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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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掌印果真睚眥必報。

以白芷對沈煜如今的了解,她自然認為他的戲弄是在報覆她自作主張藏了裁紙刀。可白芷又不明白,他為何非要這般別扭,明明是良藥,卻以討人嫌的方式給她。

白芷尋不出答案,她沒為此太煩惱,畢竟那是沈煜,權傾朝野的奸宦,總不能被十五歲的她一眼看穿。

但她確實瞧明白了一件事,但凡她在他手上吃了虧,他總是很受用。譬如方才,她視死如歸地咽下藥丸,撇嘴皺眉,成功換來沈煜的笑。

雖然是嘲笑,但笑達眼底,說明他是真的開心,白芷覺得這倒是個討他開心的法子。

被他捉弄了一番,確也撈到了實在的好處,龍茴丸效力明顯,白芷很快覺得周身溫暖了許多,手腳也恢覆了力氣,她連忙躲在浴桶後換好衣服,再度扮演起乖順的模樣,向他行禮道:“多謝廠公賜藥。”

沈煜的鼻腔發出滿意的嗤笑,把小臂送到她面前,道:“娘娘聽話,臣自然信守承諾,送娘娘回宮安置。”

幸而他沒忘卻此事,白芷稍松了一口氣,乖乖把手遞了上去,又見沈煜眸中有抹難懂的晦澀,心頭的弦兒當即又繃緊了些,默默祈禱回宮的路上莫出差錯。

若真出差錯,不如幹脆推給沈煜應付。是以,白芷自上了轎攆便把腦袋躲在兜帽裏——裝睡。自從轉換了心境,她倒是無師自通了許多耍心眼的小伎倆,若早些醒悟,或許在姑丈手下的那兩年也不至淪落到今天這步。

往事暗沈皆為昨日,她沒再讓自己陷入回憶,更不敢太思念父母家人,姑丈就是拿捏著這一點肆意要挾,若這樣的軟肋被沈煜知曉,他只會做出更無法預測的事。

畢竟眼前這個人,是把她家送入深淵的罪魁禍首,她得好好顧全自個兒,待真正安全了,再考慮如何施救家人。

擡轎的小內侍們雖踩在綿綿雪裏,步履十分穩妥,只有微微的顛簸,像哄嬰孩入睡的搖床。

白芷亦被疲憊襲卷,頭越發昏沈,漸漸意識恍惚。

倦意朦朧,她從微闔的視野中瞧見自己停在一座宮門前,大門徐徐打開,透出暖色的燭火燈光。面容和氣的宮婢恭敬迎她,殿內爐火燒的正好,一旁竟還放著幾枚香氣撲鼻的烤栗子。

白芷欣喜不已,正要伸手去夠,便覺身子一晃,眼前的景兒都好似水面映出的虛影,頃刻粉碎。

冷風吹散了困倦,原來方才所見皆夢。

她訝然驚醒,動作還停在夢中,一時重心不穩,眼瞅要從轎上栽倒。白芷本能尋找支撐,揪著了身側那人。因著驚慌,她的指尖扣得格外用力,她與那人腕貼著腕,亂跳的脈搏此起彼伏,一時聽不出彼此。

耳畔的一聲輕嗤拉回她的思緒,白芷低頭認出這衣衫料子正是沈煜的差服,心驚肉跳,連忙抽回手,道:“是我唐突了,廠公。”

她有些猶疑,出發時沈煜明明走在眾人前頭,他何時又站在自己身側了。

白芷未及多想,就聽得他幽幽道:“娘娘,是做了什麽美夢,嘴角還遺留著唾漬”

白芷聞言,白皙的臉容一瞬緋紅,她忙擡起袖子遮在面前,匆忙扯開話題道:“咱們也走了好些時候了,寢宮怎麽還不到?”

沈煜伸手向前一指,回道:“娘娘您瞧,前面便到了。”

白芷順著他修長的指瞧去,期待頃刻被寒意澆滅,她面前確實有一座宮門,只是上面拴著一把沈重的鎖頭,落滿了灰,高懸的匾額也掛著蛛網,一時辨別不出字跡。

凜冽的風卷起枯枝與落雪,嗚咽著,像可憐人的哭訴。

白芷不解,審視了許久,猶疑道:“廠公,此處難道是我的寢宮?怎麽瞧都像是閑置許久的院落。”

沈煜已命人打開了門鎖,又吩咐手腳麻利的小內侍去收拾寢殿,見白芷不肯挪動,只好折回來親自扶。他慣愛用最雲淡風輕的語氣誅旁人的心,看到那些人臉上生出驚慌絕望的神情,他亦不會生出絲毫的同情。

畢竟,沒有什麽比把人玩弄於股掌中,更有趣了。

沈煜邊扶著白芷往裏走,邊解釋道:“娘娘有所不知,此處本是瑜妃的寢宮。可半年前她薨了,此處便清冷了不少。”

聽聞“薨”字,白芷並未顯露出害怕,她雖有許多疑惑,但也按捺著問道:“怎麽薨了?”

