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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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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聲逐漸遠去, 夜市外仍有零散攤位,他們不知方才發生了何事,仍笑吟吟攔住了沈煜的去路:“這位爺, 給夫人買個兔兒燈吧。”

他眉頭緊鎖, 不耐煩地瞪了那人一眼, 眸光清寒, 似大漠天邊的彎刀月。

商販嚇得臉色大變,兩眼發直,僵在原地。

白芷也曾見過數次沈煜發怒的模樣,但從沒有哪一次這般駭人, 如鬼魅繞身的魔王,神擋殺神, 見人吃人。

方才的馬車一事仍讓她心有餘悸,白芷頹然嘆氣,念及往後還得接近這人身側, 搜尋他的把柄,只得硬著頭皮去籠絡。

她嘴角墜著千斤重, 撐起笑意,擋在了沈煜和商販之間:“今日,就換妾身買來送爺吧。”

商販如釋重負, 趕忙接過銅板逃也似的躲到了一旁。而沈煜腳下生風, 早已行至幾米開外,從發絲到靴跟, 都直白地表達著他仍在氣頭上。

他雖未回頭, 憑耳力也聽出銅板的聲響, 哼, 方才還說錢被人搶了去, 如今謊言不攻自破。這個念頭點燃了他的怨懟,心頭酸澀,隱隱地,似一縷輕煙氤氳在眼前,雖淺淡仍晦暗了視野。

明知白芷追得吃力,他仍舊沒停下,直到柔荑拽住他的衣袖,把兔兒燈呈到面前,燈裏燃著蠟,火光炙烤著他左側的面頰,映出明暗的界線。

借著燭光,他也清楚地瞧見了白芷的模樣。

他好歹就站在她面前,她就算是虛與委蛇至少也該扮得上心些,而她呢,全然不在乎似的,眼底難掩倦意,笑容搖搖欲墜,簡直是公然與他叫板!

火光映在瞳仁中,與怒火交織,心魔作祟,沈煜猛地出手打翻了兔兒燈,燭火歪斜在燈身上,火舌驟然勢大。

白芷驚得一凜,忙收回手向後撤步,眼睜睜看著“小兔子”化為灰燼。

回過神,沈煜已擡腿而去,背影陰鷙涼薄,拒人千裏之外。白芷兀自嘆氣,歹人搶劫的說辭果然沒讓他信服。

乘上馬車,仍是一路無話。

往日白芷會率先在意沈煜的喜怒,今日與陸笙見了面,雙親的安危才時刻懸在她心尖,而沈煜這個罪魁禍首……念頭方起已被她掐滅,她得收住心緒,在拿捏住他的把柄之前,她只能咬牙忍著。

