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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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無風只是幹冷,闔宮上下尚沈浸在睡夢中。

白芷便是在這時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她連忙從被褥裏爬起來,躲進墻角的缸中。她雙手微微撐起缸蓋,透過細縫打量外面的情況。

這兩日她住得很不安穩,因著怕招惹麻煩,白芷甚至不敢用火盆,她四處更換床鋪的位置,很快詳熟了宮內的可藏身的犄角旮旯。

她連睡覺也保持著警覺,略有異動便會醒來,大約是沈煜給的藥膏實屬佳品,白芷如此戰戰兢兢養傷,竟也好了七八分。

屋外的腳步聲漸漸逼近,白芷屏息凝神,手慢慢伸向事先放好的木棍,若來人真心懷不軌,她必定讓他狠狠挨上一棍。

而門外的人影大手一推,已站在了逆光處。那人身姿挺拔,負手而立,目光從半熱的被窩挪向水缸,道了聲:“娘娘是貓嗎,當真讓臣好找。”

是沈煜的聲音。

白芷心頭的弦兒頃刻松了,她從缸內翻身而出,動作倒比先前熟練了不少。一日三餐皆是沈煜的幹兒子送來,她已有兩日未見過他了。

見不到面,確實惹得她總在想他,不是思念,而是唯恐這人丟下她自生自滅。

幸而,他還是來了。是以,白芷以甜美的笑相迎,她身姿優美,行禮道:“廠公安好。”

“滿福說平日給您送飯都要費好些功夫尋人,臣今日才算信了。”沈煜對她問安的態度還算滿意,身上的寒意消退了三分,又遞上些新衣服,繼續道,“臣伺候娘娘更衣。”

想到與他接觸過親,白芷本意不願,但不想違拗他尚可的心情,還是遵照沈煜的話,緩步上前,乖乖端平了手臂。

他高出她太多,需俯身才好動手,他溫熱的鼻息落在她的脖頸處,如四月的風吹拂楊絮,癢極了。白芷面色緋紅,腳趾緊扣地面,強迫自己別躲,不要再如驗身房那般在同一件事上露怯。

她總要每次進益一點,哪怕只有一丁點。

這次,白芷從容了許多,即便在驗身房被他伺候沐浴,他也從未真的做過越界的事,所以她賭他這次也只是嚇嚇自己。

可下一瞬,沈煜的手又落在了她領間的扣結上,一門心思對付這枚她精心綁好的死扣。

白芷始料未及,她的動作快過了腦子,待反應過來,已經向後撤了一大步。

白芷擡眸瞧見沈煜不悅的神色,趕忙為自己的行為彌補道:“廠公,這裏衣是滿福公公昨日才送來的。我如今這樣的身份怎麽配日日換新衣服,您千萬不要為了我這麽費心。”

一派胡言,張口便來。白芷知道,這樣的說辭頃刻就會被沈煜揭穿,所以她不待沈煜開口,又裝作畏冷的模樣,主動去撿他帶來的衣物,想先一步換上。

衣服層層疊疊,她越翻越是疑慮,這分明是兩套衣服。一套是內侍的差服,另一套手臂和領口布料極少,在寒冬穿太過清涼。

“娘娘不想換?”沈煜從她手上奪下衣物,失望道,“看來娘娘是不想去求聖上免去沖喜的名頭。”

白芷大約聽明白了這話,他應是想讓她裏面穿那件清透的,假扮內侍混到聖上身邊,再尋機陳情,只靠說怕是不行,或許得讓聖上瞧見她衣著輕薄的嬌俏模樣。

這略一想,就是個自損一千的餿主意。她從沒想過真的服侍聖上,萬一因此陷入後宮爭鬥,豈非更是把自己推向險境。她眼下只想靠著沈煜這棵大樹,免人註意,好好保全自己。

顯然,沈煜從未想過讓她這麽輕易如常所願。

“哦,娘娘不願,那臣還是那句話,絕不強人所難。到底該怎麽求聖上收回成命,娘娘自己慢慢尋思吧。”沈煜說罷,拔腿便走。

“廠公留步!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芷慌忙小跑上前攔他,她慌張失措,結結實實撞上了他的背脊。待穩住神,她才發覺自己整個上半身都壓向了沈煜,即便她撐出了手,??x?仍撞得結結實實。

這樣的觸感太過驚奇,她當即從他身上彈開,可緋紅的面色還是輕易戳破了這層心事。為避免沈煜再度戲弄,她搶著開口道:“廠公,我換,我願意的。”

