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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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從前對沈煜是冷漠, 方才那番話直白露骨,算是徹底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她把憎惡宣之於口,沈煜反倒為她聲援。

彼時她亦賣力討好, 可很難做到這個份上。他情緒本就隱晦, 但她以長久的洞察可以篤定, 他並沒有生氣, 甚至讚許。

沈煜是瘋了嗎?白芷絞盡腦汁,難以理解他的諸多行徑。

思及此,白芷不由得望向他。沈煜眸光深邃如海,深沈寧靜, 藏著她看不懂的暗潮,五官精致, 但襯在冷白的面龐上更顯涼薄,這個人俊美如妖,也理應心思叵測。

他過於白, 以致血痕愈發奪目,手掌被劍柄磋磨出大片斑駁, 是方才用力把她拽上山崖所致。情急之下,尋常人自然沒有思量的餘地,那麽沈煜呢?

白芷頭痛不已, 陷入懷疑的漩渦, 未及反應,羅青松癲狂的言辭接踵而至, 他說“死了我一個, 仍有無數人想取她的命!”

千夫所指的驚駭場面在腦中浮現, 她再度怔在原地。

沈煜疾步上前, 狠抽羅青松, 他的臉陡然紅腫,五官擠成一團,還笑得狂妄。沈煜皺眉,緊握拳頭,猛擊他的嘴,牙齒碎了一嘴,他一開口就是滿口的血,再難言語。

沒了聒噪,沈煜才起身,他回眸望了眼白芷,目光灼灼又必須克制。這個臭文吏有一句話說的沒錯,他若毫不掩飾對她的在意,遲早會害死她。

是以,她不能出現在那些狂徒面前。

沈煜走近白芷身側,輕易把她打橫抱起,她每每受驚都顯得虛乏,逞強的模樣讓人心疼。手不覺緊了緊,把她牢牢護在身前。

他放緩了聲音,才開口道:“你暫且不要回去,剩下的事,我自有分寸。”

分寸?白芷瞥了眼羅青松的傷勢,如被當頭一擊,她忽而明白了為什麽沈煜屢次對她“舍命”搭救,他哪肯真的舍命,大抵是做戲罷了。

她眼下抓了他的把柄,得寸進尺,沈煜看似臣服,難道就不恨?溫柔刀野心暴露,便不會任他驅使,是異己。

沈煜的異己何來分寸,遙想李犇慘烈的死相,還不夠心驚膽戰嗎。

他故作“在意”,讓眾人以為自己是他的軟肋,這樣不臟了他的手,亦有無數人想要她的性命。

白芷冷冷瞥了眼身側的男子,他演得當真好,險些就騙過了自己。

“我要回明山獄。”

她一字一句揉碎了,說給他聽,她若真的躲起來,才當真坐實了“眾矢之的”。

此言一出,眾人皆詫異看向她,沈煜面色一沈,羅青松怪笑不止,連陸笙都勸道:“你先躲一躲,待風頭過去了……”

“我要回明山獄!”

白芷打斷了陸笙的話,她並非是商榷,而是命令的口吻。

沈煜狠狠咋舌,當真調轉了腳步,抱著她往山下趕去。陸笙見狀,忙背起羅青松跟上。

山路難行,沈煜一手攬緊白芷,一手以劍為杖,步履沈穩。他眉頭緊鎖,若羅青松的同黨負隅頑抗,他會悉數誅殺,可血淋淋的場面實在不應入她的眼。

寒風略過眉間,他鎖得更緊,還不忘騰出手扯下外衫,披在白芷身上。

白芷手腳漸暖,心中鄙夷,好你個狐貍!無人之處竟也不忘做戲!

幾人擦著夜色,終於行至明山獄腳下,陸笙累的腰背發酸,不明白沈煜為何面色平靜,一副毫不費力的模樣。

駐守高墻的獄卒朝他們揮了揮火把,辨認??x?出每一張臉,驚呼道:“快開門!老祖宗回來了!”

