了一聲:“老爺!”她撲上去好生瞧了一番,見夫君只受了些皮外傷,總算保住了命。

崔雲庭嚇得躲閃,眸光渙散,一時認不得人,只顧嚷著:“無恥小人!卸磨殺驢!”

滿福道:“幹爹,起初並非是有人追殺崔大人,是他收到小舅子被抓的信,自行逃跑的。只是有人察覺他異動後,確實派了人要他的命,幸而咱們的人去的不算晚,在他即將被沈江時救下了人,只是那些皆是死士,一個活口沒留下。”

沈煜冷笑:“誠如崔夫人所言,崔大人不是有一個活口嗎?”

暗室,崔雲庭被牢牢按住,沈煜手撚銀針,精準紮進他面上幾處穴位,痛直逼頭顱,崔雲庭瞬間醒過神,看清眼前人是沈煜,連連驚叫。

沈煜雙手抱臂,如瞧跳梁小醜,這人遇事只顧自己逃命,撇了崔府上下,當真讓人瞧不上。

他語氣輕蔑,笑道:“崔大人這般貪生,很不該卷進風波。”

崔雲庭苦笑,諂媚的臉上難得浮起一抹深沈:“造化弄人,我沒得選。”

他也曾寒窗苦讀,有淩雲壯志,只是大勢面前,如他這樣的小人物,無力抗衡,只能順從借勢。

他今日得知左侍郎一事露了餡,便於妻子商議,先躲起來暫避風頭,那些人尋不到他,總會有所顧慮,不敢輕易動彈崔府。

只是沒成想,人家聞著味揪住了他,要痛下殺手。若非沈煜的人趕到,他早死透了。兩撥人一個忌憚他的所知,一個想套取他的所知。

沈煜是何等狠厲之人,豈會護他一世安穩?再說,如今京都動蕩,沈煜的司禮監當真堅如磐石?

崔雲庭思忖著,不如先靜觀其變,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道:“廠公,但凡崔府任何一人受傷,我便帶著一肚子的秘密去見閻王。”

受制於人數十年,他第一次挺直了腰板:“尋死的法子多的是,絕食!撞墻!咬舌!只要他們陷入危險!你!一個字別想知道!”

沈煜挑眉,哦,這人是在跟自己賭命,雕蟲小技,論賭命他何曾輸過。

“既然要見閻王,就別臟了司禮監的地方。滿福,用咱們的馬車,大大方方送崔大人夫婦和他妻弟回府,好好讓旁人看看,進了司禮監的門並非只有有去無回。”

說罷,沈煜勾起陰森笑意,幽幽道,“只是,不知你全須全尾的從我這離開,會不會讓人覺得你是拿秘密換了命?崔大人只是逃跑,就惹得人家來殺你,那若是背叛呢?他們會不會遷怒你的家人?”

他轉身離去,無心多瞧崔雲庭一眼,幽深的走廊上只有沈煜,忽而,一個撕心裂肺的怒喊吞沒了他的腳步聲。

沈煜輕嗤,方才字字誅心,崔雲庭如何不惶恐?

果然,滿福追上前來,道:“幹爹,他願意說了!”



京都,靖國公府。

樓染已記不得上次來這裏是何時,這座宅邸華貴寬敞,正是母親喜愛的模樣。

可她一日也不曾住進來,被困在狹小的棺槨中,孤零零地封在泥土裏,再見不到最愛的光亮與熱鬧。

阿娘,樓淮安為攀附貴女拋棄發妻,他的官位越來越高,宅子越來越大,這樣一個人渣實在不配您在死前還念著、愛著。

思緒紛亂,樓染強迫自己莫要多想,轉身朝書房走去。

白芷見沈煜身子已無大礙,折回護國寺,完成最後的獻經一事。沈煜又被左侍郎和崔雲庭牽絆,樓染索性去查賬本上的那個篆刻記號。

他已動用牡丹院的人脈盤查了京都的篆刻店鋪,從花紋和刻工,皆無人識得這東西出自誰之手。若非沒了頭緒,樓染斷不會踏足靖國公府,畢竟這位生身父親頗愛收藏木雕、石雕,若有一絲希望,白芷和沈煜皆會全力以赴,他也會。

樓染不願惹眼,只裝作回寢房取東西,避開耳目,才潛入書房。

架子上擺放著甚多藏品,他一件一件細看,正入神,就聽得有人疾步而來,推門道:“多少時日了!才知道回家!”

轉身,樓淮安滿臉氣憤,正瞪著自己。

樓染冷笑:“我竟不知,你何時願意理睬我了?”

樓淮安沈下臉色,呵斥道:“既然回來了,就安分待在家裏!”

