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白芷湊得很近, 美眸圓睜,直直地盯著他。

沈煜在她的瞳仁中瞧見無措的自己,她的聲音很輕, 於他振聾發聵, 沈煜壓下眉峰與嘴角, 似乎這樣就能攏起慌亂。

“想旁的男人也不知避諱我?”沈煜佯裝不快, 瞪了滿福一眼,知“父”莫若“子”,滿福邊伺候他穿好衣衫,邊道:“娘娘, 幹爹身子本就沒養好,又受了一番勞累, 您容他歇歇成嗎?”

滿腔心疼,字字皆是埋怨,白芷紅了紅臉, 支吾道:“對不住……是我心急了,我也很記掛你的身子。”

這話總覺得有些奇怪, 讓人無端想起旖旎,沈煜飛快止住肖想,難掩眼底那抹笑意。

白芷已全然冷靜, 在井底密室, 沈煜不要命的模樣歷歷在目,她心有餘悸, 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抓緊了, 看牢了, 不能分開。

初遇時, 她與他還是死對頭,如今,倒成了可以互相舍命的關系。

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沒有捅破。

“我扶你去車上歇歇吧。”她聲線無限溫柔,像春風拂面,沈煜一瞬就柔和起來,乖乖挪動起步子。

眾人瞠目結舌,老祖宗一慣寒意逼人,爪牙鋒利,如今竟肯收斂戾氣,從虎變貓?老祖宗的好脾氣僅對一人,司禮監上下無不屏息凝神,生怕攪了沈煜的興,被治重罪。

巡山歸來的司禮監衛不明情況,壓根不知沈煜在井下的遭遇,楞頭楞腦闖到沈煜跟前,道:“老祖宗,山上發現一個洞穴,竟藏有此等卷軸!”

沈煜臉色一沈,寒意頃刻逸散,壓抑地眾人喘不上氣。他挑眉細看,卷軸上竟寫著“白澤生”三字,神色雖卷軸漸展愈發凝重,這上面竟記錄著白澤生入獄前近十年的起居軌跡。

幾時起身,幾時用膳,幾時上朝,無不詳盡。

沈煜眸光一凜,沈聲道:“帶路,我親自去看!”

山路崎嶇,白芷搶先擋在他身側,一手拉過手臂,一手攬緊後腰,主動成了他的倚靠。

這倒是順理成章的親昵,沈煜嘴角微揚,推開了滿福與樓染,賴在白芷身上。

“多謝娘娘。”

他呼出的熱氣撲在耳廓,癢極了。

院落後山確有一個山洞,前半段像是自然形成,後半段顯然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滿福燃起火折子,照亮前路,白芷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生怕摔了沈煜。

越往深處,反倒越幹燥,沈煜擡手撚了些砂礫,斷定其中有吸潮的藥粉。

覆行數十步,驟然狹窄,僅剩一個可容一人通過的裂縫,透著火光能看到其中立著許多架子,卷軸便是從此處發現的。

沈煜吩咐司禮監衛留在外側,只帶了白芷、樓染與滿福入內。

這是一個密不透風的暗室,因砂礫材質特殊,很是幹燥,適宜存放案卷。白芷略看了看,總共放置了六臺高架,每一臺上都堆滿了卷軸。

火光湊近了些,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每一個卷軸上都標有名諱,朝廷官員、京都望族、有頭有臉的商賈皆有所涉及。隨手展開一卷,便已記錄了十年,阿布羅的這盤棋,曠日持久。

白芷疑惑道:“若按時間算,西北之戰是十二年前結束的,阿布羅僅用了兩年就能在京都隱名紮根,甚至把耳目布散在京都各處?這非免太順利了些。”

這也正是沈煜心中所想,他接過話頭,猜測道:“戰亂時,有許多流民從西北逃命來京都,他的人混在其中,不算難事,難的是這麽多人能悄無聲息地安插下來。所以,京都內一定還有人接應他,此人應知曉西北之戰真正的內幕。”

“幹爹,幹娘!你們快來!”內側,滿福忽而驚呼了一聲。

因暗室狹窄,滿福??x?先一步去了裏面探看,最內側的架子上堆放著許多冊本,他隨手抄起最上面那本。

這是一本賬本,他竟在其中瞧見了熟悉的字眼——牡丹院,海棠。

牡丹院何時與阿布羅有過買賣往來,日子、金額、都寫得一清二楚。白芷掐指算了算天數,驚愕道:“樓染,原來你同我打聽沈煜的情報,是賣給了阿布羅!”

白字黑字清清楚楚,付款日期正是除夕宮宴的前幾日。宮宴當日,樓染便撞見了她躲在墻角窺探沈煜,這才惹出聯手暗查沈煜的後續。

她竟險些害了沈煜,白芷自責,護在沈煜身前,逼問樓染道:“你到底是敵是友?!”

未及樓染回答,眾人先聽得都頭頂咯咯作響,擡頭一瞧,就見砂礫散落,掩蓋其下的木板驟然開合,煤油如決堤的洪水,兜頭澆下。

角落裏不知哪扔出一支火折子,浸滿油脂的木架與卷軸極易點燃,灼熱鋪面,黑漆的室內瞬間火光沖天。

“走水了!快擡水來!”