聲嘶力竭,像壓抑了許久,終於瞧見一線生機。

白芷直覺不好,沈煜卻不容她動彈,把外衫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她的面龐。少一個人見過她,就少一分風險。

“稟老祖宗!獄中文吏和要犯勾結,占領了明山礦,說要是老祖宗不去親自見他們,他們就要炸塔整座礦山!”

沈煜鼻息一滯,快步朝內走去,問道:“你們是廢物?竟沒攔住?”

“您有所不知,他們就想忽然發了瘋一般,且那些犯人本就在礦裏勞作,已先一步占了有利地勢,咱們的人怕激怒了他們,只敢退守礦外。”

近月樓臺先得月,把持了明山礦便是把持了滿朝最大的銅礦,他的人是不敢輕舉妄動。沈煜悶哼了一聲,已行至礦洞外圍。

手下們紛紛跪地,深知自己失職,又怕沈煜冒然進去會有危險,請罪聲亂作一團。

沈煜沈聲問陸笙:“炸礦用的火藥,是我親自制的,專門對付明山這種巖層堅硬的山體,若一旦引燃,不光整座大獄,周圍山民已會被牽連,你若是除了恨還有些理智,就去護好該護的人,別跟進來添亂!”

陸笙順著沈煜的眸光瞧去,醒悟他說的是白芷的父母,可不待他回應,沈煜與只身進了礦洞內。

洞漆黑幽長,僅此一個口與外界連通,為防止氧氣耗盡其中火把極少,只有隱隱的光亮。沈煜放下白芷,把她護在身後,另一只手慢慢向前摸索。

不知走了多久,通路忽而變得狹窄,沈煜猶疑止步,兩側的巖石後果然跳出六個男人,舉著翻土用的鐵鍬,虎視眈眈盯著他。

一人大著膽子卸了他腰間的劍,冷冷道:“你果然有個相好的!乖乖隨我們進去!”

覆行數十步,視野變得開闊,半圓的土臺點了幾根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三十多個人烏壓壓聚在其中,有囚犯、有文吏、還有獄卒,不管是哪一個混在人群中都平平無奇。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投射過來,像刀狠剜沈煜,在腦海中把他大卸八塊,八成也連帶了白芷。

有人高聲淬了聲“殺了閹狗!”

一呼百應,眾人當即把沈煜與白芷推向高臺中央,團團圍住,他們眸底有火,目光灼熱。白芷覺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翻烤,喘息艱難。

這些人是被壓迫了許久的困獸,一旦窺見天日,便會癲狂,哪裏有理智聽她分辨。

她的聲音被淹沒在眾人的齊聲呼號中,他們振臂高揮,手中的寒刃銳利刺目,隨時會沖上前取她性命。

慌亂中,唯有一雙手僅僅拉著她,溫熱的觸覺莫名讓她心安,是沈煜。

他微瞇黑眸,在嘈雜中仍很鎮定,眸光四處搜尋火藥的位置,哪知這些人根本沒把火藥分散藏匿,而是堆在一處,足量的炸藥一齊點燃,山崩地裂,死的絕非只有這點人。

銅礦斷了來源,鑄幣和兵戈都要受阻,更大的混亂會接踵而至。

“我知道你們恨他,可炸礦會引起什麽後果,你們想過嗎!你們的所作所為應當是為了平亂,而非添亂!”

白芷顯然也看透了這點,生怕火把會引燃導線,忙開口相勸。這些人有多少真清流,又有多少偽君子,她難以分辨。

“別信她的胡話!這人是閹狗的菜戶!只是為了蒙蔽我們!”

“不炸礦可以!只要閹狗親手殺了她!我們就不炸礦!”

“對!讓閹狗也嘗嘗痛失摯愛的滋味!”

在一聲聲嘶吼中,他們很快達成了一致,叫囂著要沈煜手刃白芷,一命換一礦,以奸宦的狠絕功利,白芷自然是沒得活。

他們認準了這一點,叫喊聲更加肆無忌憚。

沈煜一言不發,緊握她的手,聲線沈穩道:“小心被人利用了,自己還渾然不知。”

那些人眸光一凜,喝道:“別假惺惺的!”

