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關燈
時光杳杳而過, 李犇已在宮闈中淡去。臘月將末,闔宮都忙著清掃粉刷,為年關奔波。

各處添補了不少新人, 皆由沈煜的親信們逐一嚴查, 篩選。攬月軒也來了兩個名喚春蘭、夏荷的宮女, 白芃也掩人耳目進了尚苑監當差。

陳媽因已是宮嬤, 白芷遂改口陳嬤嬤,留她在身邊照應。

初桃年長做事沈穩,總與白芷、陳嬤嬤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而那兩個新來的未經歷練, 恨不能時刻跟在白芷身側。

第一日,她們趁初桃不在, 試圖進寢殿侍候。

第二日,兩個小丫頭又借口年關將至,要清掃寢殿。

白芷一概不理, 每日照樣逗貓插花,或是同陳嬤嬤裁剪縫紉, 一老一少以靜制動,消磨著春蘭夏荷的精氣神。待沈煜的耳目們慢慢松懈,才是白芷動身的機會。

若她擔憂白芃, 亦會遣初桃代為探望, 凡事中庸些,也好提防沈煜的疑心。好在白芃爭氣, 始終按她教導少說少看, 做好分內的事, 不可急於求成。

一晃便過了數日, 白芷手中的護腰也初具模型, 她絮了好些棉花,摸起來柔軟緩和,只是收針處仍縫得不妥,遂向陳嬤嬤請教。

兩人正說著,就聽得有人進了屋,一盆翠綠蔥郁的羅漢松映入眼簾,初桃從後探出頭,道:“娘娘,這是尚苑監新送來的。”

尚苑監每日都會往各宮更替新鮮盆栽,白芷與妹妹約定過,若有消息可藏在泥土中,但要埋的深一些,否則會被初桃察覺。

她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翻找,動靜極輕,又要留意土漬。

土中並無旁物,她有些失落,又必須按捺。

白芷盯著這盆羅漢松,不知能否得到期待的回應。

“這枝葉減得倒是不錯。”她湊近瞧了瞧,神色如常,一副專心觀賞的模樣。

初桃照例把它放置於木架,瞧見娘娘與乳母主仆情深,便識趣地退下。只要不妨礙老祖宗的安危,白芷樂意做什麽,她皆可放任。

白芷耐心熬著,熬到日頭西斜,熬到蠟燭燃盡,熬到攬月軒的每一個人都睡去,才終於湊近羅漢松,用發簪向土中探尋。

土壤松軟極易深入,手感並無阻礙,她心涼了半截。仍再刺再探,不摸索完最後一寸,決不罷休。

忽而,一個別樣的觸感透過簪底傳上來,白芷心頭一滯,忙奮力挖掘,她很快扒開一道狹長的洞,從中掏出一個小團。

質地不算堅硬,用指甲可掐出劃痕,是蠟丸,這是她們事先約好的法子。

其中封了一張巴掌大的紙片,是白芃的字跡。她言說自己安好,已摸清了私下向宮外傳信的路子,以尋親為借口給陸笙的住處投了信,眼下正待他回應。

白芷喘息急促,難掩心頭顫栗。可眼下不該激動,這只是事情的起始,她得冷靜地走到最後。

白芷收攏好心緒,給白芃回信重封蠟丸,她做的極小心,土層上瞧不出差異,並未引起初桃疑心。

日子如流水,又過了三日,她挖出了第二枚蠟丸。

略讀了幾字,便覺視野撼動,陸笙當真回信了。白芷深深緩了口氣,再往下念,轉瞬愁上眉頭。

他雖回了信,但沒有證據,疑慮信的對面究竟是不是白芷白芃,若不是,難保不是想陷害老侯爺至死的仇家。

是以,除非與她們親自見上一面,否則就此斷了聯系。可白芃眼下身份低位,絕無出宮的可能。

難題再壓上白芷肩頭,她已很感念妹妹的竭力,也體諒陸笙的猜忌,身為長姐和長女,她自然不能退卻。

出宮繞不開沈煜這關,他屬狐貍很難準許她獨自離宮,要說服他動身,又要在他眼皮下見到陸笙,必得是人多混亂。

人多便得是趕熱鬧的場合,她絞盡腦汁思忖著,不由得想到每當這個時節,市集巷子盡是各式花燈,夜市上游逛觀賞之人繁多,這股風潮從臘月持續至元月十五。

可若邀他去賞燈會,是否太刻意了些,她轉念想起什麽,沈煜曾言夜半時分,掩人耳目,孤男與寡女讓人浮想聯翩,她大可借題發揮。

思及此,白芷已有了主意,她在信箋上寫下旖旎的邀約,字字多情,套用著話本的言辭,又用熏香多次浸染,特意沾上她的香氣。

這是唯一的法子,她只能去試。

早朝散後,沈煜照例去批折子,千篇一律的奏折中忽而多出一張信封,字跡柔美,書道廠公大人親啟。

他擡眼去瞪滿福,這小子笑得意味深長:“這是容嬪娘娘親自送來的,特讓兒子呈給幹爹。”

她來過?沈煜下意識望向窗外,在空蕩中尋找那抹身影。

寫信作甚?若是當真明白了不該生二心,何不親自過來道歉。他在意答案,只能扯開信箋,凝眸去讀。

紙上留著她的體香,用詞含蓄朦朧,像人來人往的宴席上,美人躲在帳後,暗遞秋波,邀他良宵作伴。若再聯想到她絕美的容顏,紅潤的唇畔,心裏的弦兒當真松懈了幾分。

但沈煜很快把弦勒緊,印出深刻的痕。

他一把揉皺了信箋,丟進炭盆,火舌一瞬燃起,它當即化作黯淡的灰燼。沈煜冷笑,心頭怒火難平,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愈漸加快,卻無能為力。

眸中寒光凜冽,犀利地洞察到藏在字句之下的貓膩。

她撩人的技藝越發高超,若非他清醒,早被她騙了去。可氣!她一次又一次把溫柔刀對準他,要求越發放肆!

