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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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樓染的回信傳回流芳閣。白芷展開信箋,不由得眉頭緊鎖,道:“倒是按土匪頭目口述做了畫像, 可兩張臉相去甚遠, 樓小公爺眼下也瞧不出端倪, 讓我們再等等。”

沈煜面色如常, 心知此人敢在人前行走,自然技藝高超,萬不可急於一時。只是略加思索,就會傷神暈眩, 肝腸斷有多毒辣,他只體會了一兩分, 就被磋磨成這樣。

那些命斷此毒之手的人,又該有多絕望。

從前的牽絆都終止在十多年前那個血腥的夜,這世上當真只有樓染還能讓他回憶起年少時的溫存。思及此, 沈煜斂下眉目,輕聲道:“尋人之事不易, 我會加派些人手,去幫他。”

白芷聽出其中的晦澀,前半句話倒像個不坦誠的托辭, 掩蓋了什麽情愫。她不禁想起樓染臨行前, 問沈煜可是故人。

沈煜自然矢口否認,可為何眼眸中有一瞬遲疑。

與他兜圈子無益, 白芷直言道:“沈煜, 你昏迷的時候, 說了些嚇人的夢話, 我不知道你到底經歷過什麽, 不要怕,告訴我好嗎。”

他在夢中掙紮的模樣歷歷在目,白芷註視著他的眼睛,期盼他能開口,沈煜平靜的臉略顯溝壑,還故作無事:“我從不害怕。”

他眉宇間的悲戚明明白白落進眼裏,白芷的心疼化作一聲嘆息,罷了,他既然難言,她??x?自己查便是。總要知曉他的苦難,才能拼好他的破碎。

可日子總不消停,聖上召集巫師做法,驅邪的儀式從承陽宮遍及各處,白芷的攬月軒亦不能幸免。

符咒與香火繚繞宮闈,反倒滋生了不安,宮裏漸生出宮裏生出多羅人陰魂不散,毒殺龍胎的流言。

宮中異動瞞不過前朝,不日,大臣們便提議辦一場熱鬧的選秀,一則沖一沖晦氣,二則許多嬪妃因“沖喜”而亡,後宮也需充實。

本就是一場陰謀,何必再牽扯無辜的人。沈煜不覺想到白芷被迫入宮的模樣,壓下了此事,不料朝臣們趁沈煜養病,兀自去面了聖。

聖上欣然準奏,轉念想到沈煜還在病中,犯愁差遣何人辦理此事最穩妥。

大臣思忖了片刻,斟酌道:“聖上忘了,容嬪娘娘才為廠公操持過婚宴,辦得極好,不如就讓娘娘主持。”

皇後早逝,妃位虛懸,眼下她確是最佳人選。

聖上龍顏大悅,煩心事拋之腦後,浮想起左擁右抱的美景,笑紋深陷,道:“統統準奏!”

選秀設在葳蕤殿,陳設雅致,熏香一概不用,只以鮮花綠植裝點。秀女們需排隊走過一條長廊,才能到聖上跟前,這一路清風徐來,日光正好,恰能展示她們的儀態風姿。

聖上端坐主位,白芷與沈煜分座左右兩側,人前雖不能言語,白芷卻能明白,沈煜的餘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她回以微笑,寬慰著他的擔心。

此時並非選秀的好時機,有人偏要亂上作亂,沈煜自責,若非他病著,怎會讓那幫人鉆了空子,把矛頭對準白芷。

她卻不慌,幾番歷練已能把諸事打點得極好,不再是只會躲在他身後的小娘娘。

昨日夜裏,沈煜仍勸白芷在選秀當日稱病,她一口回絕道:“你明知婚宴是個劫,卻不肯逃,我也一樣。沈煜,我絕不會躲避,你就好好看著我,相信我,等你篤定我足夠好,足夠和你並肩的時候,務必把你的過往告訴我,我擔得起。”

沈煜凝眸,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的笑,他知道她足夠好,卑微如塵的從來都是他。

吉時到,白芷給宮嬤遞去眼神,通傳聲傳至殿外,不多時便有一隊身姿綽約的姑娘盈盈而來。她們笑容恬靜,身著光鮮亮麗的衣衫頭面,白芷眸光暗淡了一瞬,這些嬌花不該在宮裏蒙塵。

聖上興致極高,昏沈的眼睛挨個掃過每個人的臉,樣貌平平的皆被打發,遇到容貌姣好的,便從頭到腳,從前到後好一番打量。無所謂家世,他只看脖頸細不細,柳腰軟不軟,臀圓不圓。

閨閣女兒哪經歷過這些,小臉漲得通紅,玉指拘謹地絞著裙衫。

這些羞態落入眼中,如無形的手,催情的香,撩撥得聖上心猿意馬,只是見得多了,聖上反漸漸覺得無趣,冷嗤道:“高門的女兒都是一個模子,就沒點新鮮的?!”

