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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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一天,這件事便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秋鶴堂上上下下,三日之後,這個八卦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從“堂主被歹人輕薄了”變成“堂主被歹人玷汙了”,眾弟子唏噓不已,阮言鈞偶然聽到八卦,心頭火起,一怒之下將這些信謠傳謠的弟子打發去給豬洗澡。

幾名弟子躲在豬圈裏頭,一邊給豬搓洗,一邊繼續八卦,來餵豬的蔡姬見狀,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一頭白得發亮的豬呵斥道:“別搓了,我豬都叫你搓脫皮了!”

那名弟子連忙收手,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這些八卦蔡姬自然也聽說了,先前張允失蹤那麽久,她還以為這小王八羔子再也掀不起風浪來了,沒想到時隔一年這人又回來興風作浪了,還在他們家對面開宗立派,這還不算,如今又蹬鼻子上臉,竟然輕薄到她男人頭上來了!

就算她跟阮言鈞只是掛名夫妻,有名無實,但輕薄她男人不就是在折損她的面子嗎?這要是說出去,以後她出門走動,跟別的名門貴婦相聚一堂,那人家肯定要嘲笑她:“矮油,聽說你老公在大街上叫人調戲了,你這帽子的顏色,嘖嘖,有點綠啊。”

肯定還會有人說:“像這種不守婦道的男人,把他蹬了算了,真虧你還能忍得下這口氣,要是我老公叫人糟蹋了,我肯定二話不說把他攆出門去。矮油,像你這樣願意接盤的老實女人可不多見了,你老公真是好福氣誒。”

一想到這些畫面,蔡姬不禁怒向膽邊生,她餵完豬,二話不說回屋燉湯去了,想也不想,往湯裏放了半斤枸骨。

蔡姬心想,燉完了就端去送給張允那小王八犢子,就算毒不死他,也能讓他下半輩子不孕不育。

誰知她端著湯剛剛走到人家門前,張允的大弟子就從門裏飄了出來,一看她手裏的湯蠱絲絲冒著熱氣兒,兩只眼都亮了,嘻嘻笑著說:“這是什麽好東西,給我嘗一口!”

蔡姬連忙抱住湯蠱,不叫他碰:“去,小孩子不能亂喝,這是給你師父喝的。”

花下說:“我師父出門去了,而且他老人家不愛喝你的湯,他怕你下毒。”

蔡姬一楞,訕訕地問:“那你,你怎麽不怕我下毒?”

花下笑著說:“因為我百毒不侵唄。”

蔡姬將信將疑地看他一眼,把懷裏的湯蠱遞去,花下就著湯蠱喝了一口,頓時兩眼漆黑,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蔡姬大驚失色:“你不是說你百毒不侵的嗎!”

她也顧不上灑了一地的湯湯水水,碎了一地的白瓷片子,扛起花下就往家裏跑,後面玄華派的弟子追了出來,邊追邊喊人:“住手!停下!來人吶!大師兄被對面派來的刺客毒殺了!他們還想毀屍滅跡消滅罪證,快抓住她!”

蔡姬三步並作兩步飛快地跑回門中,追她的人被門口的值守弟子攔下,雙方爭執了幾句,值守弟子堅持不肯放行,兩邊頓時吵了起來,眼看再發展下去就要大打出手,蔡姬猶豫了一下,是先給肩頭這傻子找大夫催吐,還是先去阻止兩邊弟子文鬥變武鬥。

正在這時,她肩上的人吐出一口黑氣,緩了過來,還是覺得兩眼發黑,說:“我的個神吶,太苦了,我眼睛都是苦的,你到底給我喝了什麽?”

蔡姬臉一紅,說:“也沒什麽,就、就是避孕藥。”

花下:“?!”

見他果真沒事,蔡姬馬上扛著他跑回門口,把他往外一丟。花下被自家師弟們接住,腳步還有些虛軟,面對師弟們關切的詢問,他只好說:“沒,我沒事,不小心吃壞了肚子而已,都散了散了回去吧。”

幾日後,秋鶴堂弟子面對玄華派弟子時,又恢覆了往日昂首挺胸的驕傲神態,他們私下竊竊私語:“我就說堂主不會放過他們的!他怎麽可能讓別家弟子騎在咱們頭上?看吧,對面囂張了這麽久,終於遭報應了。”

有人附和:“就是就是,想不到蔡姬的真實身份竟然是殺手,她一定就是傳說中的暗衛,默默隱藏在暗處,擔負著守護我們的重任,啊!簡直太帥了!”