可直到回到攬月軒,白芷仍能與沈煜說上一句話,他面色如千年冰封,每一寸皮肉都不言而喻著“閉嘴”。

白芷不由得擔憂,他若起了疑心是否會徹查,搜羅出白芃與陸笙,這個念頭裹纏在她心間,她近乎瘋狂地補救,吩咐初桃一日往沈煜跟前跑八百次,又是送護膝,又是送點心。

可心血都付之東流,連人帶物全被沈煜攆了回來。

宮裏慣會拜高踩低,許多人從前就嫉妒白芷屢出風頭,如今見到沈煜疏遠,免不了奚落。閑言碎語,甚是刺耳。

白芷愁眉難展,只得把希望寄托在除夕宮宴之上,闔宮出席,沈煜躲不了她。

除夕宮宴設在福安殿,大殿內設有十二架琉璃燈,綴在高粱,形似牡丹盛放,每片花瓣裏都放置著一盞蠟燭,可燃半日之久,且燭火的熱氣升騰,又能催著燈盞悠悠轉動。

席面的案臺材質特殊,半透明的臺面下繪有花鳥人物圖案,按品階高低略有不同,也不知用的什麽技法,生動鮮明,簡直躍然紙上。

殿內諸如此類精巧設計,全出自沈煜之手,他一早就繪好了圖紙,吩咐宮人加緊布置。照理說,臨近除夕前朝休沐,他大可趁機將歇,不必日日都來福安殿督工。

有人說,老祖宗這是嫌容嬪娘娘總派人叨擾,借故躲避呢。

沈煜在殿內巡視了半日,才覺陳設總算過了他的眼??x?,再有幾個時辰才開席,他轉身去了後殿,想養養精神。

這些日子他身心俱疲,偏某位娘娘還忙不疊往他跟前湊。他避而不見,又隱隱享受,就該給她點教訓,讓她徹悟到底該把誰捧在最緊要的位置。

正一手撐著頭小憩,就聽滿福輕聲道:“幹爹,各宮的人正趕著過來要向您請安拜年呢。”

沈煜連眼皮都沒擡,懶懶道:“不見,就說我忙。”

耳畔,傳來滿福猶豫的支吾,沈煜不耐煩地皺起眉:“有何為難之處?”

滿福堆著笑道:“幹爹,容嬪娘娘也正往這來呢。”

沈煜忽地睜開了眼睛,修長的指捏了捏眉心,未打算輕易放過她,沈聲道:“讓他們來吧。”

每年除夕,宮女太監都會自覺向沈煜請安,他們帶著貴重的禮,替自己或替主子求老祖宗的照拂。一溜煙的人瞧不見盡頭,並非人人都有幸得見沈煜一面,大多是把禮送到,由滿福登記個姓名宮苑。

初桃本想代主子前去,但白芷想著初桃已替自己聽盡了冷嘲熱諷,吃了多次閉門羹,細心梳洗了一番,決心親自走這一遭。

她敷了層珍珠粉,臉色光潔,又站了桃紅色的胭脂輕輕揉在眼周和鼻尖,白裏透粉,像剛哭過的玉人兒,泛著可憐。

沿路所遇宮人,除卻肩負差事的,大多往福安殿的方向去,前腳與白芷請了安,後腳便掩唇譏笑——瞧,容嬪娘娘屢屢討好不成,竟然要混在咱們這些奴婢裏親自去送。

白芷犯難,若是沈煜當眾給她甩臉色看,她豈非真的淪為闔宮笑柄。這麽想著,不覺加緊了步子,想趁人少時與他趕緊見上一面。

哪知抵達時,前頭已排了好些人,有些宮人臉皮薄,把她讓到前頭,有些目不斜視,幹脆裝作沒瞧見。

嘲諷聲從未停歇,如影隨形。

她本想拿出容嬪的款兒扳回顏面,可瞧著人家手中的禮都比她的貴重,她連忙拿袖子遮住食盒,噤了聲。

先前的那些賀禮,或是打賞了宮人,或是給了白芃讓她梳通尚苑監的門路,或是放進了給陸笙的包袱中。她囊中羞澀,哪裏有臉再生是非。

好在她磨出了耐性,就這麽一個接一個地排著,視野中的起初只有宮人們的背景,後來漸漸能瞧見屋內沈煜的衣袖,熬過個把時辰,總算能看到他的面龐。

宮人在他跟前虔誠跪下,像在禮拜至高的榮光。而他呢,眉眼冷峻,毫無波瀾,仍是那副司空見慣的模樣。

罷了,這人神色如常便是心情尚可,白芷揉了揉酸軟的腰,眸底燃起暖意,擠出恬淡的笑。

下一個,便是她了。

背後的目光紛紛投射在她身上,如十萬柄利箭刺在背脊,白芷心中鼓點緊密,上前行禮道:“見過廠公。”

沈煜佯裝才發現她,驚訝地挑了挑眉,語氣誇張:“竟是娘娘,臣萬不敢受。”

說罷,不待她多言,他已朝滿福遞了狠厲的眼色:“沒規矩的東西!怎能讓娘娘屈尊至此?!還不快請娘娘先入宴席!”