話不投機半句多,樓染無心再逗留,擡腿便要走,哪知樓淮安一揮手,黑壓壓的府兵已把他團團包圍,勢必不會讓他離開國公府。

樓染難以置信:“你要軟禁我?”

“染兒,我是你父親,豈會害你!這些天你太胡鬧了些,聽為父的話,在家老實待一陣子!”

這話透著古怪,什麽叫“太胡鬧”?難道他做了什麽,這人都知曉?難道樓淮安表現出不聞不問,只是偽裝?

或許,他當真一直監視著自己,否則今日怎會出現地這般迅速,還帶了重兵?樓淮安到底在遮掩什麽真相,樓染絞盡腦汁思索,電光石火,他忽而想起一件事。

當年聖上屬意樓淮安帶兵去西北平亂,若非他突發風寒,也輪不到蕭慎、蕭憐兩位皇子。

樓染喉嚨發緊,一字一頓問道:“十二年前,你究竟做過什麽?”



獻經已畢,護國寺上下一同送容妃娘娘啟程。

冷風乍起,卻吹不散遠處的濃雲,白芷心頭莫名惴惴難安,總浮現起沈煜的臉。明明才分別了沒多久,今日是怎麽了?

城內,京都衛自大營奔襲而出,傾巢而出的兵馬如洪流湧入街巷,從四面八方向司禮監包圍。

百姓們色變避讓,眼尖的已發覺,此次帶隊的竟是執掌京都衛的靖國公本人。

不多時,鐵騎們齊聚司禮監衙門前,黑壓壓如陰雲籠罩,遮蔽了月色。

“沈煜,你身為亂賊餘黨危害朝堂,殃及百姓!我奉聖上口諭,拿你歸案!”

司禮監門口,樓淮安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司禮監衛一時亂了陣腳,忙進去給沈煜通風報信。這麽大的罪名是如何定下的,宮裏那麽多耳目,竟未傳出半個字?!

“咱們跟著幹爹見得世面還少嗎!還不快守住!”滿福安撫著人心,率先擋在門前,眾人紛紛響應,一把把寒刃齊刷刷對準京都衛。

沈煜走得不急不慢,臉色一如平日,沈寂得不見絲毫波瀾:“亂臣賊子的罪名,我沈煜擔不起,靖國公拿人要講證據。”

樓某某笑聲飛揚,亮出手中之物,道:“此物是李家軍的戰甲,每一片上都有三足金烏的刻紋,此物被你珍藏多年,便是物證!你盜賣宮中器物,在西北養亂賊遺孤,便是人證!此事我皆已查明,奏明了聖上!你還有何借口抵賴!”

這些本是白芷托樓染私查之事,如何被樓淮安知曉?沈煜的凝遲被樓淮安看在眼裏,他更是得意:“樓染是靖國公府的世子!是我的血親兒子!難道他會分不清該與誰交付真心,該同誰表面和氣?”

“你再神氣也是聖上養的一條狗,如今聖上口諭,已割去了你的所有官職!沈煜,你不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司禮監掌印,不過是個階下囚罷了!”

只是口諭,看來聖上也懼怕出錯,落人口舌。若無白紙黑字的憑據,就算錯了,也能推到靖國公身上。

這樣的伎倆,貼身侍候聖上多年的沈煜瞧得明白,靖國公卻不知。事發太過突然,大抵是自己所查已步步逼近真相,某些人這才急著跳出來。

若是聖上得知阿布羅、左侍郎、崔雲庭一事,難道靖國公就能獨善其身?

思及此,沈煜道:“我要面聖,靖國公不會不準吧?”

“聖上的吩咐你聽不懂?即刻押入京都衛獄!你若是不想牽連手下,趁早伏法!”

京都衛獄中司禮監暗樁甚少,若沈煜真的進去,只怕會九死一生!眾人急紅了眼,阻攔道:“憑什??x?麽不讓老祖宗面聖!你們安的什麽心!”

樓淮安不理會,只揚了揚手,弓箭手搭箭拉弓,矛頭瞄準了他們的要害。箭在弦上,稍有異動,便是死傷一片。

“不要為難他們,我隨你走。”

混亂中,沈煜不容置疑的聲音不大,卻壓制了任何人。京都的血雨腥風夠多了,他不想再有人因他喪命。

眾目睽睽下,沈煜竟在司禮監衙門前被帶上鐐銬,殷紅的差服被扒去,好一個落井下石,連一罐也不給他全。

滿福恨得咬牙,只能安慰自己,幹爹定時緩兵之計,他老人家什麽時候輸過。

哪知臨行前,沈煜只耳語了一個吩咐:“去攔白芷,送她去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躲起來!莫再回京!”

幹爹要幹娘離開京都,他當真是沒得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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