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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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車駕周圍聚滿了身姿矯健的男兒, 他們腰佩利刀,警惕地盯著四周。片刻,老祖宗要啟程回宮, 不容出半點差錯。

大門吱呀打開, 沈煜肩披玄色大氅, 重歸眾人視線。二郎們屈膝跪拜, 齊聲道:“恭迎老祖宗!”聲音響亮,氣勢不虛,蓋過了整條街。

沈煜在人前站得筆直,凜冽的氣焰掩蓋了病氣, 面色沈寂,眸光森然, 足以騙過暗處窺探的眼睛。

他只略露了面,就登上車,白芷與樓染自是憂心, 緊隨其後。

浩蕩的車駕出了沈府,一路奔襲, 直奔宮城。

“統統讓開!司禮監辦事!”

“躲遠點!不要命了!”

滿福不忍幹爹受顛簸,選的都是開闊大道,免不了會別家馬車打照面。司禮監掌印的車駕聲勢浩大, 只有旁人讓路的份, 平頭百姓不敢言語,為官的憋了滿腹的火——婚宴上搜查百官的風頭還未過去, 今日又沖撞無數馬車, 沈煜當真是在京都橫著走, 目中無人!

自然, 他們也只敢背後咒罵, 明面上低聲下氣,但凡一個字落進沈煜耳中,就是大限將至。

滿福一邊駕車,一邊擔憂道:“幹爹,咱們這麽大張旗鼓的,只怕會引起更多怨言。”

沈煜的聲音隔著車簾傳出來:“無妨,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咱家毫發無損,逼他們露出更多馬腳。”

“你小聲點說,滿福也聽得清,省下力氣多養身體。”

這倒換做了“沈夫人”的聲音,幾日相處下來,滿福已熟悉了樓染端女腔的聲線,媚酥酥的,倒是撩人。

都怪車駕太寬敞,裝得下第三個人。

沈煜蹙了??x?蹙眉,佯裝疲倦,對白芷道:“好累,我想躺會。”

白芷聞言犯難,此番走得匆忙,她未帶被褥,車廂雖鋪了毯子,軟和和的,可到底卻個軟枕。

沈煜卻一副撐不住的模樣,只往她肩頭栽,喘息一息弱過一息。

“我攬著你,你靠著睡會。”

白芷扶著沈煜平坐在車底,一手摟過他的肩頭,一手為他攏緊大氅,他的肩膀太寬闊,她努力伸直胳膊,還有些費力。

寬敞的車廂一瞬被填滿,沈煜斜了眼樓染,沈聲道:“樓小公爺,不嫌擠嗎?”

這是逐客令,樓染聽得明白,眼下他對沈煜百依百順,即便不想走,也好生道:“我就在後面的車上,有事一定要喚我。”

第三個人終於離開了視野,沈煜這才滿意地輕哼了一聲。

這兩個男人從前互不相讓,如今一個殷勤一個冷漠,白芷頗有些無奈:“何必攆他走,眼下他是你夫人,不同乘一輛車會引人猜忌的。”

自然是想跟你獨處……沈煜把頭從白芷肩頭挪開,病中的力道仍讓她不可抗拒,他輕輕一扯,就把她攬進懷中,結實的臂膀從背後護著她,低聲道:“我是想讓你睡會,你守著我,還換了血,該多休息才是。”

“換血沒你想的那麽可怕,太醫也開了藥,傷口極小很快就會愈合的。”

說罷,白芷便翻起袖口舉到他眼前。

星星點點的針孔好了大半,也難掩頻繁取血的痕跡,甜蜜和心疼在心頭交織,沈煜輕柔拉過她的手。

下一瞬,溫熱的觸覺落在小臂上,驚起心尖陣陣漣漪,白芷擡眼去瞧,竟是沈煜在舔舐她的傷口。他眸光深沈,舌尖柔軟,疼惜與自責在舉手投足間緩緩流露。

白芷心頭酥麻,喃喃道:“真的不疼了。”

他卻摟得更緊,長腿鎖住了她的身軀,臉埋在後頸不住汲取,像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

“下次別因為我,傷了自己。”

沈煜的語氣從未這般小心,像即將化開的薄冰,輕輕一碰,就裂出細紋。

白芷反問:“那你從前救我的時候,怎麽沒想著別傷了自己?”

他立刻駁道:“那不一樣!”

白芷輕輕笑了笑,柔荑指了指他的胸口,層層衣料之下,鐫刻著她的名諱:“明明就是一樣的。”

沈煜再舍不得松開她,相擁進了宮門,一行人先去承陽宮覲見,宮內外到處都是守衛,內侍宮婢神色不安,空氣中彌散著焚香的氣味。越靠近寢宮,氣味越重,墻壁石柱上還貼著黃紙,其上畫著紛繁覆雜的符。

這是在驅邪?

寢宮大門緊閉,映出幾個人的身影,他們邊唱邊跳,面具醜陋嚇人,手中不住搖鈴。

沈煜心有疑慮,行禮道:“臣恭請聖安。”

“沈煜!快去把殺害玫妃的兇手給朕找出來!”

