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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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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犇的嘶喊聲響徹戲臺之上, 盤旋回蕩,久久不散。

白芷耳畔嗡鳴不止,再聽不進旁的聲音, 她心頭一滯, 眼前的景兒恍惚起來, 宛如置身萬丈高崖, 若不是初桃攙扶,險些跌倒。

滿座嬪妃神色各異,興致比觀戲高漲了千百倍,她們睨著眸子上下打量, 耳語著怪不得白芷能逃過沖喜,原是有人擎天護持。

“我與、廠公、沒、沒有……”

白芷下意識反駁, 忽而發覺自己竟發聲困難,不止嘴唇漸沒知覺,連舌頭都打了結。她與初桃四目相對, 皆是無措與驚恐,若口齒不清, 該如何分辨。

譏笑聲不絕於耳,諸如“對食”“菜戶”的字眼頻頻出沒,敲打每一個人的耳膜。

聖上對美人已全無興致, 他臉色鐵青, 邊用發顫的手指著沈煜,邊對李犇啞聲吼道:“你再說一遍!再說一遍!若有半句虛言!朕砍了你!!!”

這聲音如滾雷震動, 看熱鬧的人都噤了聲, 生怕被殃及。

李犇非但不怕, 還梗著脖子去夠聖上的靴面:“奴婢若是欺君, 願受淩遲!讓闔宮共睹!”

說罷, 李犇已是聲嘶力竭,眼眶猩紅。

聖上凝眸打量,心知此誓於李犇而言,是毒上加毒,他把顏面看的比命重,在眾目睽睽下被一刀刀片死,如同讓他死了百八十回。

聖上疑心更重,甩袖大步朝軟椅而來,臺上的眾人也緊隨其後,他行至座旁,眸光狠絕壓在白芷身上:“你!坐朕旁邊!”又轉頭吩咐沈煜,“你!站近些!”

白芷壓住恐懼,只得照做,一旦靠近聖上就百般不適,如同置身冰窖,又像被架在火上煎烤。

聖上的臉陰雲密布,電閃雷鳴盤布在雲層之中,隨時會兜頭而來。她明知沈煜在身後,卻不能回頭,一瞬間許多想法湧入腦海——李犇捏了什麽證據?沈煜究竟有對策嗎?自己又該如何周旋?

這必然是一場惡戰,白芷定了定神,她逞強打起精神,咬緊了舌尖。

聖上陰著臉緘默了半晌,才堪堪壓下怒火,沖李犇道:“你和沈煜明爭暗鬥,朕都知道,今天這事,你若拿不出證據,只是為了拉踩,別怪朕不念舊情!”

李犇愁容滿臉,笑意悲苦:“自劉德全一事後,奴婢便失了勢,只有幾人不忘奴婢提挈的恩情,肯出手相助。證據皆在他們手上,還請聖上派沈煜親自去禦馬苑把人帶過來。”

李犇直言要沈煜親走一趟,若證據被毀,沈煜難辭其咎;若他潛逃,更是坐實罪名;若想多活幾刻,沈煜唯有硬著頭皮把人領來。

可早死晚死,還不都一樣麽。

李犇只怪當年手軟,沒把沈煜和他那個窮酸師父一道處死!自從這只臭蟲爬到聖上身側,一切都變了。

自己奉旨接管沖喜一事,還得仰他鼻息。自己籌劃冰嬉討聖上歡心,被他和那個小宮嬪搶了風頭。他三言兩語,招惹聖上猜忌藥酒有毒,還害死了外甥。

李犇恨得牙根癢,總算收羅了各路證詞,只待親眼目睹沈煜被發落的那一刻!

聖上甚少理會李犇與沈煜的明爭暗鬥,可如今事涉嬪妃,他亦怒到青筋暴起,一把扼住白芷的脖頸,發落道:“沈煜你親自去,若有半點差池,她即刻受死!朕的親衛也會把你剁碎!”

那手掌厚重有力,像鐐銬,白芷痛苦地大口喘息,她只能用餘光去瞥沈煜,這人並無二話,得了吩咐徑自而去,步履沈穩,像是去辦尋常差事。

李犇儼然破釜沈舟,沈煜和平日一般無二,白芷在等待中倍覺煎熬,她必須冷靜堅強,必須據理力爭。思及此,她用貝齒不斷咬住舌尖,用疼痛與麻痹感抗爭,總要能說話才行!

不多時,沈煜已把一行人安然帶到,聖上終於松開了白芷,她劇烈咳喘,眼前忽明忽暗,許久緩不過神。

眾人垂頭斂目,向聖上請了安,一個不起眼的小內侍神色張皇,仍在不住磕頭,道:“參見聖上!參見聖上!”

李犇擡手甩了他一巴掌,才讓他定下神:“別只顧請安,快把那晚的所聞所見悉數講給聖上!”

小內侍連連稱是:“啟稟聖上,聖體違和那晚,奴婢隨師父去取龍遺,回來的路上親眼瞧見容嬪娘娘扮做宮女的模樣,從……從流、流芳閣出來。”

聖上思忖道:“這麽說你師父是劉德全?你當真看清了?”

小內侍垂著腦袋不住點頭:“奴婢看清了!奴婢的師父也看清了!師父說自己人微言輕,連夜將此事告知了李秉筆,希望能由李秉筆呈給聖上。不曾想,師父他……那麽快就被人陷害,又在路上被滅了口!若不是李秉筆把奴婢藏了起來,只怕奴婢也活不到今日!”

說到後面,他涕淚橫流,趴在地上不住嗚咽,險些要背過氣去。

李犇繼續道:“容嬪娘娘不但夜訪流芳閣,自聖上病後,甚至白日亦敢派人來承陽宮遞東西給沈煜!聖上身子不適,作為嬪妃不安分守己,做出這種引人猜忌的事,實在不妥!”

