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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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 一匹快馬從明山獄疾馳而出,揚塵久難平息。

沈煜一手穩操韁繩,一手環護著白芷, 順勢搭在她的細腕處。脈搏砰??x?砰亂跳, 他指腹一頓, 看破了她平靜下的心焦。

那個暴徒在酷刑下悉數交代, 那是一種慢毒,為貼合明山陰冷潮濕的環境,刻意做得與風寒相似,才迷惑了葉大夫的判斷。

且幕後者心思詭譎, 把毒淬在了衣服上,犯人們整日穿在身上, 毒便會順著發膚皮肉滲進骨血。加之入了冬,阿爹阿娘的情況就更糟了。

白芷這才有心思細查牢獄,這才發覺不少上年紀的要犯, 都有同樣的癥狀,且他們從前都是朝廷忠良。

事情的脈絡逐漸明晰, 幕後者派暴徒滲透進陸笙等文吏身側,挑撥對立,又借沈煜的地界殺人炸礦。

暴徒也只是幕後者的一個小棋子, 只得了吩咐分發淬毒衣物, 並不知投毒者是誰。

沈煜卻明確懷疑到了織衣坊,該坊的掌櫃叫段榮生, 只愛生意與美色, 只要錢夠多, 什麽活都肯接。

只是此人戒心極重, 從不輕易露面, 以生意為由太易露餡,白芷只能把寶壓在“美色”上。

這事樓染最熟,是以她把阿爹阿娘托付給葉大夫,命沈煜趕赴牡丹院。

彼時走得匆忙,她的疑慮遲遲才問出口:“你為何覺得織衣坊會知道內幕?那麽多暴徒藏匿在獄中,要下手也很有機會。”

沈煜以穩操勝券的篤定回道:“因為明山獄外來的東西皆由我的人親自詳查,這幫人很難在獄內動大手腳,而上一個能頻繁接觸衣物的,就是織衣坊。”

白芷忽而察覺出不妥:“可我托陸笙、樓染遞東西進來,從沒被……”話音未落,她便見沈煜唇角蕩起一絲淺笑,哦,哪裏是沒被察覺,原是他高擡貴手了。

那迫害阿爹阿娘的仇家究竟還是不是沈煜。白芷回神才驚覺,自己對沈煜的恨越發動搖。

“沈煜,當時在礦洞口,我問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白芷苦澀一笑,“眼下我甚至說不清,我是什麽樣的人。”

從前她見血就怕,方才竟成了施暴者。是被逼的,還是每個人的骨子裏本就關著一頭會發瘋的兇獸。

此時並無旁人,沈煜不由得放緩了語氣:“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冷靜,恨有去處,人才不會瘋。”

白芷聞言,回眸盯緊了他:“這意思是,你亦是因為有恨,才變成這樣的?”

沈煜瞳孔驟縮,這是第一次有人窺探到他的偽裝,薄唇微微下壓,他還是什麽都沒說。

白芷把他的刻意回避盡收眼底,心莫名發慌,罷了,待見到樓染再催問暗查沈煜的收獲。

抵達牡丹院時,天已漸晚。

兩人再次來到牡丹院內院,樓染斜倚門框,打量著白芷與沈煜,他們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敢湊得太近,又伸伸手就能夠到。

這是不敢聲張的在意,沈煜對白芷自不必說,連白芷對沈煜也……

樓染饒有興致地笑了笑,並未說破。

白芷一口茶水也喝不下,直接言明了來意,既是與沈煜相關的線索,樓染自不肯放過,且越亂的局面越能趁機撈取情報,他點頭道:“段榮生的名號我亦聽說過,只是他確實很難露面,總得想辦法見到他,才能使美人計吧。”

末了,他搖扇掩面竊笑:“聽聞他在郊外的別苑賣進了一波西域美少年,個個標致極了,想來是最近的口味改男色了。”

男色?白芷一怔,她本來已打算委屈一下自己,沒想到此路行不通。面前兩個男人亦是一等一的樣貌,樓染的美經過了雕琢,而沈煜更是一副清水出芙蓉的俊朗模樣。

素白的膚色,如墨的眉眼,瞳仁深不見底,映射著璀璨星芒。這張面容的一顰一簇,都足以攝人心魄。

她驀地起身,在兩個男人錯愕的註視中,解開了沈煜的衣襟,且毫不客氣地只剩下單薄的裏衣。

沈煜疑惑地立在原地,忘了加以制止。樓染捂著眼睛,卻從疏漏的指縫裏窺探。

從前與沈煜親密無間時,不曾端詳過他的身姿,挺拔的腰背,修長的腿,鎖骨劃分了溝壑,腰線半藏在衣料中。

他的俊美,絕無僅有。

白芷沒讓緋紅爬上臉頰,她盡可能以無情的語調說道:“沈煜,你有把柄在我手裏,所以你再不情願也得聽我的。”

