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蛤蟲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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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阮言鈞外出而回,還未行至秋鶴堂,十分突然地倒在了張允門前。

張允恰好坐在門邊喝茶曬太陽,一下就看見這一幕,腦子裏冒出來的第一想法是:“碰瓷?!”

他也來不及多想,趕快把阮言鈞扶進自家門庭,號脈聽心跳檢查一番,也檢查不出是什麽毛病,張允正要找人去秋鶴堂叫他們的醫師過來,阮言鈞忽然抓住了他,示意他不要叫人。

張允下意識叫道:“堂主?”

話出口,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對,不禁啞然。

阮言鈞似要說話,張允忙湊上去聽。阮言鈞低聲道:“不要緊,只是舊傷發作。”

舊傷?

張允忽然想起,當時在安樂鎮對付那些喪屍的時候,阮言鈞的表現也十分反常,現在想想,可不就是舊傷發作的樣子?

原來自清浪湖跟楚幽一戰過後,阮言鈞那時受的傷果然沒有全好。

張允嘆了口氣,心說也不奇怪,畢竟當時阮言鈞毫無防護地從天上摔下去,全身骨頭咯吱咯吱碎裂的聲音他也聽見了,這種傷勢哪有那麽容易就痊愈的。

而這個人,就是拖著這樣的身體在外面浪跡了半年。

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體……找到楚幽,報仇雪恥,當真有那麽重要嗎?

張允握著他的手,柔和醇厚的靈力源源不絕送進阮言鈞的靈脈之中。

阮言鈞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張允卻是淡淡一笑,說:“沒關系,在清浪湖……我那時候,你也是這樣給我捂著的。”

沈默片刻,阮言鈞忽而開口,說:“你變了好多,跟以前……”

他想找到合適的詞匯,然而思索一番,最終還是簡單地說:“不一樣了。”

張允說:“是嗎?”

阮言鈞微微點頭:“沒那麽狗仗人勢了。而且……變溫柔了。”

張允:“……”

張允不禁說:“哥哥,我這還扣著你脈門呢。咱倆現在是競爭對手,你就這麽跟我說話,不怕我把你當場掐死?”

阮言鈞道:“你不會。”

張允心頭一熱,正有些感動,便聽阮言鈞說道:“你是個好人。”

張允現下能夠確定了,阮言鈞今天就是來報仇的,要把自己以前氣他的都氣回來。

可他也不好和病人計較,能怎麽辦呢,只能暫時先忍著,等阮言鈞稍微好點,從他這出去了,他才好琢磨報仇的事兒,不然在自己地盤上把阮言鈞氣出個好歹來,萬一對方訛他,要找他索賠,這事就很難掰扯清楚了。

“你……”阮言鈞忽然說,“不打算回來堂裏了?”

才說罷,也覺得自己問得十分好笑,淡淡一哂:“也是,畢竟你已經開宗立派、自立門戶了,又怎會願意像從前一樣屈居人下……”

“不是你趕走我的嗎?”

張允忽然顫聲問。

張允說:“不是你將我趕出去的嗎?”

他的情緒忽然有些激動起來,那表情像是生氣,又像是受了委屈,咬著牙不肯將傷口展示給人看。

阮言鈞頓時怔住。啞然半晌,說:“我以為你會叫住我,道個歉、服個軟,開口向我要求回來的。”

阮言鈞說起此事,也是一肚子悶氣,頓時就有些煩躁:“不管怎麽說,你也是對我動過殺心的!我自問從沒虧待過你,你又憑什麽這樣對我?”

“……”張允默了半晌,說:“對不起。”

張允無奈,心想,這事要怎麽說?說其實我以前並不認識你?我以前真的挺下流的,我的心就是一坨爛七八糟的東西,又壞又雞賊,還慫,是因為和你相遇,因為你對我很好,就像一道光忽然照亮了我,我甚至不知道它是從哪來的,因為什麽,它為什麽突然出現,不打一聲招呼闖了進來,突然就照亮了我這片堆滿塵埃的破爛地方?