恰好路過的蔡姬:“……”

蔡姬心說,現在的小孩兒,怎麽一個個內心戲都那麽多,比她還愛幻想。還是豬好,吃了睡睡了吃,什麽都不想。她搖了搖頭,嘆口氣走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沒出嫁的時候,作為一個遠近聞名的兇悍少女,也曾經有過一統天下、盟主四方的雄心壯志,她爹就很滿意,說:“那很好啊,爹給你找個一統天下、盟主四方的夫婿,你嫁給他,不就等於實現了夢想嗎?”

她憤憤不平,說:“等於個屁!那能一樣嗎?”

後來她發現,她在家族裏的定位就是這樣,就是個棋子,她那些一統天下的偉大夢想啦,根本得不到支持,除非真的在修道一途有極高天分,能靠自己的實力一路披荊斬棘,步上萬峰之頂,才有可能自立門戶,至於盟主四方,則是更遙遠的事情了。

但她的修道天分只算中上,這輩子步入化靈境界還是頗有希望,若想凝結玄丹,只能賭那渺茫的機緣氣運,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還不如不要浪費時間,趁活著的時候多多享受,盡可能讓自己過得驕奢淫逸,庸俗但快樂。

想通了之後,她就心甘情願地嫁了,滿心以為自己會和大多數女人一樣,跟一個沒什麽感情的人睡覺生崽,就像她家裏希望的那樣——天知道她對這事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她還是接受了。

後來她設想過的這些都沒有發生。沒有人硬要跟她睡覺,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喜不自勝,一個人占據一整張床感覺好極了,不用夜夜面對一個不熟的人簡直好極了,不必跟一個不熟的人生崽更是好極了。沒有人來管教她,逼她遵守三從四德,她的吃穿用度也從未受過虧待。她在這裏待得越久,越發對這個不熟的男人產生了好感,覺得就這麽過一輩子也挺不錯的,聽說這人修的是童子功,她也覺得挺好,大家當不成夫妻,還能當朋友,要是當不成朋友,至少還能薅羊毛。

她原先一直都是這麽想的,就算有時候拿寡恩少寵這種由頭找對方撒撒嬌,要點好處,也從沒真心吃過醋,直到張允那個小王八羔子自曝斷袖,還明目張膽地爭寵,她忽然就覺得,有什麽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時候她還沒有這麽明晰的感覺,還會在心裏嘲笑自己想太多,後來張允失蹤了,她還幻想過一切都會回到以前那樣,後來阮言鈞拖著沒有痊愈的身體外出找尋張允的下落,她知道之後倒在床上大哭了一場,把身邊的丫鬟都嚇著了。

她忽然有些忍受不了,從未表現出對任何人的偏愛的阮言鈞,眼裏忽然有了一個人,這個人的存在和別人都不同,這個人的存在讓她意識到,她再也沒有辦法忍受這樣的生活,她喜歡阮言鈞,或者不是喜歡,是一種強烈的占有欲,不管那是什麽,總之她再也不甘心被他當作一個並不特別的蕓蕓眾生看待。

倘若在他的眼中,她並不是那個獨一無二的、唯一的存在,那麽她情願徹底地拋棄他,就像放飛她豢養的金絲雀,一開始會有點難過,但這種難過不會持續很久,她很快就會習慣新的生活。

所以她找到了阮言鈞,理直氣壯地對他說:“堂主,我要休夫。”

阮言鈞怔了一怔,問道:“為什麽?”

蔡姬說:“不為什麽,因為我要去征服星辰大海,咱倆緣分到頭了。”

她拿出休書,拍在桌上:“我都寫好了,你簽字就行。”

阮言鈞看了看休書,微微皺眉:“你想好了?”

蔡姬點點頭:“想好了,想得特別清楚,我終於看破了我幾十年都沒看破的事情,看到張允那小王八犢子在隔壁開宗立派,我忽然就想通了,要是你跟張允能靠著自己的力量走到這一步,我為什麽不行?就算我的天賦沒有你們那麽好,難道就不配搏一把嗎?因為我不夠出眾,所以就要為了別人的期望獻出一生?”

每一句反問都是她多年來深藏心底的不甘,她如今滿不在乎地全部說了出來。阮言鈞聽罷,卻沒有任何不悅,反而揚起臉,對她露出了一個格外溫柔的笑容。

蔡姬霎時楞住,阮言鈞不是沒對她笑過,卻從來沒有哪一次笑得這樣好看。

他說:“人生在世,理應如此。”

他在休書上簽了字,按上手印,將休書還給她,連同庫房的鑰匙也丟過去:“要什麽,自己去拿。想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要是遇到什麽麻煩,可以來找我。”

蔡姬抓著休書和鑰匙,傻站著不動,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阮言鈞心中詫異,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正想詢問,蔡姬一把撲上來,抱住他猛地親了兩口,然後一溜煙似地沖了出去,邊跑邊回頭,朝他喊道:“再見!再見!”