牡丹院新得了一個絕世美男的消息不脛而走。

且這位美人還是個雛兒,牡丹院的門檻簡直要被踏破,有雅號的權貴們爭相要買下美人的第一夜,情況愈發膠著只得各退一步,以拍賣的方式定錘。

各家都防著對方搶先,分派了人手來牡丹院門口把守,一時風聲鶴唳,直到拍賣當日,也無人見過美人真容。

兩日後,各家馬車紛紛趕往牡丹院,貴人們才打照面就明遞眼刀,假惺惺笑著試探對方的籌碼。勾欄街皆無心生意,團團包圍著牡丹院,墊腳眺望,生怕錯漏一丁點動靜。

一架裝潢華麗的馬車駛得耀武揚威,光陣仗就遠超別家,肆意侵占旁人的位置。貴人們紛紛咋舌,正想一同上前問罪,卻見車牌上刻著一個“段”字,搖頭噤了聲。

織衣坊段氏,是京都根基最深的商賈,無人敢招惹。

車簾一掀,裏面下來一個滿鬢花白的老者,眼底烏青足見徹夜忙碌,身後還跟了兩個相貌秀氣的青年人,衣衫不整,不難猜出方才定有好一陣旖旎。

“他就是段榮生。”樓染躲在窗後,篤定道。

白芷心緒平穩了幾分,接著絕世美男和牡丹院的聲勢,總算是釣出了這條大魚,只待沈煜近了身,就可套問出線索。

樓染卻兜頭潑來冷水:“別小瞧他身邊的那兩個男妓,若遇風吹草動,他們是一等一的殺手。且他們兩個是片刻不離身的。”

白芷瞳仁緊縮,比起線索,她先擔心的反倒是沈煜的安危,倉皇的神色沒逃過樓染的眼睛,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道:“難道你在擔心自己的‘仇人’?”

白芷斂下眉目,嘴硬道:“沒有。”

樓染搖搖頭,只把一封磨得泛毛的信封塞進她手中:“這是我的人跟蹤那對絲綢商人的所見,你讀一讀,或許能舒坦點。”

——咣!

震耳的銅鑼聲從大廳傳來,這是拍賣開場的信號,白芷把信封藏進腰封,快步趕去前廳。

數排座位皆無虛席,乍眼望去,男女老少衣著光鮮,彰顯著顯赫的身份,進了這道門,性別與年齡成了虛設,衣冠成了本能的欲望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他們高傲慣了,一刻也不肯多等,急吼吼催道:“快些!快些!”

小廝再度擊鑼,穿堂風乍起,撲面而來一陣醉人暖香,像晚春時節百花盛放,讓人心尖酥癢。

一個男子身著桃色長衫步入眾人視野,衣料清透,衣襟微敞,隱約可見他明晰的鎖骨和秀麗的腰身。

高馬尾束在腦後,露出纖長的脖頸,潔白如雪,讓人忍不住想種下朵朵紅梅。

他的臉被薄紗遮了一半,一雙多情眸在場內游走,勾人神魂,高聳的鼻峰和紅潤的唇若隱若現。

婢女扶著他在銅鑼旁的座位坐下,正面對著競拍者,好讓他們瞧個仔細。只是他美得多變,讓人矚目許久,仍倍覺新鮮。

“拍賣開始!請各位出價!”

話音方落,眾人已紛紛舉起牌子,爭相高喊出自己的價格,場面混亂不堪,禮義廉恥細碎一地,他們有些按住旁人的嘴,有些搶走對家的牌子,忙得不可開交。

小廝並不慌,他敏銳地捕捉到每一個人的報價,對眼前的熱鬧熟視無睹。

白芷瞧得驚心動魄,倍覺小廝有些本事,定睛瞧了半晌,忽記起在哪見過,之前夜市那架受驚的馬車,可不就是這人駕馭的?!

她忙瞧向沈煜,他正專心扮做絕世美男,雖不便開口,但一個眼神已表明他亦察覺到了此事。

白芷眼下是美男身側的婢女,亦得神色得體,她壓著怒,勢必要找樓染討個說法。

拍賣進展地如火如荼,小廝已聲音嘶啞,仍沒分出個結果。待眾人皆疲了,一個新鮮的聲音才緩緩道:“我出織衣坊一年的收成!”

滿座嘩然,全天下有半數的衣裳都出自織衣坊,再算上富貴人家的私人裁制,單說一個月也是數萬兩的白銀流水。

“一個商賈囂張什麽!我押京郊的三座別苑,百畝良田再包牡丹院上下三年的開銷!”

一個人帶頭反駁,便一石激起千層浪,眼下堵得除了美人還有臉面,世家不願輸給商賈,跟著擡高了價錢。

有人冷眼旁邊,待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忙給候在一旁的侍從遞了個眼色,侍從們心領神會,趁亂沖到臺上,迅速攔開白芷,麻溜把沈煜扛過肩頭,仗著人多勢眾,要硬生生把人擄走。

他們體格健碩,前來阻攔的人都被輕易掃開,拳打腳踢劈開了一條通路。

白芷驚得美眸圓睜,這算什麽路數!

眼見沈煜要被擡出大廳,兩抹青色身影在眼前閃??x?過,未及瞧清,搶人的侍從已紛紛倒地,下一瞬,血順著他們的手腳關節、脖頸四濺而出,浸染了整潔的地毯。

他們面色平靜,就像未覺疼痛,已被人割斷了脈搏經絡。

白芷倒吸一口氣,勉強撐起精神,忙去查看沈煜的情況。他非但沒受驚,還有心思故作嬌柔,趁機賴進她懷中。

白芷這才瞧見,身前站著兩個年輕男子,他們身著青衫,手裏攥著未及收回的銀線,韌勁十足,還沾著新鮮的血。

這便是方才行兇的兇器。

不待她與沈煜交換眼神,一雙錦履已闖入視野,朗聲道:“哎喲喲,讓美人受驚了。”

那只粗糙的手掌繞開白芷,徑直扶起沈煜,身姿挺拔的廠公忽地柔若無骨,搖曳了兩下,不經意地跌入那人的懷抱。

他長睫輕顫,抿碎了驚恐的淚,楚楚動人。

段榮生眼底含笑,手自然地落在沈煜的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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