說罷,便見下一隊姑娘款款走來,為首的那個步態輕巧,如亂顫的花枝,腰臀搖晃。衣服穿得齊整,亦難掩媚骨,風自她身側略過,送來陣陣暖香。

聖上在百無聊賴中眼前一亮,竟起身,前去相迎。一國之君,竟在眾目睽睽下,對秀女上下其手。

白芷皺眉,剛欲起身阻止,卻被沈煜拽住了衣袖。案臺遮掩了他的動作,白芷瞧見沈煜神色渙散,他反覆咽喉,竭力克制著什麽沖動,低聲道:“別過去,這香有問題,能讓男子情動。”

白芷一怔:“那你……”

“無妨,我忍得住。”沈煜尾音輕顫,似無意的引誘,那雙眸子越來越沈,他說罷,急忙松開她,不看她尚能留住一絲理智。

他的躁動讓她覺得悶熱,白芷說不上為何覺得耳廓發燙,故作鎮定道:“看來此女有問題,她入選後,需盯緊些。”

話音未落,就聽得聖上發出慘叫,那個媚人的秀女不知何時拔下了發釵,徑直刺向聖上的心窩,聖上嚇得倒地,勉強躲過一劫,女子不肯放過,又是一刺。

雖沒命中要害,也結結實實在他後背插了一刀。血浸透了龍袍,明黃色被殷紅蔓延。

沈煜暗罵不好,他頭仍昏沈,身子已本能做出反應,聖上絕不能出事,否則所有罪過會全落在白芷身上。

好陰毒的計謀!沈煜凝神,一腳踹斷女子手骨,發釵飛出不見,她便沒了威脅,沈煜趕忙去瞧聖上的傷勢。

哪知,女子一聲冷笑,又從胸口掏出短刀,朝沈煜撲來。她身側的香氣濃烈熏人,沈煜心知該躲,神志卻愈發恍惚,腦中唯有一個念頭,不能讓白芷被人算計。

情急之下,他只能用身子擋住了聖上,縱使他恨毒了此人。

“小心!”

痛感並未如期而至,一個身影擋在他面前,嬌小卻可靠,她牢牢抓著女子的手腕,吃力地強撐著。

沈煜平靜的臉上露出驚色,三魂七魄一瞬落定,再濃烈的香此刻也全然不起作用,他護在白芷身側,用不容抗拒的力道牽制住刀刃。

白芷得以喘息,呵斥道:“還不快救駕!”

那聲音穿透了回廊,眾人這才被驚回了神,蜂擁而來制伏了女子。女子再施展不出拳腳,掙紮著扯開自己的衣襟,露出肩頭的烙印,冷笑道:“狗皇帝!我殺不了你,也有無數人會找你索命!”

說罷,狠咬牙關,血順嘴角流淌,她頃刻沒了氣息。

方才的驚心動魄戛然而止,白芷喃喃道:“不好,她服毒了。”

沈煜顧不得理會,兩眼全落在她身上,見人好端端的沒傷著,才消減了幾分後怕。她怎麽那麽傻,就那麽擋在他面前。

“去請太醫,聖上受了傷不易挪動。”沈煜吩咐道,他把聖上扶回座位,刻意不給他包紮,這傷要不了命,索性多讓他流些血。

聖上惶恐不安,氣也喘不勻,連連道:“快看看那個女子是什麽來歷!你親自查!親自查!”

沈煜上前查看屍身時,白芷正蹲著身子,細瞧女子肩頭的烙印,這個印記並不明晰,她總覺得眼熟,辨認了許久也記不起在哪見過,忙對沈煜道:“你見多識廣,可能瞧出什麽?”

她聲音有些虛,顯然是未從方才的混亂中定下神,沈煜更是心疼,這麽嬌小可憐的人,應該被捧在掌心,偏一次次隨他歷險。

“娘娘請去歇息,屍身不幹凈,臣來料理便是。”

說罷,他遞出小臂,便要扶白芷落座,還特意挑了個離聖上最遠的位子。

只是肩頭的烙印早暴露在眾人視野中,宮人們聽容嬪娘娘說圖案奇特,也紛紛湊上腦袋。年輕的宮人分辨不出這是什麽圖案,年長的宮嬤臉色大變,失聲道:“老天爺!是三足金烏!”

說罷,連忙捂住嘴,磕頭道:“老奴失言了!老奴失言了!”

此言一出,白芷面色一滯,她終於想起在哪見過這個圖案。彼時,流芳閣的櫃中,她翻出過一個鐵片打磨的風鈴,上面便是三足金烏。

難道此事與沈煜有關?可他方才明明對所發生的一切都渾然不知。四目相對,沈煜的驚詫溢於言表,他背對眾人,竭力藏好心事。

聖上慘白的臉上亦露出驚恐,昏黃的眼珠亮了亮,映射著可怖的神情。他嘴唇哆嗦,質問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宮嬤不敢回應,他竟不顧傷勢,掙紮著親自來看。烙印落入眼眸,他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氣,驀地癱坐在地,模樣狼狽至極。

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道:“快,快護駕!李鶴言來找朕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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