蔡姬花了兩天時間,收拾好自己的全部家當,出門之後叫了輛驢車,咬著根草跳上去,悠哉游哉地在車上晃腿,一邊看著風景慢慢倒退。沒有走出多遠,忽然有個女子追了出來,手上也挎著包袱,蔡姬叫車夫停了停,那女子便追上她,一下跳上車來。

顧姬向後一靠,說:“我跟你一起走。”

蔡姬:“哈?”

顧姬淡淡說道:“有夢之在這裏,顧家不需要我了,與其留在這裏,不如跟你結伴出去逛逛。”

蔡姬詫異:“我可是要去很遠的地方,你要是跟我走,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顧姬說:“回不來就回不來,你要去哪?”

蔡姬說:“去外洲,撞撞機緣。”

顧姬笑道:“行,咱們走!”

拉車的驢子高叫一聲,載著兩人越走越遠。蔡天霸和顧任之在這一天毅然決然背井離鄉,朝著遠方進發,這一天她們恢覆了本來的名字,不再是誰的老婆小妾,發誓將自己尊為唯一的君主、唯一的神明,從此再不屬於任何人。

兩天後,剛剛回家的張允後知後覺聽說了這事,驚呼一聲:“什麽!蔡姬走了?”

他震驚不已,忙問道:“她說去哪了嗎?從我回來之後,我跟她還從沒見過面呢,不行,我得去見見她,至少給她送個行,她可是這本書裏唯一跟我有好感度的女人。”

花下朝西邊一指,順口說道:“還是別見的好,你差點就被毒死了,我覺得她可能不太喜歡你。”

張允一路架風往西而行,一直註視著地面上的紛雜人影,飛了近半日,終於在太衡江邊的一處碼頭尋到那兩人。蔡天霸身上穿著玉光琉璃裙,腳踩一雙赤紅馬靴,比往日的打扮爽快許多。她已經發現了天上的遁風,還以為是哪裏的高人也要乘船,待看清從風中降下的是張允那廝,登時秀眉一蹙。

張允跟她打了個招呼,蔡天霸不解地問:“張允,你來這裏幹什麽?該不會是來送我的吧?”

張允說:“當然是來送你的,你打算到哪去?”

蔡天霸微微驚訝,點了點頭,而後指指旁邊的太衡江:“我要先到西邊的海港去,我打算出海,找找傳說中的溯洲。”

張允疑惑:“溯洲?”

蔡天霸道:“聽說溯洲的環境和咱們這兒大不相同,妖魔與人分庭抗禮,各自劃地而居,我猜想,在那種強敵環伺的處境下,人族想要自保,想必也會有些厲害功法流傳於世。”

張允驚訝道:“你還真是敢想敢為。”

“奉承我就收下了。”蔡天霸笑了笑,道,“現在我要走了,你這王八犢子是不是高興壞了?”

張允奇怪道:“我高興什麽?”

看他的表情像是真的不懂,蔡天霸更覺得奇怪,撇了撇嘴:“我走了就沒人跟你搶堂主了,你還不嘚瑟上天?”

張允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敢情蔡姬真把他當成情敵了?

他莫名臉紅了一下,毫無疑問,他很喜歡阮言鈞,喜歡得不得了,只要親近他、甚至靠近他就覺得開心,但他從沒真的往那方面去想。

然而,這個念頭一經生出,便在他心頭揮之不去,變得一發不可收拾起來,張允只覺得臉上的溫度越來越高,他朝蔡姬笑了笑,打趣道:“你走了我多寂寞啊,爭風吃醋都沒人陪玩。”

蔡天霸一聽,忙說:“真的?那我不走了!”

顧任之在旁邊哈哈大笑,推了她一把,說:“你快別逗他了。船要開了,咱們得走了。”

蔡天霸點點頭,跟她兩個人上了一艘三層高的大船,站在甲板上朝張允揮手。蔡天霸說:“你給我等著,張允,我會回來的!”

張允也朝她們揮揮手,目送大船起航,漸漸遠去,成為視線盡頭的一個小點。

在這一刻,他已然將蔡天霸視作他的朋友,他們可能是關系最差的朋友,但他依然感受到了和朋友分別時才會有的寥落和悵惘。

蔡姬和顧姬離開秋鶴堂不到三天,李姬也鼓起勇氣找上阮言鈞,她的模樣自始至終都是那樣文文秀秀的,特別纖細柔弱,一張口就說:“我也要休夫。”

“……”阮言鈞決定按照慣例意思一下,隨口問道,“你又是為什麽?”

