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你是個好人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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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打算回客棧,夏至明被他倆設下困陣鎖在了房間裏,因為這人行事毛毛躁躁容易沖動,聽說要圍攻楚幽,更是報仇心切,兩人怕他不看情況冒然沖出去送死,便讓他留在屋裏看小孩兒了。

那小孩兒當然就是花下。先前朱雀在走廊上燒軟筋散的時候,花下縮在床下面藏著,也沒人提醒他,他沒註意,將軟筋散吸進去不少,自那之後就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張允走前把他挪到了床上,他便跟夏至明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聽著外面一會慘叫連天,一會房倒屋塌,心裏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後來夏至明不知出於什麽心態,向他坦白了自己的陰暗內心,夏至明說:“不怕告訴你,其實我之所以執意留在阮堂主身邊,是有目的的。”

花下問:“什麽目的?”

夏至明說:“我想刺殺他。”

花下:“?”

夏至明說:“因為我一開始並不相信他說的話,甚至根本不相信有楚幽這麽一個人存在,我以為那只是他找的借口,用來掩飾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我以為是他覆滅了灼華門。”

夏至明說:“雖然人人都知道他在床上躺了半年,但那也說不準是被我們家門人打傷的,就算我去了清浪湖,看到了門人殘骸上的刀傷,我也搞不清是刀傷還是劍傷,還以為是他身邊那個護法……”

花下也不知說什麽,只好說:“你想得好像很有道理……”

夏至明繼續說:“直到我今天聽他跟那個姑娘說話,我才意識到,他說的可能都是真的……然後,剛剛看到楚幽跟那個鳥人在塔樓上打架,我才終於相信了這一切。”

花下:“哦,所以呢?”

夏至明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本來想埋伏在他身邊,趁他跟別人打架的時候借機給他一刀的,還好沒捅,我實在太小人之心了,他真是個好人,我對不起他。”

“……”

阮言鈞和張允站在房門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倆在這站了有一陣了,本來想進去的,但是意外聽到夏至明好像在吐露什麽秘密,忍不住就偷偷聽了起來。

聽完之後,阮言鈞的心情一落千丈。

他不禁對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產生了質疑——為什麽他身邊每個人都想刺殺他?他做人有那麽失敗嗎?

張允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好說什麽,安慰他道:“你真是個好人,真的,你看大家都這麽說,我還能騙你不成?”

阮言鈞看了他一眼,神色覆雜,最終也沒說什麽,一腳踹開了房門。

這一腳踹下去,恍惚有天崩之勢,整層樓的地板跟著顫了三顫,房門猛地破開,撞在墻上“砰”的一聲巨響。

夏至明嚇了一跳,扭頭向他倆看來。

阮言鈞擰著眉頭,面色隱隱含怒,道:“夏至明,給你個機會,三聲之內從我房裏滾出去,要是慢了一步,別怪我手下無情。一。”

夏至明一溜煙沖了出去,匆匆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梯盡頭,阮言鈞冷笑一聲,心道,這傻子今天總算有點眼色,跑得竟還挺快。

張允神色微妙,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吱聲,他還是頭一回碰到阮言鈞在他面前發脾氣,不免也有點怯怯的。

阮言鈞一語不發,走到床邊,坐了下來,自顧自地蹬掉靴子,扯掉外衫,把躺在床中央的少年輕輕往裏一推,自己也躺了下來。

如此一來,床上的位置便被他們一大一小兩個人占得滿滿的,沒給張允留一點地方。

張允看看他,只好勉為其難鉆進床底下躺著。

這怪異的氣氛無端使張允回憶起學生宿舍,此刻好像非常適合夜談,但氣氛又莫名凝重,每個人各懷心事,誰也沒有率先開口打破沈默。

花下突然問道:“師伯,你生氣嗎?”

他問的顯然是夏至明那事。阮言鈞“嗯”一聲,花下說:“我也覺得這人腦子有坑,這種事放在心裏想想就算了,幹嘛還要說出來。”

“……”

阮言鈞不知道怎麽回答,索性不說話。張允卻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他的便宜徒弟真的不是在含沙射影嗎?這話怎麽聽都像是在罵他吧?

花下說:“其實我一開始也不明白,他對我說這些是想幹嘛?我跟他又不熟,跟剛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吐露秘密真的好嗎?但是我想了想,可能就是因為不熟,所以他才會跟我說這些吧。”

“你覺得……”阮言鈞頓了頓,“他說這些,是為了什麽?”

花下想了想說:“懺悔。”

阮言鈞說:“懺悔?”

花下晃了晃腦袋,過去這麽久,他終於感覺自己的手腳又能動了,長長伸了個懶腰,翻了個身面朝阮言鈞,說:“人都喜歡懺悔,這樣就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壓力轉嫁給別人。”

張允忍不住插話:“餵,這麽說有點過分了吧。”

阮言鈞身子不動,眼神向床底瞥去,問道:“難道不是?”

