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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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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衙內, 眾人皆大氣不敢出,唯恐被老祖宗遷怒。

沈煜坐在案前,聽南尋仔細講完經過, 面色愈發鐵青。這個琉璃瓶正是他先前塞給白芷的那個, 至於這封信, 並非普通信紙……

沈煜拿在手上反覆查看, 柔軟又有韌性,竟像是動物的皮。拳頭狠錘案臺,驚得眾人一怔,但見老祖宗眼底猩紅, 青筋暴起,如地獄的鬼煞, 見人就要吃。

他怒火攻心,驀地咳出一口濁血,浸濕了那封信。

眾人連忙跪下, 請求沈煜息怒,滿福心疼勸道:“幹爹切勿動氣, 太醫說了您得身子得靜養啊!兒子這就帶上兄弟們去救人!”

自宮裏出現行刺一事,各處的刺客如雨後春筍,紛紛冒了頭, 司禮監的人手三五散開, 被牽制住了手腳。

沈煜親自督查,人前端著一副鎮定的模樣, 人後總飽受餘毒侵擾。滿福瞧著心疼, 太醫說了縱使幹爹這般結實的人, 也得靜養。

“清點司禮監人馬, 即刻出發。”沈煜臉色慘白, 對規勸充耳不聞。白芷又拿自己做餌,她怎能這般不顧及自己的安危?!一個女嬌娘,乖乖倚靠他便好,何必總沖在前頭?!

腦子裏亂糟糟的,擔心她被帶去了何處,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驚。他的心像被架在火上煎烤,一刻見不到她,就多一刻難捱。

南尋也嚇得跪倒叩首,生怕背上氣死司禮監掌印的罪名,難掩哭腔:“廠公大人!親爹!祖宗!求您保重身子,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真是倒黴,如今又多了一個把沈煜氣吐血的“壯舉”。自家爺眼下對廠公大人殷勤得緊,若是此事讓樓染知曉,他定然免不了一頓罰。

真是辦錯一件事,得罪兩撥人。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有人直呼沈煜的名諱,不由分說地往裏闖。守衛拔刀阻攔,卻被那人輕易制伏。

南尋偷偷回頭去瞧,心說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偏挑這個節骨眼來鬧事,來人的面龐落入眼睛,驚得他險些叫出聲——怎麽竟是自家爺,樓染?!完了完了,死了都尋不到人給他收屍了!

樓染見到南尋已倍覺詫異,再瞧沈煜嘴角血漬未幹,心思全落在他一人身上:“怎麽回事,你吐血了?!”

滿福像尋到了救星,把前因後果告知樓染,本意是想讓“沈夫人”一並規勸沈煜,哪知樓染沈聲道:“由著你去,但必須帶著我。”

“司禮監辦事!統統閃開!”

黑壓壓的輕騎從司禮監大門疾奔而出,馬蹄聲,犬吠聲,車輪聲交織一片,路人紛紛避讓,臉上的厭惡之情卻比先前淡了幾分。

近來京都飽受刺客侵擾,司禮監這把利刃的作用,他們如今才體會出一二。

沈煜受不住馬上顛簸,坐在車駕中,“沈夫人”寸步不離地照顧,氣色方好轉了幾分。

沈煜這才問道:“你今日來尋我,所為何事?”

樓染面露遲疑,還是從袖囊取出一個卷軸展開,道:“昨夜我見到了白芷,她說鎮國公戰死,聖上失去兩個皇子,皆算不得贏家,那究竟是誰在從中獲利?所以,兩皇子在那期間同誰往來密切,或許是解謎的關鍵。”

“當時蕭慎、蕭憐兩皇子戰死,有家仆盜賣府上物件,我後來在黑市上收過一些,其中便有這個卷軸。”

沈煜凝眸細觀,這是一張仕女出浴圖,筆觸柔美,這畫布頗奇特,襯得人物栩栩如生。

他伸手接過,想看的更仔細些,不料指腹生出異樣的觸感,沈煜反覆磋磨,這竟與白芷收到的那封信質感相似?!

“這畫出自誰的手?”

樓染搖頭:“尚未查到,不過這畫布是個線索,並非宣紙,而是……人皮。”

沈煜怔了怔,人皮?!

“這張皮處理得極細致,有被藥草浸泡的痕跡,從獨特的刮皮刀工上瞧,應是出自一個易容師之手。”樓染篤定道,“我們尋常會用魚膠兔皮,但據說用人皮,效果是最好的。”

沈煜眸色一沈,把那封信遞給樓染,道:“從技法上,可否能辨認出這張是不是人皮?”