“聖上,您這病遲遲查不出源頭,沈煜一味挑撥太醫,暗示奴婢配置的藥酒有毒,如今看來,他很可能是蓄意陷害!”

李犇遞去眼色,另一個小內侍跪挪上前,應道:“聖上,奴婢是承陽宮灑掃太監,您病後,奴婢確實見過容嬪娘娘身邊的初桃把食盒遞給了廠公身邊的滿福。那盒子的花樣奴婢還記得,繪著花草。”

聖上瞇起眼睛打量這個小內侍,確實覺得眼熟:“那盒子若是擺在你面前,你能認出來嗎?”

小內侍點頭:“能的。”

“去她宮裏!給朕找來!”

聖上一聲令下,宮人們即刻忙碌起來,他坐立不安,起身來回踱步。若只是女人的事,倒還好說,就怕沈煜與枕邊人勾結,為的是圖謀皇權。

他雖不理朝政,但只要在位一天,就仍是天下之主,絕不容許任何人僭越。

他已不是初登皇位的年輕人,如今目光混沌,再難分辨人心,一個是自小陪伴自己的李犇,一個是自己親手培養的沈煜,究竟該信誰,他一時尋不出答案。

宮人們覆命時模樣狼狽,發髻歪斜,他們把一個宮女推到地上,憤憤不平道:“啟稟聖上,奴婢們奉旨前去搜攬月軒,這小丫頭百般阻攔!對奴婢們動了拳腳!她果然是做賊心虛,死命藏著這個食盒!”

說罷,將盒子呈到聖上跟前,不待他問話,那個灑掃小內侍已搶著道:“正是這個盒子!正是這個盒子!”

那個宮女正是蕓芝,她亦是一副狼狽掙紮的模樣,可白芷並未覺得憂心,反而心頭一沈。

這事到處透著古怪,她做糕點送給沈煜一事,是刻意背著人的,蕓芝不過隨侍自己兩天,從未見過什麽盒子,如何就偏偏死藏這一只。

若按理,宮人們該搜尋來許多盒子,再讓人從中分辨才是。

聖上亦覺得奇怪,一腳踹在蕓芝肩頭,斥責道:“你這麽護著它幹嘛!定然是知道什麽!還不快說!”

蕓芝折騰著爬起來,痛得發顫,仍是道:“奴婢無話可說!娘娘是沖喜之身,若非聖上寵愛,怎在宮中立足,這樣的大恩大德,娘娘自然不會有二心!”

“她怎會無法立足,怕是一早就巴結上了沈煜,否則如何能被帶去冰嬉場面聖?”李犇當即翻起舊賬,道,“聖上,容嬪進宮那日,尚儀監趙全被罰,奴婢奉旨去查問,不想沈煜已然在驗身房坐著了,奴婢明明發現了疑點,他還擺著司禮監的譜,阻??x?攔奴婢,容嬪這才沒死成!”

蕓芝年紀雖小,卻不示弱:“娘娘無依無靠,無權無勢,靠什麽巴結廠公!”

這話說到了李犇心坎兒上,他一聲冷笑,意味深長道:“只怕滿宮娘娘加起來也不敵容嬪一個人的手段。”

白芷心頭更冷,她不由得懷疑起蕓芝,這人看似是為她辯白,倒像是在為李犇鋪墊後面的話。

舌尖被咬出了血,腥氣配著緊繃的神經,險些讓她作嘔,不過疼痛到底緩和了麻木。

白芷不由得想起今日一早,蕓芝亦服侍自己梳洗穿戴,是否她動了手腳,才讓自己難以出聲。

那麽,她定然早就知道今日會有對峙!

白芷越想越怕,她面前的蕓芝,究竟是人是鬼。

滿座尚沈浸在李犇方才的話中,掀起好一陣私語,李犇幽幽道:“眾人皆知,她是從前的永樂侯府嫡女,八字與卦象相和,才破例以戴罪之身得沖喜之榮。”話至此處,李犇眉眼一凜,“實則,侯府落難後,她就被她姑丈養作了京都瘦馬,陪侍各路權貴,她姑丈攀上了富貴路子,才知道了選人沖喜的消息,梳通了關系,把她塞了進來。”

“她這樣的女子,自然有的是手段巴結沈煜!他們兩人湊在一處,一個奪您的權,一個為父報仇。聖上!他們會害死您的!!!”

李犇言辭激烈,聖上煩躁不堪,反覆摩挲著指腹,擦出刺耳的簌簌聲。

怒火攻心,最容易做出慘烈的決斷,李犇看在眼底,忙朝後一揮手:“聖上若不信,奴婢亦尋來了兩人作證!還不快說!”

最後的人證穿著破爛,灰頭土臉,與恢宏的宮城格格不入。

這一男一女連行禮都顯得生硬,開口便是濃重的鄉音:“啟稟聖上,俺與媳婦是侯府奶媽子家的兒子、兒媳,侯府落難後,俺娘派俺四處打聽小姐的下落,因著姑老爺家也在京都,就上門求見,哪知……哪知小姐成了那樣的姑娘!”

“俺們可是親眼瞧見,姑老爺帶小姐乘馬車,去了一個大酒樓。那酒樓可氣派,俺不識字,那樓有那老高,進進出出可多……”

男人越說越偏題,李犇忙道:“聖上,他說的是醉花樓。”

醉花樓,那可是京都權貴最愛光顧的酒樓,男人推杯換盞,少不得佳人作陪。聖上想起白芷侍寢那日的旖旎模樣,不由得沈下了眉眼。

他眼睛圓睜,點著白芷的鼻尖,罵道:“你們究竟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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