我值得嗎?我哪裏值得?

就是這麽糟糕的一個我,在剛開始的那個時候,甚至沒有把你看成和我一樣的人,只是一個書中的角色,沒有心也沒有感情,所以隨隨便便就對你下手了。

阮言鈞:“……”

他接住了突然落下來的一滴淚。張允連忙拿袖子擦臉,阮言鈞不解地問:“你要刺殺我,我都沒哭,你哭什麽?”

張允紅著眼睛苦笑。這種事情沒法說,說了也沒人會信的。

所以,如果他說……

是因為我很想靠近你,我想回報你,我想成為能夠支撐你的力量,所以我才會變好的。

也只會讓人覺得莫名其妙。

而且,阮言鈞也不一定會原諒他。

哪怕換成他自己,如果知道有個人曾經暗暗想要他死,並且付諸了行動,即便後來再怎樣向他示好,他又當真能做到心無芥蒂嗎?

張允也曾想過,當時說出那句話,他自己可有感到過後悔?

這一點他始終想不清楚,他覺得他好像不後悔,但他的確因此失去了珍惜的東西。

他是真的想要誠實地,坦蕩地,重新活在這個世界上。

可是,想要誠實,就註定會失去偽裝矯飾所能得到的好處。

正在這時,阮言鈞忽然抱了他一下。

有些手足無措,就像是想要哄一個哭鼻子的小孩兒,又不知道從哪裏哄起。

張允笑了:“阮堂主,你真的很好,你對門中的每個人都這麽好,能做你的門人,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

張允想了想,說:“在我的老家,有一個很古老的故事,有一只很醜的蛤蟲莫,每天都蹲在一個滿是淤泥的水塘裏,等人來親它,因為它中了一道惡毒的法術,才會變得這麽醜陋。每當有人過來,蛤蟲莫都會向來人提出請求,請對方幫一幫它,可是誰也不願意多看它一眼……直到有一天,來了一個心地善良的公主,給了蛤蟲莫一個吻,蛤蟲莫於是變成了王子,又英俊,又高大。”

阮言鈞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眼神變得有些覆雜,問:“然後呢?”

張允接著說:“蛤蟲莫王子對公主充滿感激,仰慕,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公主,他很希望公主嫁給他,所以他一開始騙公主說,他本來就是王子,只是因為中了惡毒的法術才變成蛤蟲莫。”

“公主相信了他,並且和他訂下婚事。後來,臨到結婚前,蛤蟲莫突然反悔了,他很害怕,害怕一旦說出真相就會被拋棄,可他還是不願意繼續欺騙公主,所以他告訴公主,我騙了你,其實我本來就是一只蛤蟲莫,你救的就是一只蛤蟲莫,雖然我現在變成了王子,可我曾經就是一只蛤蟲莫。”

阮言鈞問:“後來呢?”

張允笑笑,說:“他說出了真相,果然被公主拋棄了。公主一時接受不了真相,把蛤蟲莫從身邊趕走,也許是突然之間受到的沖擊太大,也許她痛恨蛤蟲莫騙了她,也許,她真的接受不了一只蛤蟲莫。”

阮言鈞皺著眉頭,問:“我有件事不明白,蛤蟲莫為什麽被親一下就會變成王子?”

張允一楞,說:“可能……可能,反正就是個故事,隨便聽聽吧,不要想那麽細。”

阮言鈞卻說:“誰能證明他本來就是只蛤蟲莫?換個角度不也可以說,他本來就是王子,只是因為欠缺了公主一吻,才維持著蛤蟲莫的樣子,誰又能證明不是這樣?”

張允又是一楞。

阮言鈞說:“如果世界上只有你跟我兩個人,我說我的名字叫阮言鈞,你卻說我不叫阮言鈞,你偏要叫我阮大郎,那麽我的名字就會變成阮大郎,因為世界上只有你會叫我的名字,而又沒有其他人能證明我不叫阮大郎。道理是一樣的。”

張允聽得懵了:“這哪裏一樣了?這兩件事有任何關系嗎?”

