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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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中, 回蕩著柳先生張狂的笑聲,他似乎已浮現出沈煜目睹美人燈的景象,捏起白芷的手, 就要把肝腸斷灌進她嘴裏。

白芷嚇得唇色泛白, 連忙道:“我願意幫你殺了沈煜!這世上誰能讓我活命, 我就與誰為盟, 屈從那個狗太監也不過是為了在宮裏活命……我如今是容妃,後宮之首,接近聖上和沈煜的機會比你多,你的人能出入明山獄, 便是把我父母的命捏在了手裏,我不敢不聽你的, 就像我從前不敢不聽沈煜的。”

柳先生松了松手,白芷愈發有了底氣,端著沈煜虛張聲勢的模樣, 朗朗道:“我若真與他有真情,你第一次差人送信, 我便會來,可我沒有。”

柳先生睨著眸子,思忖著, 這話倒不假, 白芷確實是在發現爹娘早膳有問題後,才火速動的身。

見他猶豫, 白芷追問道:“如今你在宮裏還有得力之人嗎?從前內侍裏有李犇, 後宮裏有玫妃, 如今還剩誰呢?”

柳先生冷笑:“你如何篤定自己會是得力之人?從前你也不過是依附沈煜。”

白芷沈了沈氣:“李犇, 聖上本有意留他一命, 是我設計他對我圖謀不軌,讓沈煜引來聖上,促使聖上動怒殺了他。玫妃,起初十分懼怕你不敢招供,是我查知她與一個侍衛有情,拿捏了短處,才讓她吐露了你的下落。”

她強撐起嬌媚的笑,眼神卻十分涼薄、陰狠,小手一推,已把肝腸斷塞回柳先生手中:“我是不是得力之人,您說呢?”

柳先生一言不發,帷帽下,她根本分辨不出此人的神情,心快從胸口跳了出來,面上還得佯裝鎮定自若。

柳先生捏緊了藥瓶,似在思索,他發出低沈的笑聲,起初輕微而後聲勢浩大。白芷怔在原地,不知方才的哪句話戳中了他的癢處。

“容妃娘娘當真是個得力之人!”柳先生好容易止住了笑,白芷心弦略松了松,聞言覺得尚有轉機。

哪知,柳先生的聲線立刻狠厲起來,擡手掐住她的脖頸,輕易把她提了起來,懸空與窒息撲面而來,白芷面色漲紅,滿眼是淚。

“當我這麽容易被你誆騙?!婚宴上,你抱著沈煜是怎麽哭的,我看的一清二楚!若說你們沒有私情,我絕不相信!”

“本來我也在猶豫到底要不要你去死,沒成想容妃娘娘手段這麽毒辣,李犇和玫妃都折在你手……”柳先生聲線漸涼,“我是萬萬不敢留下你這條命了!”

冒充賓客的果然是他!

當真不想死在這裏,又黑又潮,還要被人剝皮。

眼前走馬燈似的跑過一幕幕舊憶,皆有沈煜的身影,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在意他。

明知是陷阱,她還是自願涉足。不光是為了阿爹阿娘,也是為了沈煜。他與鎮國公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若能幫他查出當年西北多羅一戰的兇手,他是不是能卸下積年重擔,從此換一個活法。

他本不是狠辣之人,司禮監掌印的皮囊是偽裝,亦是枷鎖,弄得他渾身是傷。

若能給他新生,她的“死”似乎也不算終點,似乎也沒那麽可怕。驚懼深處生出暖意,讓她顯而易見比方才從容。

既然就要命斷於此,更得留下線索給沈煜。

“等等……命既然在你手裏,我也跑不了……”白芷艱難地擠出這句話,“死之前總得讓我漂亮些,我想……我想最後沐浴梳妝一回。”

行至半路,正巧撞見被留下保護白芷的守衛,他們急得焦頭爛額,四處搜尋著白芷的下落。

沈煜命他們帶路至白芷失蹤之處,獵犬果然狂躁起來,抻著脖頸子一個勁往山林深處鉆。

此處雜草叢生,鮮少有人跡,即便司禮監的人都身經百戰,若沒有獵犬相助,一時也鎖定不出路線。

多虧老祖宗研制了尋影香,方才幾個守衛兜轉了大半日的地方,已被輕易探破。

出了樹林,獵狗狂吠著,一溜煙往前跑去。

沈煜按捺不住,親自策馬緊跟,眾人忙跟上,生怕老祖宗出什麽閃失。

天色漸晚,獵犬們都停在一間獵戶的小院前,徘徊不定。沈煜一腳破門而入,環顧四周卻不見一個人影,甚至連人到訪的痕跡都沒有。

獵犬圍著院落打轉,發出困惑的嗚嗚,它們忽而也嗅不出尋影香的氣味。這種情況前所未有,從前便是雨雪過後,尋影香的氣味亦不會消散。

白芷究竟去了哪?眾人把小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查到一絲蹤跡。

沈煜強迫自己冷靜,他重新審視四周,忽而把目光落在院中的枯井上,探身看去,這口井深不見底,若是白芷被他們轉移到了地下,獵犬確實很難嗅出氣味。

但凡有一線機會,沈煜都不會放過。

樓染看出了沈煜的心思,忙擡手攔住他:“你身子沒好全,還是我下去看看。”

沈煜冷著臉拒絕:“你是靖國公世子,你若出了什麽好歹,我司禮監上下賠不起。”

他取出繩索繞在腰間,司禮監眾人見狀無不擔憂,搶著請命替沈煜走這一遭。傳言中他們是京都的兇神惡煞,鮮少人知他們皆是出身苦寒之人,若非走投無路,誰願意天天走在刀刃。

老祖宗這人行事狠厲,但刀尖從來都沖著外人,從未讓他們替他涉險,先前的婚宴、如今的下井,沈煜都親力親為。

沈煜是他們的護身符,若他有個三長兩短,他們亦會成為案板上的魚肉。沈煜的命,他們拼死也得護著。

“屬下願替您下井!”