“他們來找朕覆仇了!他們來報覆朕了!”

聖上淒厲的嘶喊頻頻傳出,門後映著他瘋癲的影子,不像人,倒像個鬼魅。

宮人們無一敢上前,還是滿福逮住幾人問了話,才道:“聽說聖上在玫妃的屍體上瞧見了不幹凈的東西,才請了巫師做法。”

能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只聖上這幅模樣,也問不出什麽,沈煜未多停留,帶著人手徑直去了瑯華宮。

從前熱鬧的宮院只剩看門的內侍,灰塵幾日未掃,就積了厚厚一層。

殿內還保持著事發時的模樣,飯菜只動了幾筷子,針線簍子裏是剛裁出形狀的嬰孩肚兜。玫妃的屍首蒙著白布,安放在床榻之上。

白芷背脊生寒,第一次意識到死氣沈沈是何種意味。沈煜偏過頭,道:“死人模樣醜,你別湊過來。”

他自己分明還發虛,還有心力顧及她。白芷自要與他一同面對,攙住他的小臂,道:“辦案要緊。”

她篤定的眼神讓人無法拒絕,沈煜只好緩緩下拉遮屍布,玫妃闔著眸,一副睡著的模樣,身上沒瞧出明顯外傷,身子卻浮腫得厲害,像灌滿了水。

沈煜覺得詭異,忙把白芷護在身後,樓染亦上前一步,擋在他身前,率先去查看屍身。

樓染隔著帕子用手試探了一番,指腹壓在皮肉上,晃動明顯,他驚疑道:“就像只剩一層皮,裏面都是水。”

在沈煜首肯後,滿福用銀針刺破了玫妃的手臂,血與膿像決堤的水,不住湧出。

眾人大吃一驚,忙後撤幾步。白芷與滿福許久說不出話,沈煜與樓染倒是很快鎮定,頗有默契地去解玫妃的衣衫,隔著裏衣,把銀針刺入腹部,湯湯水水亦是流了一地。

沈煜凝眸不語,目光落在玫妃身上,卻不像在看她,顯然是想到了什麽。

白芷只得催問樓染,他靜默了片刻,才說得出話:“這跟沈煜此番中的毒,是同一種。”

同一種?白芷美眸圓睜,驚懼不已。若是沈煜沒把毒酒吐出來,悉數下肚,亦會落得這般慘相?!她後怕極了,腳步險些沒立住。

她盡可能快得斂住神色,問道:“樓小公爺見多識廣,這到底是什麽毒?”

樓染深吸一口氣:“多羅國的斷腸散。此國巫醫盛行,用藥植制奇毒、萃汁做紋身,是常有的事。”

斷腸散就是奇毒之一,因難以淬煉千金難求,此毒上一次在本朝現世,還是十多年前。

西北,雙井門。

鎮國公一家及無數將士便是中了此毒,被梟首示眾。

這件事鮮少人知,樓染亦是費了大量心血,才探查得知。十多年前,鎮國公謀逆成了聖上的禁忌,與他相關的記載悉數刪去,可若他真的勾結多羅謀反,又怎會中了多羅人的奇毒。

樓染看向沈煜,他沈寂的面容難辨情緒,讓樓染倍覺煎熬:“沈煜,你以前見過肝腸斷嗎?”

沈煜淡淡道:“略有所耳聞。”

說謊!樓染眉頭緊皺,他為何不承認就是鎮國公府的舊人!白芷以暗自驚疑,太醫說她曾中過此毒,可多羅在她兒時便已滅國,她如何中過?

室內一瞬靜下來,三人各懷心腹事,卻難以言明。

沈煜不去理會樓染,兀自瞇起狹眸,回想起畫卷上左侍郎的身影。此毒可以說明,八成是柳先生要了玫妃的命,他寧可痛失龍種,也要殺了她,只能說明柳先生想藏的秘密比龍種更緊要。

譬如,他的樣貌。他是易容高手,定然也會知道,可憑借骨相推敲真容。若真是這個由頭,那左侍郎極有可能就是柳先生本人。

上次見斷腸散的回憶仍觸目驚心,沈煜咬了咬牙,強忍住悲痛。怪不得聖上說瞧見了不幹凈的東西,他怕是也不敢忘掉那些虧心事,該好好為他配一劑安神香,讓他在夢裏也別忘了從前的事才好。

“那些人能摸進宮裏,也有可能摸進明山獄,好在獄中前不久才鏟除了暴徒,應該比宮裏要安全。”樓染思忖道,“不如我們兵分兩路,你和白芷留在宮裏,也好牽制那些人的註意,我獨自去明山獄問匪徒要畫像。”

這倒是個法子,玫妃一案尚離不開人,沈煜卻記掛著樓染慣愛坐地起價,問道:“勞動樓小公爺親自跑一遭,不知得付出什麽血本?”

什麽都成,只要別是再打白芷的主意。

樓染搖頭,眼中全無在牡丹院時的玩味,認真道:“從前,我有個拜把子的大哥,他消失了很多年,我亦尋了他很多年。沈煜,你說是不是他就在我面前,我卻沒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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