有人挑釁地舉起火把,在沈煜面前撩晃了兩下,又跑至引線處,咬牙切齒道:“殺了她!不然我現在就點燃!”

白芷沒了主意,催命的吶喊此起彼伏,即便她說出身份,這些人勢頭正盛,豈會相信?或許他們本就不在意她是誰,只想驅使沈煜殺人。

這是試探,亦是滿足私欲。

沈煜並不似她那般慌張,甚至有心思問:“我憑什麽相信,她死了,你們就一定不會炸礦?”

“信不信由不得你!不殺,現在炸!殺她,你還有機會活!”

“從前你何曾讓我們有的選過!如今也知道這滋味不好過了?”

沈煜卻忽而笑出了聲,他眉峰淩厲一挑,換上涼薄的神情:“好啊,殺人而已。”

白芷心頭一涼,果然,他是要舍了自己,於是察覺到了她的註視,沈煜反倒更加握緊了她的手,他的指尖觸碰到手心,無規律地敲打著,或長或短,像在刻意傳達著什麽,並期待她的回應。

她未及反應,已被人狠推了一把,踉蹌著撲向火藥旁,那人道:“多說無益,先殺了她給我們瞧瞧!”

匕首遞到沈煜面前,鋒利無比,泛著寒意,白芷似墜入冰窟,僵在原地。

“快些!”

沈煜端詳著匕首,用舌尖舔舐利刃,眸底有猩紅湧動,難掩殺戮的本性。

“這刀不錯,你不會太疼。安心上路。”

話音方落,沈煜已雙手握刀向她刺來,她不堪壓迫,順勢倒向火藥堆上。面前,沈煜漆黑的身影充斥著視野,他眸光冰冷,如千年雪峰,高舉匕首,戳進她的胸膛。

動作幹凈利落,她未覺疼痛,胸前已殷紅了大片。她驚嚇不已,手腳不住發顫,喘息越發急促。

淚順著眼眶滑落,那是她最後的溫熱。

沈煜擡手闔住白芷的雙眸,道:“從前我便知道明山獄有人不安分,可不願驚動了你們,全裝作不知。”

“我猜你們是不知如何對付我,才遲遲沒有下手,果然,我把‘軟肋’送到眼前,你們當真按捺不住了。”

他笑得嗜血無情,邪魅的臉被火光映照地忽明忽暗,讓人眼花繚亂。

“有人煽動你們伏擊我,炸銅礦,你們若成,他好趁亂上位,你們若死,也礙不著他的事。一群蠢貨,被人當了墊腳石,還渾然不知。”

“騙我進來無非就是想拉我一起死,那一開始炸了便好了,何必磨蹭呢?”

說罷,他擡腿橫掃眾人,揮刀刺中了距離火藥最近之人的喉嚨,那人的血啪嗒啪嗒落下,打濕了引線。

沈煜笑意陰邪,把火把湊上去,再難燃著。

眾人詫異,倒叫他趁亂抓住了空隙,不待他們反應,沈煜已抄起鐵鍬,兜頭拍來,每一擊都下了死手。血腥味彌散肆意,慘叫聲回蕩山洞。

外頭的心腹早摸黑靠了過來,聽聞老祖宗得勢,忙爭先表現,借機戴罪立功。

沈煜把眾人趕至甬道,未多戀戰,忙撤回高臺。他難掩焦急,急慌慌抱起白芷,一遍又一遍喚她的名字。

可接連受驚,她鼻息微弱,臉色一瞬白過一瞬。

他心頭一滯,雙手按壓胸口,為她渡氣。

半晌,白芷終於睜開一條眼縫,意識還停留在上一瞬,她本能擡起手去摸胸前的傷,完好無損,可那一刀下去分明是見了紅。

目光游離,她疑惑地望向沈煜,但見他掌心裂了好大的血口,正往外冒血。

啊!原來他是刺破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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