“老祖宗,我的命是您救的,讓我去!”

“娘娘是在我們手裏丟的,合該我們下井!”

命都是一樣的,從來沒有高低貴賤之說。沈煜心裏動容,面上還端著一副冷淡的模樣,吩咐道:“都安靜!我下去後,你們繼續細查周圍有無旁的出口!沒我的命令,誰都不許妄自下井!”

說罷,沈煜把繩索另一頭交給滿福,不容他們再多言。眾人只能聽令拉進繩索,眼見沈煜一點??x?一點消失在視野中,無不擔憂。

繩索堪堪用完,才見沈煜放出一支煙火,示意眾人他已到井底。滿福道:“弟兄們喘口氣,再把我順下去,幹爹身邊不能沒有人幫襯。若是事後問責,我一人承擔!”

樓染卻按住了他的肩頭:“得了,你還得在外號令司禮監眾人尋找旁的出口,還是我來。等一炷香的功夫,若我們還沒出來,別聽他的,抓緊下來撈人。”

白芷裹著錦袍從浴盆中踏出一只腳,腿側的痛感讓她步伐拘謹,是以走得慢了些。

她已借清洗為借口,用發簪在大腿根除刻了字,這是留給沈煜的最後絕筆,亦是留給他的一線新生。

若被做成燈送到他面前,她亦要傾盡所能,幫他最後一次。

走過屏風,她乖乖回到柳先生身側,那人正俯身磨刀,寒刃在燭火下泛著冰冷的光,說不嚇人是假的。

他像是做慣了這些事,不緊不慢,把刀鋒在白芷身上比了比,滿意一笑:“這麽白嫩的皮肉,剝起來最順手了。”

他捏了捏白芷的面皮,像是忽而想起什麽,笑得宛若吟唱,森森然道:“上次剝這麽嫩的皮還是在西北,容妃娘娘自小長在京都,沒去過那苦寒之地吧?我原以為風沙大的地方,人都皮糙肉厚,不過新生的嬰孩亦是白白香香的。”

邊說邊用特制的油膏在白芷臉上、臂膀畫出下刀的位置,嫌棄道:“不像李家的人,一個個都是硬骨頭,難剝得很。”

白芷聽出其中玄機,恨恨道:“果然是你害了鎮國公一家?!”

可她已無力反擊,柳先生大手一推,把她壓在案臺上,冰涼的觸感讓白芷毛骨悚然,他錯開藥瓶,眼看要把肝腸斷灌下!

蝕骨散的功效尚在,白芷主動用刃割破指尖,以疼催醒,有了些許力氣躲閃。這最關鍵的情報,她才剛剛坐實,還未來得及刻在腿上。

她絞盡腦汁想再拖延些時間,可腦中一片空白,半個借口也尋不出。

柳先生的力道不容抗拒,液體傾倒,已流至纖細的瓶頸,須臾間,便要入口!

情急中,不知何處飛來一只匕首,掀動氣流撲滅了身側的燭光,未及反應,柳先生已把她抓起,擋在身前,她感到寒刃抵在脖頸處,擦破了皮肉。

“你來早了,沈煜。我的美人燈還未制成呢。”柳先生聲線從容,絲毫未見慌亂。

白芷這才瞧見黑暗中,有一個身影堅定地靠過來,冷冷道:“放了她,我的命拿去。”

“沈煜,是他在婚宴上易容成了賓客,李家被害與他脫不了幹系,他是多羅後裔!”他越靠近,白芷越是心跳如雷,她確實貪生,亦不願看著沈煜送死。是以,如交代後事一般,把所知線索全吼了出來。

柳先生的心思全被沈煜吸引了去,全然不理會她的叫喊,直勾勾盯著沈煜道:“把刀扔了,把暗器卸了,舉起手,慢慢走過來。”

沈煜收起悉數桀驁與氣焰,當真把刀丟在了一旁,他一邊靠近,一邊解開腰封,配囊,外衫。

衣物與暗器七零八落掉了一地,他自行拔去了爪牙,□□著上身,朝她慢慢靠近。

“別過來,你走啊!你走啊!”眼淚不住打轉,白芷拼命對他搖頭,他卻一瞬也不曾動搖。

他的眼眸堅毅,騙不了她,沈煜是當真願意拿自己的命為她換一線生機。

行至案臺處,柳先生發落了下一個吩咐:“停,把瓶子的藥喝下,我就松開她。”

沈煜回眸抓起藥瓶,氣味甚是熟悉,正是肝腸斷,這一瓶灌下他會五臟俱爛,化成一灘膿水。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仍面無懼色,只是說:“先放開她。”

柳先生不肯,反把刀刃抵得更緊。

沈煜見狀,沒再多言,修長的指旋開瓶塞,薄唇開啟,揚起了頭。

“不要!不要喝!不許你喝!”

“沈煜!別做傻事!”

“沈煜!!!”

白芷撕心裂肺地喊著,伸出雙手拼命夠向沈煜,近在咫尺,卻觸碰不到。她眼睜睜看著他,把藥倒進口中,一滴不剩。

柳先生得意笑道:“足量的肝腸斷,怎麽樣,滋味不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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