沈煜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眼眸自額頭、鼻尖一點一點挪到她心口處,湊上前附耳幽幽道:“瑜妃娘娘從前最得聖寵,因八字合宜,成了以心頭血入藥的第一人。此後,若從宮外選來的沖喜娘娘不能立刻承福,便會暫居此處。”

沈煜的眼睫煽動了幾下,眉眼彎了彎,繼續道:“嬪妃們的宮裏都住著人,總不能委屈娘娘去下人們的住處安置,眼下??x?也就這裏還空著,您暫且湊合一晚吧。”

他這次的笑只停在皮肉上,眼底是冰冷的寒意,白芷覺得周身一瞬結滿了霜,她忽而意識到沈煜話中的玄機,不禁墜入深深的惶恐中。

一旦住在這所寢宮,無疑是向滿宮上下公開自己沖喜之身的身份,屆時不但李犇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連尋常宮人都可能惦記拿她求賞,她的危機會從四面八方逼近。

沖喜之身,於她是催命的符,她必須盡快想辦法去掉這個礙眼的身份。

她僵立在原地,猜想自己的面色一定非常難看,否則沈煜也不會顯露出得逞的快感。白芷恍然,原來回寢宮途中,藏在他眼中的不是晦暗,而是強行壓制的快感,只等她得知真相的這一刻,才傾瀉而出。

白芷又想起那顆龍茴丸,沈煜或許比她想象的好懂,他可能真的只是以捉弄人為樂。可即便如此,她亦未顯露絲毫的憤懣,白芷清晰地知道她再恨他,眼下也要依仗他,且他一定有辦法讓她擺脫沖喜這個名頭,只是過程大概會隨著他的性子,繞些彎路。

這一方院落積滿了雪,因無人叨擾,放眼去瞧潔白無瑕,在月色下泛著晶瑩的光澤。

白芷擡眸,正是皎皎明月,溫柔的光輝一瀉千裏,白芷重振起精神,並未馬上求他,反而道:“這已是最好的住處。”

兩人緩步進到室內,小內侍們忙不疊掌燈,燃起暖爐,又取來紗布、藥罐、溫水。

待一切妥當,小內侍們這才躬起身,掩門而出。

沈煜也沒心思再逗留,將白芷扶到塌邊,便想撤手離去。但她心慧目明,早看出他的意圖,並未如他所願,反而將整個重心全交付給沈煜。

她牢牢抓著他的小臂,像細長柔嫩的藤條緊緊勾纏著他,恨不得長在一處,融在一起。

想走,沒那麽容易。他是仇人,亦是滿宮裏,她唯一能指望的人。思及此,白芷溫柔的臉上顯露出痛苦,她身子微微發顫,氣虛道:“廠公,我身上的傷口好疼,勞您幫我更衣上藥,好嗎?”

炭火燒得通紅,可她仍覺得冷,沖喜像把時刻懸在頭頂的劍,隨時可能會從擊穿她的頭顱。白芷見他不為所動,眸光更楚楚可憐,嬌聲嗔吟著:“廠公,求您。”

說罷自行撩開衣袖,露出潔白的雙臂,送到他面前。這傷是借口,亦是事實,道道血痕擺在沈煜面前,配著美人委屈的神情,她哀聲道:“若留了疤,像蜈蚣,我對廠公便無用了。”

沈煜沒再推辭,修長的指旋開瓷罐,指腹沾取膏體塗抹在她的傷患處,他動作極輕,亦牽扯出她灼辣的痛楚。白芷思考著要如何相求沖喜之事,卻總在沈煜觸碰她肌膚之時,羞赧未能開口。

不多時,手臂上的傷口已悉數處理完畢。沈煜收起藥膏,他自然瞧出她在蓄意撩撥,從前也有許多這樣的女人,技藝大都比她嫻熟,但往往見識了他的雷霆手段,都嚇得再說不出話。

他在深宮沈浮十多年,仍是潔身自好。

可白芷呢,非但大著膽子來招惹,還現學現賣,把他對付她的路數,再用來討好他。白芷當真與旁的女子不同,沈煜許久未覺得這般新鮮。

他愈發有教導她的興致,只要她獻媚,他就用更過分的手段對待她,懲戒她的不安分。他好奇,假以時日,白芷會不會成為如過往雲煙一般,無趣的人。

見沈煜已開始收拾,白芷順勢擠出幾滴淚,豆大的淚珠落在沈煜的手背,他不覺停頓了一瞬。白芷的哭聲便在這時連綿起來,她嗚咽道:“廠公,您若走了,這偌大的院子只剩我一人,我實在害怕。我不想擔著沖喜的名頭,說是沖喜實則像過街的老鼠人人可打,您可有法子去了它?”

她雖被姑丈逼迫赴宴,但大多是獻藝,畢竟這麽如花似玉的嬌美人只此一個,姑丈並未輕易讓她真的做粉頭。

所以即便白芷傾盡所能去媚他,也實在不得要領,最後只能直白相告。

沈煜聞言,當真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又為難道:“娘娘,沖喜的人選都是依照八字,由聖上欽定的,若是聖上不肯收回聖命,臣能有什麽法子?”

白芷不傻,誰人不知當今聖上昏庸無度,政務多半推給沈煜代勞,他分明是有法子,卻不願便宜了她。畢竟,那樣會折損許多樂趣,所以他才指了條最難的路給她——求聖上改變主意。

白芷心中看得清白,面上仍是恭敬,她眸光流轉,繼續柔聲道:“可我如何有能耐讓聖上改口。”

沈煜又是一副絞盡腦汁思忖的模樣,半晌,道:“臣倒是有一法子,只是上次龍茴丸一事,娘娘便辜負了臣的好意,此番怕是也不願一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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