阮言鈞說:“當然一樣,因為在這兩件事情裏,都沒有人能證明哪個狀態才是真我,就像沒有人能證明蛤蟲莫是蛤蟲莫。如果我因為別人叫我阮大郎,接受了我就是阮大郎,那麽我就是阮大郎;如果蛤蟲莫一開始便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是王子,那麽他就是真真切切的王子,而作為蛤蟲莫時的形態,只是他還未成為真正的自己時的狀態。”

張允聽得一楞一楞的,他跟阮言鈞一個男主,一個男二,為什麽要在一篇仙俠文裏正兒八經地討論這個?

阮言鈞是在跟他談玄論道?還是踢館?

這一刻,他突然覺得……阮言鈞竟然非常有科學素養,求知欲和思辨能力都不弱,是個搞學習的好材料,說不定非常適合拉來幫自己傳教。

阮言鈞說:“不妨進一步說吧,其它的蛤蟲莫被親了之後,是不是都會變成王子?”

張允說:“這我真的不知道……故事沒講,可能,可能會吧……”

阮言鈞說:“那麽決定蛤蟲莫究竟是蛤蟲莫還是王子的,可能並不是蛤蟲莫本身,而是有沒有人來吻他。”

張允楞楞地應道:“嗯……嗯。”

阮言鈞從榻上坐了起來,說道:“或者其它的蛤蟲莫被親了之後並不會變成王子,又或者有些會變成王子,有些不會。那麽這件事可能還跟親它們的人是誰、親的角度如何、它們自己想不想被親、想不想變成王子,等等各種原因有關系。”

阮言鈞總結道:“但是無論如何,最初變成王子的這只蛤蟲莫,也許在他的蛙生中,只是恰好有兩個不同的時期,如果他願意,這就僅僅是兩段不同的經歷而已,他可以認為自己是蛤蟲莫,或是王子,也可以兩個都不是,因為他的一生中有無數節點,某天起來,他也可能認為自己是蛙大郎;也可能某天起來,他會發現,他就只是他自己,世上一切關於他的定義,都與他無關。”

張允呆呆聽著。他過了很久,才意識到,阮言鈞可能是在安慰他。

阮言鈞下了床榻,張允起身送他,到了院子門口,阮言鈞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你我始終是八拜之交,我縱然說過你不再是我的護法,你卻仍是我義弟。”

張允呆呆站在門邊,目送他走出大門。

風吹動張允的鬢發,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

阮言鈞這樣說,算不算是原諒了他?

他忽然動了起來,大步邁出門,追了上去,他跑得很急促,阮言鈞停下來,回頭問道:“怎麽?”

張允什麽話也說不出來,急促地喘了幾口氣,直直看著他的眼睛,甚至顯得有些傻氣。

張允忽然笑了,嘴角向兩邊扯去,忍不住發自內心笑了起來。他沖上去牢牢抱住阮言鈞,心裏喜歡得不得了,他突然好想親他幾下,待張允醒悟過來之後,他發現,他已經是第二次有這種沖動了。

帶膠布,反正他已經被人當作基佬很久了,根本不在乎坐實這個傳言。他飛快地在阮言鈞臉頰上親了一下,發出了響亮的“啾”的聲音。

四面八方的圍觀群眾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向他們兩人看了過來,連兩派的弟子都張大嘴巴望向這邊,雖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反正有熱鬧先看再說。

阮言鈞楞了楞,還沒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麽,下意識捂住左臉,片刻之後,整張臉火燒一樣紅了起來,惱道:“張允!你給我回來!”

張允親了他之後扭頭就跑,跑的過程中還忍不住蹦跶了兩下,活像只剛在主人床上撒了尿的兔子,做了壞事之後的那種嘚瑟、那種歡欣雀躍,簡直讓人氣不起來。他三兩下就跑回了玄華派,“啪”地一下關上大門,滿面春風地對扒在門後圍觀的弟子們說:“看什麽看!散了散了,都給我回去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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