白芷語氣篤定,沒再退卻。那日便是一瞬的猶豫,她險些又落入尚儀監的魔爪。機會向來與危險並行,何況她是在沈煜手下討生活,若次次都望而卻步,她如何能豐滿自己的羽翼。

為了待營救的家人,為了將來的團聚,更為了她自己,這些苦她得咽下。

“娘娘身上太沒肉了些,聖上怕是不會喜歡。時辰不早了,娘娘動作快些吧。”說罷,沈煜勾起輕佻的笑,已將衣服悉數丟給她,先一步出了門。

白芷下意識雙臂抱在胸前,半晌才回過神,自己又被他戲弄了,這人的臉皮忒厚了些,說完這些混賬話竟還面不改色。

待重新梳妝完畢,白芷儼然成了跟在沈煜身後的小內侍。出了宮門,她便瞧見在門口把守的滿福。

滿福與沈煜不同,是徹頭徹尾的奴婢,可白芷依舊與他行了禮。眼下她是誰都得罪不起的,以禮相待,總不會錯。

雖是頭次出來,白芷卻毫無興致欣賞風景,宮道筆直寬闊,灑掃的宮人一大早便起身勞作,路遇沈煜皆低眉順目,恭敬行禮,待他們走出好遠,方敢動彈。

白芷用餘光觀察過,他們不止是恭敬,甚至連大氣也不敢出。這樣也好,很好有人會註意到她。

她與滿福一左一右跟在距沈煜三步遠的位置,只是她腿短走得慢,沈煜幾次回眸警告,最終還是不得不配合她的步調。

待行至承陽宮,已是天光大亮。一大早宮人進進出出,遞送各色果盤菜品,美酒佳釀更是無窮無盡。他們的衣著比先前遇到的人鮮亮了許多,所用器具亦多為金銀。

再穿過一道水上浮橋,行至游廊盡頭,便見一座暖閣從萬年長青的松林中顯露出來。閣前人頭躥動,雖瞧不真切,但已聞絲竹之聲。

走得越近,聲音越發真切,曲子悠揚婉轉,白芷想不聽也很難,歌詞中不乏“自拈裙帶”“看花玩月”的艷詞,還夾雜著女子嬌吟的軟語。依依裊裊,讓人浮想聯翩。

她不覺小臉一紅,如熟透的番茄飽脹著,輕輕一戳,便掐出汁水。

沈煜自不必說,連滿福亦是神色如常,一臉平靜。白芷心中越發沒底,早聽聞聖上貪圖享樂,縱情聲色,不曾想竟在這一大早便熱鬧上演了。

待再走近了些,白芷方看清那些躥動的人影,竟是一個個身材曼妙的宮女,在嚴冬臘月穿著單薄衣料,在冰面上做冰嬉舞。她們的衣著比她裏面那件更為清涼,且腰間綴著一串鈴鐺,隨輕盈的舞步發出清脆聲響。

白芷已顧不得臉紅,她簡直瞠目結舌,僵在原地。她們不冷嗎,這些對於聖上來說都是尋常之事嗎?

正出神,脖頸處忽伸來一只大手,將她像拎貓崽兒般帶到數米之外,低聲道:“娘娘,您仔細跟緊些。”

白芷聽出沈煜強壓著嗤笑,且帶著明確的嘲諷。她心中不滿,自己在姑丈手下哪見過這些花樣,但面上還是搗蒜般點頭,不敢再有分心。

不料,沈煜緊接著又回眸嘲諷道:“看來娘娘過去兩年也沒學到什麽真本事。”

白芷恨不能即刻撲上去咬他一口,這人!當真可氣!

緊挨冰面的暖閣裏,有一處延伸而出的看臺,其上安置著一張軟塌,雖半露在室外,但圍著一圈禦寒屏風與暖爐,倒算不得冷。

白芷隨沈煜自暖閣另一側入內,只瞧見榻上之人的背影。他斜倚在軟枕上,頭發斑白,身著明黃色服制,衣衫穿得並不齊整。

一眾貌美的宮人跪在地上給他捏腳,伺候他飲酒,吃果子,他粗胖的手指隨靡靡之音打著節拍,眼睛全落在冰嬉的人群上。

這人一定就是當今聖上了,他非但放縱還是至高的上位者,若他不肯改口又該怎麽辦?白芷面色越發慘白,狠掐掌心讓自己鎮定,若當真沒轍,就再把沈煜推出來。

沈煜正想上前,卻見一個身影正在聖上腳邊捶腿,笑容堆疊出滿臉的褶子,正是秉筆太監,李犇。

見沈煜沒再上前,白芷才略緩了一口氣,自進了承陽宮,景色變換光怪陸離,她尚十五歲,實在有些難以承受。

正平覆著喘息,就聽見李犇的聲音響起,比在沈煜面前恭敬了萬分億分,道:“稟聖上,既然容嬪娘娘尚在葵水,奴婢想著聖上的藥引是不能斷的,已私下物色了幾個合適人選,八字當真是極好的,不如先讓她們承福?”

聖上半晌,才懶懶應道:“準。”

白芷聞言心中驚喜,既然有了新的人選,那自然是能拖一日算一日,最好拖到聖上再也想不起她。只是這份喜悅很快就消散了,不知又要可憐了誰家姑娘,這吃人的福氣合該廢掉。

她並未在自己的情緒中沈浸太久,很快,聖上又吩咐道:“這個容嬪的八字當真合適?此女遲遲無法承福,尚儀監因著她鬧出了動靜,你也亂了分寸。朕瞧此女實是不祥,既然有人可替,趁早把她處置幹凈。”

此言一出,白芷耳畔嗡鳴不止,胸口一陣痛過一陣,整個人險些栽在沈煜身上,她尚未開口求聖上免她沖喜,竟已親耳聽到聖上處死她的口諭。

而沈煜卻對她求救的目光回以隔岸觀火的神情,偏在這時走上前道:“臣沈煜給聖上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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