“老祖宗還在裏面!”

室內劈啪作響,室外亂作一團。

滿室亮堂堂的,沈煜這才瞧見最靠內的石壁處,開鑿了一個小洞,火折子便是從洞口擲出來的。看來阿布羅的人知曉此處會被察覺,又來不及轉移,只好故意把他們引到絕路。

烈火炎炎,把空氣燒得稀薄。白芷被煙熏得頭暈腦脹,仍死死抱著賬本。沈煜用身子護在白芷,抱著她往洞口挪。

幾步之遙,卻因火勢蔓延無處落腳,再拖延下去,他們會窒息而忘。沈煜眉頭緊鎖,用大氅裹住白芷,隔絕些許灼熱,便只身沖向火光。

刻不容緩,他只想把她先護送出去。

一桶又一桶水從河堤提上來,潑在外壁和裂縫處,些許降下些溫度,控制住了縫口的火勢。沈煜急忙把白芷送出去,又推走滿福與樓染。

“老祖宗,您快些出來!這架子都燒透了!”

木架搖搖欲墜,白芷沖在裂縫前,向他遞出手臂,若非被司禮監衛攔著,她早將身子探了進去。

炙熱感讓她睜不開眼,只隱隱瞧見,火光中最內側的木架轟然坍塌,牽一發而動全身,所有的木架都開始歪斜。

落敗中,有誰握住了她的手,那個身影不顧一切朝她而來,風塵仆仆,與她相擁。

“別怕,別怕。”

明明性命攸關的人是他,怎麽這人反安慰起她來。他記掛著她的安危,她卻記掛著他追查的心結。

白芷拿出護在胸口的賬本,攤在樓染面前,冷冷道:“你和阿布羅瓜葛多深?方才那場火,和你有沒有幹系!”

司禮監衛聞言,殘局都顧不得收拾,紛紛亮出兵刃,把樓染團團圍住。

樓染鮮少紅了臉,忙不疊解釋道:“不錯,是有人出重金打聽沈煜,我也確實接了這活,可自我對沈煜起疑後,一個字也沒對外洩露過!不信你瞧,這上面只有一個定金,沈煜的情報怎會只值八百兩!”

這話倒能與賬目對應,但樓染混跡勾欄,慣會做戲,白芷仍狐疑不信:“那怎麽你從未提及過阿布羅?”

樓染欲哭無淚,嚷道:“我如何知道那人就是阿布羅,就如同他亦不知道海棠就是樓染!再者說了,我從前的事可都清清楚楚告知你了,你怎麽還不信我!”

白芷暫且放過了他,提及從前的事,倒提醒了她“李重光”一事尚未與沈煜問明白。

沈煜本隔岸觀火,眼見白芷的矛頭要對準自己,忙拿過賬本,佯裝翻看,白芷見狀,當真沒有出聲。

能留在室內的東西,應該是無甚價值的。他本沒抱期待,翻了幾頁,不禁沈下臉色。

“奇怪,旁的都清楚寫了名字,為何這幾筆只有一個記號。”

此記號並非手畫,而是印刻,形似文字,又讓人辨認不出是什麽含義。

再往後翻,一連幾筆都是同此記號做的交易,白芷對時日極為敏感,搶在眾人前頭反應過來:“最後一筆賬的日子,恰是咱們去明山獄的啟程之日。”

當晚,眾人未歸城。

一隊人鑿開了整面石壁,在一片焦灰裏尋找蛛絲馬跡,另一隊人順餘孽逃竄的方向前去追查。

白芷照顧沈煜服下藥,命他歇在帳中,不許他再親力親為。

他闔眸,眼睫微顫暴露了假寐,顯然是不願與她交談。可手卻牢牢牽著她,矛盾至極。

白芷理了理他的碎發,就像在梳理他最柔軟無防之處:“沈煜,阿布羅說若非你把我阿爹阿娘關進明山獄,他本可以殺下手。你若只是權宦,為何要救我的父母?”

“沈煜,你可知為何婚宴你中毒,太醫選了我換血?鎮國公一家出事後,我阿爹阿娘曾多次偷偷去西北為他們收屍,不慎染上了肝腸斷的毒氣,這才過給了我。許是因為毒性弱,我竟自愈,只是落下了體寒的毛病。”

她字字低柔,輕輕送入耳中。沈煜睜開了眼,漆黑的眸中皆是她,原來他與她的緣分,早在十二年前就種下了。世人憎他,恨他,懼怕他,唯有白芷,救他,護他。

他的眼眸因她生出璀璨星芒,白芷看入了迷,想俯身一探究竟,不覺湊得太近,碰上了他的唇。

理智被浪潮卷走,她索性與他擁吻。這觸感柔軟,像一雙溫暖的手托住了他,把他從深淵帶往光明。

“沈煜,我並非如初入宮時懵懂無知,而是深知李家蒙冤,願意與你一並面對。不管你叫什麽名字,對我而言,你都是你,什麽都不會變。”一吻過後,餘溫猶存。她眸光濕潤,再度認真發問,“沈煜,你究竟是誰?”

十多年無人這般喚他,久違又生疏。

失而覆得,這種歡喜,足夠感動落淚。

是以,沈煜的視野溫熱又朦朧,回答道:“我是李重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