是他對她太仁慈了,縱得她無法無天!

出宮?她在謀劃什麽?她是不是想趁機見誰?

疑問在腦中炸響,沈煜面色一沈,好啊,那就如她所願。若她當真是想賞燈會便罷了,若是有歪心思,他會親手把它毀在白芷面前,好好欣賞她絕望失落的臉。

她能如何,還不得哭著求他。

沈煜按捺住憤懣,冷靜地施展對策。他怕白芷警覺,並未即刻應允,拖至白芷再次催問,方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而心已冷了大半,她越是急切,越證明是有所圖謀。

出宮那日,沈煜登車時,白芷已在其中,她未換男裝,身著織錦長裙,披著梅紋棉袍,梳了一對雙刀髻,頭戴粉色絨花。

當真是佳人邀約。

見自己來了,白芷的目光首先挪至腳下,撅嘴嗔他:“廠公怎麽沒穿我做的靴子?”

好一副乖巧關心的模樣,沈煜冷漠以對,而她呢,見他無心交談,一雙眼眸很快飄向窗外,顯然心思不定。

他眸光越發陰森,可她的心思不知落在了何處,竟渾然不覺。

沈煜握了握拳,發出駭人的咯咯聲,白芷這才回神,道:“多謝廠公帶我來瞧花燈。”

她笑意得體,卻沒半點真心,只是逢場作戲。沈煜挑眉,冷哂了一聲:“就這麽喜歡花燈?”

“是。”她終於瞧見他的不悅,聲音有些虛乏,連忙垂下頭沒再亂瞧。

燈會設在南市上,貫穿數道街坊,道路兩側懸掛這各式燈籠,兔兒爺、蓮花、錦鯉、鴛鴦……讓人瞧花了眼。燈火璀璨,微風輕拂,遠看如浮動的光河,映得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潤有光。

舞龍的隊伍串街游巷,紅彤彤一條,時而穿梭向前,時而騰雲起舞,贏得齊聲喝彩。

阿爹阿娘牽著囡囡,郎君護在姑娘身側,他們笑及眼底,是真的開懷。

若沒有沈煜,她也該是這般無憂無慮,阿爹阿娘會帶她來逛夜市,又或是她已許了人家,與夫君同游。

風吹散了幻想,白芷心頭落寞,她身側只有沈煜。

柔荑攀上他的臂膀,忍著惡心微笑道:“廠公,您瞧著那邊熱鬧,咱??x?們快去瞧瞧!”

白芷親昵地挽著他,在人潮中挪動,遠看是俊俏郎君與窈窕佳人,近瞧卻神色各異,暗藏心腹事。

因人多嘈雜,她甚至把頭靠在他的臂膀上,語調親昵指給他看沿途的花燈。白芷興致極高,對攤鋪上的物件也頗感興趣,頭面、香包、面具,皆要上前挑選一番。

她比在身上,滿眼期待地望向他:“如何?”

沈煜見她越是往人堆裏湊,疑心越重,早已心煩意亂,無心理會。他神色寡淡,半點臉面都懶得給她。

不識趣的商販還勸和道:“喲,小夫妻吵架了?郎君莫氣,凡事順著娘子的意思,準沒錯!”

沈煜聞言,眸光一凜,燃起幽冥鬼火,商販當即嚇得閉了嘴。

此時,舞龍的隊伍恰迎面而來,明亮的在半空騰挪翻轉著覆雜花樣,引得眾人湊近細觀。人們為沾福氣,一個接一個從龍頭轉著彎,一直鉆到龍尾。

白芷見狀,忙拉著沈煜一同參與,人潮似洪,肆意沖擊,她本能抓緊,卻佯裝吃力,悄悄松了勁,任由人潮把她裹挾至遠處,她掙紮著朝沈煜伸出手,而求救聲已被嘈雜淹沒。

很快,視野被人頭填滿,已沒了沈煜的影子。

白芷面色倉皇,不敢有絲毫的耽擱,忙趕向約好的地點。

四周的人多到眼花繚亂,燈光昏黃,她細細打量每個人的面龐,很快頭暈目眩。

人呢!

不遠處,她已瞧見沈煜的影子,他那般高大俊朗,混在人群中十分招搖,想瞧不見都難。

白芷驚慌不已,她仗著身材嬌小,躲避在人群之中,一邊盯著沈煜的方向,一邊搜尋著期盼的身影。

約定的地方就在此處,她不敢走得太遠,可沈煜正朝這便逼近,若再近些,只怕他會瞧見自己。

他面色鐵青,眼眸犀利,掃視著四周。她堪堪躲避,愈漸艱難,只怕下一瞬就會被他察覺。

束手無措時,忽有一只手從人群中伸出,拽著她逃離人群,奔波了許久,躲進僻靜小巷。

天色昏暗,有遠離燈會,白芷只瞧得見來人用帽檐遮蔽了半張臉,胡茬分明,像兇狠的歹人。

她怕了,後撤了幾步,本能想喊沈煜。

那只,男人的手已捂緊了她的嘴巴,急切道:“別喊!我是陸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