李姬柔柔弱弱地捧著臉,說道:“其實我從小到大,最大的夢想就是找一個把我當成老媽子使喚來使喚去、又把我當小丫頭那樣管著我的男人,我可以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本本分分三從四德……我以前總抱有幻想,幻想有一天你會變成我喜歡的那種男人,現在我終於想通了,堂主,你根本滿足不了我,我要去找一個能給我這種生活的男人。”

“……”

阮言鈞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一個思想很保守,至少看起來思想很保守的女人,因為老公跟她的幻想不符,就要把這個老公一腳踹開,換個符合自己心意的,然後告訴他,她最大的夢想是本本分分三從四德?阮言鈞心道:你仿佛在逗我?

但他還是在休書上簽了自己的名字。這已經是他在這幾天之內第三次被休了,他實在想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因為他在大街上被人輕薄了嗎?想到這點,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但他不懂,這其實就跟多米諾骨牌一樣,倒塌起來就是一瞬間的事,因為之前沒人牽頭,所以大家都沒細想過:什麽?竟然還能這樣?你怎不早說!一旦有人做了第一個吃螃蟹的,剩下的就都按捺不住了。

魏姬也按捺不住了,眼看其他幾人都走了,她也忙不疊找上阮言鈞,還沒來得及開口,阮言鈞就表現得十分輕車熟路,搶先問道:“怎麽,你也要休夫?”

魏姬連忙搖頭:“不,怎麽會呢,我可舍不得!”

阮言鈞松了口氣。魏姬笑吟吟地瞧著他,討好地說:“我是想說,堂主,你現在只有我一個女人了,你把我扶正唄,我要做正房夫人。”

阮言鈞楞了楞,不得不說,這姑娘真是很會想,但他還是一口回絕:“這不行。”

魏姬撅起嘴來:“你怎麽這麽小氣!”

此時此刻,她身邊的政敵已經全都消失了,因此根本不屑於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先叉腰後跺腳,直接往他面前一杵,意思很明白,阮言鈞要是不答應她,她就賴在這不走了!

妻和妾雖然只是名分上的區別,但以阮言鈞如今的地位,如果在這時將一個妾室扶正,背後的意義重大,其他的門派、世家乃至江湖散修,定然都會對這番舉動有許多猜測,魏姬背後的魏氏定能借此勢頭一朝飛升,不曾想魏姬的胃口竟有這麽大,一開口就要變更玄門中的利益格局。

阮言鈞隨手抓過一張紙,提筆唰唰寫了些字,他最近看休書看得都會背了,按照記憶照抄了一份,簽上自己的名字,遞給魏姬:“我覺得你可能會需要這個,提前給你了。”

而後他站起來,一刻也不敢多留,繞開魏姬,從另一側匆匆跑了出去。魏姬拿著休書在後面直跺腳:“阮言鈞!混蛋!回來!你拿這個就想打發老娘,你做夢吧你!”

跑出去之後,阮言鈞架風而起,往蔡姬顧姬李姬的娘家分別走了一趟,幫他這幾個冤家善後。按他的意思,人不在情分在,從前如何,以後照舊。得了這番保證,幾位家主也就無話可說了。

做完這些之後,他並不立刻回轉門中,用一封飛書將顧夢之喚了出來,囑咐道:“我欲離開一段時間,門中全部事宜交由你處置,不必知會我。”

顧夢之微微驚訝,問道:“堂主又要去哪?如今大敵已經除去,怎不好好休養,要是在外奔走引發舊傷……”

阮言鈞神態輕松,淡淡說道:“不過偶爾發作罷了,不礙事。”

他說著,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是不是快要凝丹了?”

顧夢之怔了怔,點點頭:“已過了‘靈竅固鎖’之關。”

阮言鈞點頭,道:“屆時你可去請張允為你護法,叫他在旁指點,助你凝丹。他如今精曉靈氣運轉之理,對於氣機變化十分敏銳,有他相助,凝丹之事必能水到渠成。”

顧夢之心中感懷,鄭重作了一禮:“是。”

阮言鈞說罷,便要離去,忽然又回頭道:“要是門中缺人守禦,街頭行乞的那位趙長老只管拉來,他必不敢推拒。”

顧夢之忍俊不禁,答應道:“是!”

交代過後,阮言鈞便不再多留,化一道虹光飛走,往安樂鎮附近的躍天峰行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塵塵的地雷,謝謝歌歌的營養液,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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