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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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散了濃雲, 皓月皎皎,銀輝透過簾縫灑進來,沈煜睫毛掛著淚珠, 泛著光澤。

“我是李重光, 我是李重光……”

像深淵之人終於得見日月, 像溺水之人終於換了口氣。這種震撼牽一發動全身, 他邊說,整個身子都跟著顫栗。

他說我是李重光,而非我叫李重光,這三個字不止是名諱, 更是責任、身世和他重回宮城的理由。

“李重光,我找到你了。”

白芷伸手把他攬進懷裏, 動作輕柔,像在安撫一只困獸。她終於從他口中得知了這個答案,卻低估了它的威力, 她的心被刺痛,難以想象沈煜這一路多艱難,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彼時他也就十來歲,從前的少將軍如何東躲西藏逃回京都, 如何咬著牙凈身做了太監, 如何在宮廷裏孤獨地守著心事。

彼時,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宦, 可他孤零零的, 除了一腔孤勇, 什麽都沒有。

可如今他不再是一個人, 白芷吻去沈煜的淚, 篤定道:“你的名字沒有丟,我會幫你把它取回來。”

他薄唇微啟,卻難以發聲,只能以清澈的目光回應她。那張臉俊美地動人心魄,掛上淚痕,平添一分破碎。並非碎作一地,而是被精心拼接完好,那些裂紋是世事無常待他,他以常心待之的證據。

崇明二十五年末,大雪紛然飄落,掩蓋了遍地橫屍,被血染紅。

沈煜從屍堆裏爬出來,滿身傷痛讓他神志模糊。

印象中,他本欲去尋援軍,卻察覺聖上疑心李家軍夥同多羅謀逆,援軍成了催命符。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他馬不停蹄趕傳回消息,李家軍沒多久就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冷風吹醒了思緒,年僅十二歲的少將軍自小隨父征戰,見慣了刀光血影,還是被眼前所見深深震撼。

多羅人不知在兵刃上淬了什麽毒,劃破的傷口會迅速潰爛,血肉爛成膿水,人沒了人樣,只剩模糊的一團。

“阿爹!阿娘!”他的呼喊無人回應,在如山的屍體中,他甚至辨認不出阿爹阿娘的身形。

沈煜忍痛把傷剜去,用烙鐵和草木灰止住血與潰爛,才勉強撿回一條命。李家軍的忠魂死不瞑目,他是他,也是他們,勢必要討回一個說法!

那是記憶中最凜冽的寒冬,他裹著破爛的薄衫,隨難民從西北一路逃往京都,喝過泔水馬尿,吃過草根樹皮,險些被人牙子買給妓館。

潛逃回京,已是年關將近。京都像忘了西北一戰,各處張燈結彩,熱鬧得不像話。他抱著一絲期待去尋舅父,卻被當成叫花子驅逐,慢慢地,他發覺京都的人皆對“李”字閉口不談。

無限榮耀墜入泥濘,是以,他只能先舍棄“李重光”這個名字。

“後來,我凍暈在雪地裏,是小姐救了我的命。為了感念她,我把她的小字刻在了身上。那是我落魄後,所遇的唯一一絲善意,我想銘記在心,好讓自己別真的因為仇恨變成不??x?擇手段的人。”

時隔多日,沈煜終於能盡量平和地講出這番話,多半是白芷給他的底氣,她絕不會離開他。

她早沒了醋意,只有動容,問道:“救命之恩,當好生報答,你去找過她嗎?”

沈煜搖頭:“她原先莊子上的人說,她病死了,她家被司禮監查處,耽誤了醫治,就病死了。是我害死了她。”

白芷握了握他的手:“叫什麽莊子?等你身子好些,我陪你去,咱們去她墳上好生道個謝,再好生賠罪。”

“那莊子離你乳母老家不遠,叫楊北莊。”

話音未落,白芷瞳仁驟縮,無意掐紅了沈煜的手背,確認道:“楊北莊,婼婼?”

婼,意為不順從。阿爹希望她按自己的心意長大,而不是順從於任何教條。

白芷聲線微微顫抖,前塵舊憶吹起落灰,弄紅了眼眶。她盡力睜大眼眸,怕錯漏了沈煜的反應。

他一時說不出話,眼眸撼動,被驚訝占據。疑問在腦中炸開,掀起千層浪,他傻楞楞地不知躲避,周身澆透。

“你怎知小姐的小字……難道是你?她是你?”

未及反應,他的喉嚨先發出了聲,喑啞晦澀,以致沈煜竟懷疑這是否是他的聲音。

白芷眼中亦驚色未消,眉宇微蹙一副要哭的模樣,情愫從眼底像五官蔓延,最終卻化成一個微笑:“當年我送你的玉佩,你還留著嗎?”

笑意覆雜,夾雜著各種苦楚,讓人心疼。

是她!當真是她!白芷就是婼婼?!