黑暗中,張允搖了搖頭,側身枕著自己手臂,想睡又睡不著。

沒有人再說話,空氣又一次沈寂下來。張允翻來覆去一陣,突然想起,明天就是清平花會,然而鎮上突遭此劫,不知花會是否會如期舉辦。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想跟阮言鈞一起看花。

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張允摸摸自己的臉,他怎會在想這個?

不說這想法gay裏gay氣的,他們可是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死了這麽多人,就算那些人他都不認識,也難免物傷其類,一股沈悶感覺始終縈繞心頭,如此不暢快,因為難以和人分享而難以紓解。他被它縈繞著,侵擾著,與此同時,他卻想著明天去看花會,實在是……太無厘頭了,不可思議的荒謬。

其實他會有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因為死亡和鮮花總是一起出現,當人們被死亡的陰影糾纏著,往往更迫切地想要抓住一點活生生的東西,一朵花也好,愛人和孩子也好,總要把這幾樣東西放在病床跟前,借此確認自己的生命尚存,從那兒汲取一點螢火燭光,唯有如此,才像是沒被世界拋棄。

張允翻來覆去地想著看花的事情,這個詭異的念頭在他腦中兜兜轉轉,總也揮之不去。他想和阮言鈞去看花,卻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想要問上一句,又有點問不出口。

他覺得忐忑,又覺得難為情,但他實在很想問上一問。

於是他鼓足勇氣,輕聲問道:“明天,花會……如果還有花會的話,一起去看?”

面對他的詢問,阮言鈞只是冷淡地拒絕了他:“我沒有心情。”

“哦。”張允悶悶答了一聲。

第二天清早,江湖上各門各派都得到了消息,派了人手過來,一來幫忙收屍,二來找找屍體裏有沒有自家弟子。

有人震驚:“戰場上為什麽會有雞翅?”

旁邊人說:“個頭這麽大,應該是鵝。”

張允:“行行好吧,別亂喊了,那是朱雀。”

“哦,難怪這麽大,好吃嗎?”

“……”張允說,“好吃是好吃,但你真的要吃嗎?”

問話的人當然只是隨口一問,畢竟沒人想在死人堆裏撿食吃。他們清點完屍體之後,把朱雀和其他無人認領的屍體一起燒了,滾滾濃煙升入天空。

地面上還殘留著斑駁血痕,千餘亡魂生前的驚懼和不甘化作一股幽怨之氣,在空中徘徊不去。

有人說:“都幫把手,把這塊地方凈化一下吧,不然恐怕要招來邪魔厲鬼。”

其他人紛紛點頭,各自祭出法器,作法的作法,念咒的念咒,念經的念經,有人混水摸魚胡亂哼哼,反正誰也聽不出來。

也有些人在屍體中找到了自己的親朋好友,坐在一旁痛哭流涕,沒有人去打擾他們,也沒有什麽人上前安慰。

修為不濟的人,就算被殺了也只是一個數字,或者連數字都算不上,人們茶餘飯後提起這場戰役,只會輕描淡寫、或是繪聲繪色地說“死了一千人”,當然實際上並不是剛剛好不多不少一千個人,其中有許多人被四舍五入,成為數字中可以抹去的一個零頭。

有些門派的掌門聞訊之後親身到場,料理完事情之後,便在一旁圍著阮言鈞低聲說話。

楚幽這種逆天的存在,隨便一出手就是血流成河,哪有人敢招惹他?然而這麽一個可怖的人物,卻被阮言鈞和他的手下收去了性命,他們心中又敬又畏,說到底還是怕的情緒占多。

往日和秋鶴堂有仇的那些,心裏頭更是滋味覆雜,尋仇自是不必再想了,即便不情願,如今盤算的也是如何和這個仇家修覆關系,免得日後因此吃苦。

有人當場向阮言鈞提親:“我家裏有個侄女兒,今年剛剛十五,生得很是標致……”

話還沒說完,阮言鈞揮手打斷,一口回絕:“不要。”

旁邊有人見狀,也湊上來:“我有個侄子,今年剛滿十七歲,冰雪聰明,玉樹臨風……”

阮言鈞皺起眉頭,心說這群人是不是看不懂眼色?他拒絕得還不夠明顯嗎?

他覺得一口郁氣凝在胸中無處發洩,隨手朝遠處一指,問:“比他如何?”

那人楞了楞,一時不知怎麽回答,不自覺地長吟:“啊……”

阮言鈞不耐煩地重覆道:“比他如何?”

那人臉色訕訕的,不敢接茬。他侄子當然也是鐘靈毓秀一表人才,但阮言鈞指的那一位身份特殊,要是說自家侄子比那位更好,豈不是在削阮言鈞的面子?這種送命題可不能亂答。

想了想,他說:“嗨,阮堂主您就好比天上太陽,您的護法自然是皎皎明月,哪裏是黃毛小兒能比的,不過嘛,我這侄子畢竟年輕,只要能得到堂主栽培,日後……”

阮言鈞淡淡打斷:“既然知道比不上,那就不用說了。”

那人又一楞,反應過來之後臉都青了,口中胡亂答應道:“啊……啊。是,是。”

負責凈化怨氣的修士中,有人中斷了作法,擡頭望去,皺著眉頭問:“怎麽凈化不了?什麽東西在作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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