白芷驚愕,她還未來得及扮做楚楚可憐的模樣,已在眾目睽睽下,被沈煜一聲令下攆出了門。

宮人們難掩譏笑,排在後面的人尋到機會,早填滿了空隙,白芷扭捏不過,竟當眾被半推半就,請出了門。

滿福便引著她往前殿去,便苦心勸道:“娘娘,這麽多人瞧著呢,您實在犯不上。”

她哪肯乖乖入宴,趁滿福走後,特繞了一個大圈,摸近了沈煜那屋的後墻,此時天色漸晚,她身形嬌小,躲在石柱後側不易被察覺,白芷豎耳聽著裏面的動靜,只待宮人散去,再去求他。

這人當真可惡!竟在眾人面前讓她下不來臺。白芷心頭憤憤不平,可眼下她沒得選,只要沈煜能消氣,憑他如何磋磨她也認了。

等了許久,她腰背酸痛,忽聽得一輛推車停在後門角落,看模樣像是方才給前殿送膳食的太監。他瞧著四下無人,躲在墻根處學了三聲貓叫,當真是惟妙惟肖,以假亂真。

白芷起疑,只聽得後門吱呀作響,出來的竟是滿福?

他把方才收的禮藏進車上,因宮宴送菜食量都大,食盒也格外大些,是以瞧著並不突兀。

兩人迅速倒騰完,滿福忙吩咐道:“快去吧,送到老地方。”

白芷心中一驚,沈煜收禮無可厚非,可為何要掩人耳目悄悄轉移,老地方又是何處?疑問在腦中揮之不去,她不敢跟上,生怕被滿福瞧見。

這無疑是個詭異之處,不知是否能探出沈煜的把柄。

滿福目送推車遠去,才回了屋。白芷方敢換出一口氣,忙快步離開,生怕被人瞧見。

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早被人察覺了蹤跡。

“你怎麽在這,迷路了?”一旁的聲音清亮,她嚇得踉蹌,壓著驚慌道:“樓小公爺,您怎麽在這?”

“除夕宮宴除了後宮,也請了親王勳貴,我自然要來湊個熱鬧。我與你果然是有緣,隨處走走也能遇見。”

“不過,此處是福安殿的偏殿,小阿芷不去前殿入席,怎地偏躲在這?難道是要與沈煜私會?”

一連串的問題說罷,樓染已信步湊上來,站在了與她並肩的位置,不安分的眼眸已朝室內打量。

她忙道:“沒有!”

樓染不滿地撇了撇嘴:“騙我,那日在夜市上,我可是親眼瞧見你與沈煜那般,他一個閹狗如何配得上你,不如今晚你就隨我走。”

他直白點明夜市,不像是詐她。白芷驚得一凜,忙躲到柱子另一側,心虛道:“你……你怎麽瞧見的,你那時在哪兒?”

樓染坦然一笑:“馬車裏。”

“瘋子!你險些要撞死我!”

白芷驚愕不已,原來那架失控的馬車是樓染的手筆,自己與他無冤無仇,他何必拿她的命做兒戲?!

哪知,這人面色毫無悔改,振振有詞道:“非也,我要撞的是沈煜,你放心,就算彼時他不出手,我也能救下你。”

當真是瘋子,說著在意她的話,卻行跡瘋癲全然不顧她的安危。“英雄救美”說得輕巧,馬受驚豈是兒戲,若不是沈煜她早沒命了!

白芷越想越氣,不願再打理他,趕忙快步離去。

哪知樓染一把扯住了她的小臂,笑道:“原來死閹狗在裏面啊,你們當真有趣,我要知道緣由。”

她仍嘴硬:“無可奉告!”

樓染輕輕笑了笑:“不說?那就別怪我無情,立刻去廠公面前狀告你行跡鬼祟,偷聽他的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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