難以置信,又確實發生在眼前。像一個天大的玩笑,肆意磋磨他的心,看他能否挺過一次又一次煎熬。

原來,他與她的相遇這般早,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已在護他。

失而覆得的喜悅再度沖昏頭腦,她遠比“李重光”這個名諱更寶貴,沈煜哭意未收,又綻出笑容。很快,他陷入惶恐,把白芷抱緊,只想把她揉進體內。

他附在她耳側,輕喃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感念至今,唯有餘生護你安穩。”

這聲道謝遲了十二年,總算沒成遺憾。老天慈悲,總會給他留下一線生機。他兒時雖與溫蓮親近,但自懂事起便進了軍營,只在過節與白家往來,甚少見到白芷。

若是當初就能認出她是誰,該多好。萬幸,他沒有失去她。

唇輕輕觸碰她的額前、眼窩、鼻峰,最終落在唇上。小心翼翼,只有這種柔軟的觸感才不會驚擾她。

長發糾纏,十指緊扣,滾燙的鼻息溫熱了面頰,催生出大片緋紅。

本能讓他燥熱難捱,只能一遍遍喚她的小字:“婼婼,婼婼。”

她沒有言語,只用回吻來應,幸而,他當真不是陷害白家的兇手,她的心悅不必藏在心底隱晦處。

他們是重新相識,也是久別重逢。

第二日,天蒙蒙亮,滿福見帳內未有動靜,又記掛著沈煜該服藥,這才大著膽子掀開一角。

但見幹爹已然醒了,眼眸寵溺,註視著趴在胸前熟睡的人。先前的陰鷙狠戾蕩然無存,他溫潤如映著日光的春水,浸潤著白芷。

雖說兩人的衣服都齊整著,可被子映出的身形不難辨別,幹娘整個人都賴在幹爹身上。

正不知所措,就遭沈煜一記眼刀,犀利如常,滿福倒吸一口冷氣——你幹爹還是你幹爹。

白芷恰在此時蘇醒,揉著惺忪睡眼,問道:“滿福,可有查到餘孽下落?”

沈煜皺眉,心疼道:“再睡會吧,婼婼。”

從前幹爹最是上心公務,如今倒是反過來了。只是滿福也沒什麽好消息,只能道:“兄弟們沒查出什麽。”

白芷睡意全無,思忖道:“阿布羅的手下能全身而退,說明他們尚有可去之處,此人與當初幫阿布羅在京中安頓的多半是同一人。”

沈煜撫平她的眉頭,寬慰道:“無妨,阿布羅的線索斷了,左侍郎也沒那麽容易跑,之前我不願打草驚蛇,只是派人盯住了他,如今咱們也該好好請他來司禮監一敘了。”

眾人啟程回城,此時天光尚早,各家上朝的馬車不時經過。若是等到左侍郎下朝,又白費數個時辰,沈煜隨即吩咐道:“改道,不回司禮監了,直接去左侍郎家門口拿人。”

左侍郎府,沈煜的車駕把大門堵得嚴實,不多時,就聽見裏面有有備車的聲響,門從內吱呀推開,正是左侍郎的車駕。

車夫見門口黑壓壓聚滿了司禮監衛,陣仗駭人,鞭子半懸在空中,忘了言語。

左侍郎不耐煩催促道:“怎麽還不出發,仔細耽擱了時辰!”

見無人應答,這才掀起車簾,探身而出,哪知視野裏闖入一抹殷紅的身影,胸前的蛟蟒紋路生動如許,呼之欲出。

他不由得呼吸一滯,再往上瞧,果然是沈煜那種陰沈的臉。

“咱家大婚當日,聽聞左侍郎回老家侍疾,不知你母親眼下身子如何了?”

沈煜眼中含笑,語氣卻涼薄,左侍郎身子踉蹌,已是嚇得不行,還未支吾出半個字,忽地唇色發白,闔眸倒地。

司禮監衛無不哈哈大笑,膽小如鼠,老祖宗不過說了句話,就怕成這樣!

沈煜本也嘲諷輕嗤,只是等了片刻,也不見左侍郎有絲毫反應。他這才覺得不對,伸手探了探左侍郎的鼻息,竟是一絲也沒有?!

死了?!

沈煜眸光一沈,總不能真的被嚇死了吧!

“救命啊!司禮監殺人了!”

“司禮監掌印謀殺朝廷命官了!”

不知誰在街上先喊出了聲,躁動接踵而至。左侍郎家眷聞聲趕來,滿眼憤恨怒視沈煜,驟然大悲,哭的不能自已。

街巷的住戶自不敢上前,紛紛躲在門口,錯著縫隙偷瞧。在那麽多的註視中,沈煜一時也分辨不出,是何人作亂。

行兇者藏在暗處,他站在光裏,又成了眾矢之的。

隔著車簾,白芷瞧出他隱而未發的怒意,那個背影高大結實,不知被多少流言蜚語中傷。彼時,在白家的大門前,她不知他的苦衷,也曾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用滿心滿眼去憎恨。

而眼下,她要與他站在一起。

白芷率先定下神,沈聲道:“左侍郎並非我們所殺,快包圍他府上,案發不久,定有蛛絲馬跡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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