樓染對著日光照了照,瞇緊眼細觀紋路,不覺頭皮發緊:“是,這張是新剝的,與那張畫八成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沈煜心頭一驚,白芷究竟落在了什麽人手裏。

西北,雙井關。

天色昏沈,狂風卷著砂礫拍打在臉上。

視野中橫屍遍野,血腥味刺激著肺腑,讓她劇烈幹嘔。一個個破碎的頭顱散落在腳邊,她只記得要尋找一個人的下落。

縱使滿手是血,仍不斷翻找著。

李重光,你在哪,李重光……

她念叨著這個名字,終於在模糊的血肉中,瞧見一張熟悉的臉,他閉著眼,平靜地如往常別無二致。

她卻心頭鈍痛,呼吸艱難,被窒息裹挾。

“沈煜!”意識還落在夢裏,白芷驚呼著醒來,眼前黑漆漆的,潮氣撲面而來,吹涼了滿身的虛汗。

手邊空空的,沒有他的頭,白芷這才安定了幾分,那個夢太過驚悚,讓她心有餘悸。

不遠處傳來窸窣的腳步聲,有人端著燭臺朝她而來,白芷本能想躲藏,手腳絲毫用不上力,掙紮了半晌仍困在原地。

那人輕輕笑出聲,擺出上位者才有的從容,道:“別費力了,我給你為了蝕肌散,這幾個時辰裏,你只能任由我擺布。”

白芷警惕道:“你是柳先生?”

“你可以這麽喚我,敢只身赴約,容妃娘娘的膽識越來越令我欽佩。”

男子放下燭臺,投射出一片亮光,白芷終於看清那裏有一張形似床榻的案臺,一旁放著盆清水,後面的架子上掛滿了骨刺、剃刀等利器。

她打了個冷顫,絞盡腦汁拖延道:“我如今落在你手上,就沒想過逃出生天,聽玫妃說,我入宮一事也是拜你所賜,咱們既然打了這麽久的交道,何不先好好聊一聊。”

柳先生四平八穩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剔了她一眼,糾正道:“咱倆的交情,比這個還要早。”

他始終帶著帷帽,把臉和身影遮得嚴實,白芷只能從聲音判斷,此人的年歲應在三十到四十之間,這個年齡段的外男,她斷不會來往,激他道:“我原本是侯府嫡女,怎會和你打交道?少誆騙我!”

“你父親去西北尋人,與我結識,他與你母親不慎沾染了毒氣,還是我去你家送的解藥。”

“你父親心思簡單,就那麽輕信了我,還托我幫他去西北打探消息。他對李鶴言真是情深義重啊,多年過去仍堅信李家沒有謀逆。”柳先生笑意陰森,“我怎麽看得下去,我要殺光為李鶴言說話的每一個人。”

笑聲戛然而止,他忽而憤懣嘶喊道:“若不是沈煜那個狗東西!突然冒出來抄了白家,把人關進明山獄,你爹媽包括你!早死了!”

白芷聞言一怔,他把父母投進獄中,難道是為了保他們不死?

“在獄中??x?給他們下毒,是你指使的?還有旁的中毒之人,他們的卷宗裏都少了崇明二十三年到二十五年的記載,這期間恰是西北多羅之戰的時間,莫非柳先生是多羅後裔?”

“不,你不是只想除掉我爹他們,選秀大典上的女刺客一定也是你的人,聖上才是你的目標,你是來尋仇的?!你要毀了這一切?!”

“你為何要約我見面,你想拿捏我家人的命,逼我弒君?”

無數個疑問在腦中炸響,白芷唇瓣哆嗦,已驚出一手的冷汗。弒君是何等罪過,她會成為眾矢之的,白家亦是永世的罪人。如此一來,更無人再為李家翻案。

“不不不,弒君是何其容易的事,讓容妃娘娘殺一個耄耋老頭,豈不是大材小用。”柳先生笑吟吟湊過來,扳起她的下巴,仔細端倪,“當真是一張標致的臉,怪不得沈煜會鬼迷心竅。如今大權掌握在他手裏,你說若是司禮監掌印一蹶不振,你們這個國是不是就要亡了?”

沈煜?白芷背脊一寒,被捏住了痛處,忙道:“我與他不過是相互利用,你想讓我害他?別做夢了……”

“那不如這樣,咱們一起送沈煜一份大禮,瞧瞧他會不會發瘋?會不會從此成了廢人!”柳先生抓過她的肩頭,不由分說,拖拽至案臺前。

接著燭光,白芷這才看清,臺面上血跡斑駁,是經年的血汙,早已清洗不掉。她的發髻被柳先生胡亂打散,長發垂落。

一把利刃貼緊了她的臉,冰涼的觸感蔓延周身,她美眸圓睜,已嚇得說不出話。

柳先生對她的表情甚是滿意,手起刀落,白芷緊緊閉上了雙眼,只覺得耳畔有涼風略過。並未覺得疼,她錯開一條眼縫,才知被割下來的是她的一縷頭發。

柳先生擡手把頭發丟進那個水盆,絲絲縷縷的頭發泛起泡沫,很快消解不見。

他得意得解釋道:“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才是真正的肝腸斷,在我的故鄉,若是有人犯下重罪,便會被浸入盛滿肝腸斷的池子!一點一點消解,從皮到肉到骨頭,連渣滓都不剩!”

白芷不住發顫,本能往後退,不願湊近那盆水。

柳先生卻蠻橫地抓起她的後領,逼迫她直面,毒液近在眼前,若是再湊近一分,便會萬劫不覆。

“不過若連把骨頭都不剩,沈煜怎麽能信服呢?”柳先生幽幽道,“我啊,特意為娘娘改良了,咱們不用這盆……”

說罷,從身上取出一個小瓶,塞進她手中:“只要你把這瓶藥喝下,不出三個時辰,除了皮囊頭發皆會化作水,我呢,絕不對浪費了這張好皮囊,待清洗幹凈,制成美人燈,再送到沈煜府上,你說,他會不會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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